送走周瑜,袁熙一個人又在帳中坐了很久,越想越覺得自己可能誤會了父親袁紹。
父親的確犯了很多錯,但這件事,他並沒有失敗,反倒是自己有點誌得意滿,目中一切,完全不把父親放在眼裏。
郭顯進來,提醒袁熙時辰不早了,可以更衣休息了。
袁熙將自己的猜想對郭顯說了一下。“你說,我會不會是太自大了?”
郭顯瞥了袁熙一眼。“夫君,不管你的猜想對不對,你對天子的態度都有些不妥。不過君子有過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你已經知道錯了,何不做些補救?”
“怎麼補救?”
郭顯笑道:“你平定了江東,不該向天子報捷嗎?你現在還隻是大將軍,並不是天子。”
袁熙也笑了,點點頭。“你說得對。我現在真是忘乎所以,全然忘了父子君臣的禮數。既然如此,磨墨,我這就寫報捷文書。”
“倒也沒必要這麼急。報捷文書要寫,但具體寫什麼,怎麼寫,還是要斟酌的,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誤會。臣妾建議,還是等虞仲翔回來,與他商量一下,或者由他代筆,更為妥當。”
袁熙有些意外。他身邊現在可不僅虞翻一個名士,劉巴、劉先的文筆都很出色,完全可能代筆。
“為何非得虞仲翔不可?”
“不是說非他不可,而是他最合適。如果張子綱來得快,由他代筆也行的。蔡大家也不錯,隻是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能來。”
“為何劉子初、劉始宗不行?寫報捷文書,馬季常、周元直也可以啊。”
“好了,好了,你想讓誰寫就讓誰寫吧,臣妾不說了。”郭顯無奈的揚揚手。“總之你別自己寫就行。時辰不早了,早點休息吧。對了,臣妾還想提醒你一句,王後那裏,你有好久沒送訊息了。新年將至,是不是請她帶著世子到京師見駕?”
袁熙想了想,覺得郭顯這個建議很好。
袁紹對袁睿這個嫡長孫印象極好,這時候讓甄宓帶著袁睿去見袁紹,應該能給袁紹一點安慰。
他隨即讓郭顯準備筆墨,給甄宓寫了一封信,讓她送劉皇後、袁買返回京師,與袁紹團聚,共度新春。
——
漢陽。
馬車沿著官道,緩緩前進,拉車的駿馬也無精打采,低著頭,打著噴鼻,蹄子刨著土,塵土飛揚。
荀諶半躺在車上,將貂裘捂得嚴嚴實實。即使如此,他還是凍得瑟瑟發抖,鼻子更是癢得厲害。他很想打個噴嚏,卻又不敢,生怕又噴出一鼻子血。
自從過了隴山,他就經常流鼻血,讓他有一種很快就要死在這裏的感覺。
荀閎湊了過來,打量了荀諶兩眼,憂色忡忡。“阿翁,休息一下吧,你的臉色很不好。這樣見秦王,不太合適。”
荀諶瞥了荀閎一眼。“有什麼不合適的?他是棄子,我也是棄子,一對棄子,誰也別嫌棄誰。”
荀閎很無語,卻也沒和荀諶計較,他知道荀諶心裏不痛快。
“今天是哪一天了?”荀諶又問。
“阿翁,你就別問是哪一天了。事已至此,勝負已分,就算差一天兩天,又能如何?”
“不一樣。”荀諶突然激動起來。“三月之約,就是三個月,多一天也不行。”
荀閎皺了皺眉,轉頭看向別處。
他理解不了荀諶的執拗。輸都輸了,還想那麼多幹什麼,就算你贏了和郭嘉的賭約又如何,還能回中原去?
這時,前麵的騎士叫了起來。“秦王來了。”
荀閎不敢怠慢,和荀諶說了一聲,策馬往前麵去了。
袁尚帶著百餘騎士,策馬而來。雖然他遠遠的就勒住了坐騎,馬蹄踢起的煙塵還是順著風吹了過來,糊了荀諶一頭一臉。好在荀諶這一路走來早就是風塵僕僕,倒也不在乎,隻是閉起眼睛,用風帽遮住口鼻。
袁尚翻身下馬,與荀閎見禮,又步行到荀諶的馬車前,深施一禮。
“國相,你可算來了。”
荀諶的雙眼睜開一條縫,上下打量著袁尚。“大王盼著我來嗎?”
袁尚笑道:“當然,我這秦王封了快兩年了,連個國相都沒有,不成樣子。最近又收到訊息,說我王兄已經收降江東,即將用兵益州,要我出兵策應。我也不懂啊,就盼著國相……”
“你說什麼?”荀諶突然坐了起來,聲色俱厲。
袁尚嚇了一跳,轉頭看看荀閎,心道荀諶是不是瘋了,怎麼一驚一乍的。
荀閎卻知道荀諶為何如此,連忙問道:“秦王,你剛才說燕王已經收降了江東?”
袁尚連連點頭。“是啊,前天剛收到的訊息,我王兄將孫權困在了柴桑城,孫權就降了。”
“濡須塢呢?”荀諶拍著車壁,追問道:“濡須塢有沒有易手?”
“濡須塢?”袁尚一頭霧水。“記不清了,濡須塢是什麼地方?聽名字,不像是大城。”
“戰報,戰報。”荀諶急得直跳腳。
袁尚心裏不高興,卻也不敢違拗。他從小就知道荀諶脾氣不好,連父親袁紹都要讓他三分,現在又成了他的國相,他就更不敢惹他了。
“戰報在王府……”
“快走,快走。”荀諶連聲催促。
他這一路走來,最放不下的就是和郭嘉的賭約,就像即將溺死之人抓著一根稻草,明知沒什麼用,卻不肯放棄,希望靠這個挽回一點麵子。現在聽說孫權投降,他就更想知道濡須塢的結果了。
隻要袁熙沒能在三個月內拿下濡須塢,他就算贏了賭約,將來再看到郭嘉,也有話可說。
見荀諶像瘋了一樣,袁尚很擔心他死在半路上,看不到戰報,連忙命人先回王府取戰報,他陪著荀諶慢慢走。為了表示尊重,他趕到國境來迎接,離漢陽城還有一天的路程呢。
“仲茂,國相這是怎麼了?”袁尚悄聲問荀閎。
“沒什麼,一時意氣。”荀閎苦笑著,將荀諶與郭嘉打賭的事說了一遍。
袁尚聽完,用同情的目光看了一眼閉著眼睛直喘氣的荀諶,一聲嘆息。“上次見國相的時候,他可不是這樣。這個賭約難道比吳王未能立為太子還重?”
荀閎驚訝地看著袁尚。
袁尚感覺到了荀閎的異樣目光,轉過頭,上下打量著荀閎。“怎麼了?”
“大王……不介意過去的事了?”
袁尚眨了眨眼睛,忽然伸手一指遠處。“你看到那山頂的白色了嗎?”
“看到了。我已經看到很久了,走了兩天,好像還是那麼遠。”
“那是因為那座山大得讓你難以想像,就算是太行山,也未必能和它相比。等你有空,我帶到你山下轉轉,你就會覺得沒什麼好在意的了。人在天地之間,隻是一個蟲子。”
袁尚捏起手指,比劃了一下,淡淡地說道:“蜉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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