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收到相關訊息,得知劉備、鮮於輔都投入戰場,已經是十天後的事了。
他既生氣,又有些釋然。
生氣的是劉備、鮮於輔都違背了他的命令,而且不及時通報,過了十天才送來訊息。
釋然的是袁尚學會了拉攏劉備、鮮於輔,沒有為了麵子,咬著牙硬扛。
雖說勝負未分,形勢卻在向有利於袁尚的方向轉變。
與袁熙不同,郭嘉看到這個訊息時,既不驚訝,也不糾結。
“有意外不意外,沒有意外才意外。”郭嘉說。
袁熙沒說話,甚至沒有抬頭看郭嘉。
他懂郭嘉的意思,或者說,他一直都懂,隻是不願意麵對罷了。
他和鮮於輔、劉備有什麼君臣之義可講?都是互相利用。他不能給鮮於輔、劉備什麼好處,他們自然不會有什麼忠誠可言。
與其生氣,不如想想,如何才能更有效的利用他們。
就像利用關羽一樣。
一個杜夫人,換來關羽斬殺公孫康,擊退了公孫度的進攻,簡直是一本萬利。
不,無本萬利。
杜夫人本來就是戰利品,先是曹操擊敗呂布的戰利,後是袁紹擊敗曹操的戰利品。
忽然間,袁熙有些慚愧。
杜夫人沒犯什麼錯,命運卻如此多舛,被人當成物品送來送去。自己雖然將她還給了關羽,終究不是出於善意,隻是想利用關羽而已。
讀了那麼多聖賢書,最後還是唯利是圖,全無仁義可言。
也許,這就是現實吧。
“君侯,你怎麼了?”見袁熙神色不豫,郭嘉有些不安,問了一聲。
袁熙想了想,還是將自己的想法說了一下。
郭嘉有些意外,隨即又說道:“君侯這麼想,正說明君侯還是相信仁義的,與那些以仁義為表,利益為裡的人並不相同。你現在這麼做是迫於無奈。將來有一天,你有選擇時,或許可以拯救一些人。”
“曹公當時為何不將杜夫人還給關羽?”
郭嘉一聲長嘆。“毋庸諱言,好色,正是曹公的短處,最終也毀了他。”
袁熙沉默了片刻,突然無聲地笑了笑。
這段時間,他經常和郭嘉在一起討論曹操的故事,每次提到曹操的短處時,郭嘉都儘可能的辯解、維護,唯獨這一次,郭嘉不僅承認了,而且直言不諱,說這是曹操敗亡的主要原因。
雖然郭嘉不知道他那個夢,卻在無形中暗合。
他之所以不顧冒犯老父親袁紹,也要趕到官渡去,正是因為曹丕破鄴城之後,搶了他的甄宓。
曹家父子都因為好色送命,也許這就是命。
“君侯,你覺得遼東的戰事什麼時候能結束?”郭嘉主動岔開了話題。
袁熙仔細想了想。“至少還有一個月。”
“為何?”
“公孫度出兵之前,已經知道劉備、關羽的存在,不可能不防著糧道被斷。有遼水,可以用船運,他帶上三個月的糧食應該不難。鮮於輔、劉備的兵力加起來也不過一萬五千人,又以騎兵為主,不擅攻城,短時間內拿下襄平的可能性並不大……”
袁熙將自己的理由一一說來。
這段時間,他一邊聽郭嘉講曹操的戰史,一邊關心遼東,也算是有些心得。
袁尚能說動劉備、鮮於輔,進步不小,但這個進步不足以讓他迅速擊敗公孫度。
兩軍作戰,實力相當,除非出現意外,比拚的就是耐力。
目前來看,雙方都沒有迅速取勝的手段。
“你考慮過襄平城裏的人嗎?”
“當然。”袁熙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但我能想到的,公孫度應該也能想到,不可能沒有安排。那些人在勝負未分之前,不會輕舉妄動的。”
郭嘉欣慰地點了點頭。“君侯能想到這麼多,很難得。那如果是你主持進攻,又當如何取勝?”
袁熙眉頭輕皺。“能取勝?”他想過很久,總覺得這是一個困局,並沒有必勝之道。
郭嘉點點頭。“有的,強攻遼隊,讓劉備、關羽、張飛等人輪番上陣,一點點的啃。兩軍對峙,勝負難分,正是萬人敵用武之時。持續不斷的猛攻,雖不能大勝,卻能不斷挫傷守方士氣。一旦找到薄弱點,就有可能一舉突破。”
袁熙如夢初醒,下意識地坐起,轉頭看著郭嘉。“奉孝,還是你想得周全。我早該想到,關羽、張飛就該這麼用。”
郭嘉笑笑。“曹公白馬斬顏良,延津誅文醜,正是如此。三軍易得,一將難求。集中精銳,猛攻一點,可建奇功。君侯欲有功於袁氏,不僅要能用兵,更要善於用將。”
袁熙拍著大腿,哈哈一笑。
他沒有接郭嘉的話頭,卻非常贊同郭嘉的觀點。
想打勝仗,不僅要會排兵佈陣,更要擅長利用將領的特點。
像關羽、張飛這樣的萬人敵,用得好,能出奇製勝。
相比之下,袁紹在官渡之戰中乏善可陳,就是因為將領能力有限,但凡分兵,必為曹操所破。明明有數倍兵力優勢,愣是被曹操擋在官渡,不能前進一步。
他倒是兩次派劉備去汝南,但第一次沒給劉備足夠兵力,導致劉備無力迎戰曹仁,鎩羽而歸;第二次劉備已經對袁氏失望,心生去意,無心作戰。
總而言之,都沒能發揮應有的作用。
由此可見,袁紹將將的能力著實一般,至少和曹操沒法比。
追究起來,就是雙方用人的思路不一樣,導致袁紹選拔不出名將,有了名將也無用武之地。
他依稀記得,張合投降曹操之後,表現就非常不錯。柳城之戰中,他和張遼同為先鋒,立下大功。
雖然不知道張合最好的結局,但他此刻的成就已經遠遠超過了在袁紹麾下。
所以啊,就個人能力而言,袁紹其實不適合亂世。他能走到今天,倚仗的還是袁氏四世三公積累下的人脈和聲望,以及黨人、遊俠的力量。
袁熙忽然有點擔心起來。
拿下中原,會不會成為袁紹最後的勝利?
隨著長兄袁譚獨領一部,黨人、遊俠的力量會迅速向袁譚靠攏,冀州力量則會向袁尚靠攏,袁紹能直接控製的力量已經不多。
好愁人啊,袁熙覺得腦袋有點疼。
“君侯,你又在想什麼?”見袁熙久久不語,郭嘉關切的問道。
袁熙長長的籲了一口氣,苦笑不語。
或許,自己該做點什麼?
——
袁尚接過書信,仔細看了兩眼,神情疑惑。
這是袁熙給他寫的私信,並不是公文。
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
他和袁熙算不得親近,畢竟不是一個母親,袁熙就算想找人結盟,也會找袁譚,而不是他。
這些年,袁熙鎮守幽州,和他之間除了公文往來,從來不談兄弟情誼。
兩軍交戰之際,突然來了一份私信,他想幹什麼?
袁尚將書信放在一邊,繼續吃飯,一邊吃一邊猜想袁熙來信的目的。
他想了很多,卻又覺得都不可能,最後隻得看信。
信並不長,袁熙給他提了一個建議,讓鮮於輔牽製襄平城,分一部分步卒給劉備、關羽,讓他們參與圍攻遼隊,並懸以重賞,讓劉備、關羽等人衝鋒陷陣。
袁尚看完,忍不住想笑。
這明明是軍事,袁熙為什麼不用公文,反而以私信的方式提醒他?
他是想借我的刀,殺劉備、關羽嗎?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或許可以收買劉備等人,讓他們為我效力。
袁尚一邊想,一邊命人請審配來。
審配看了袁熙的私信後,立刻明白了袁熙的用意,也清楚這是一個不錯的方法。如果使用得當,或許能打破當前的僵局。
但他同樣擔心,如果讓劉備、關羽取得首功,會影響袁尚的功績,也會讓冀州人被人輕視。
之前顏良、文醜被殺,就有人說過類似的話。如今攻打遼東,區區一郡,還要借重劉備、關羽的武力,豈不是坐實了冀州無人?
“使君,人可以用,但他們必須向使君效忠才行。三萬冀州,攻一郡,還要借重他人力量破陣,將來誰還會把冀州兵視為勁旅?”
袁尚抖了抖書信。“劉備看到這封信,會怎麼想?”
審配眼珠一轉,就明白了袁尚的意思,卻不贊成袁尚的想法。“劉備與幽州之間本無信任可言,見不見這封書信,沒什麼區別。但使君在他麵前說幽州的不是,卻會讓他輕視使君。”
袁尚想了想,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冒失,虧得審配提醒,要不然就被劉備輕視了。
袁熙和劉備之間互不信任很正常,畢竟他們之前也沒交情。但他和袁熙卻是兄弟,在外人麵前公開矛盾,劉備隻會看不起他,卻不會覺得袁熙有什麼不對。
“那就不提,隻勸劉備為我效力吧。”
“喏。”
——
審配找了個機會,帶著親衛騎,趕到了劉備大營。
劉備很驚訝,不敢怠慢,親自趕到營外迎接,又陪著審配,在大營裡轉了一圈。
審配贊了幾句劉備治軍嚴整,隨即又表示,你的兵力不少,但步卒太少,甲冑也不多,恐怕在攻城戰中發揮不了作用。
劉備有些慚愧,表示這些人大多是烏桓人,真正屬於我的隻有一千多,也是以騎兵為主,步卒的確不多。至於甲冑,也不是我能裝備得起的,和冀州兵不能比。
普通騎兵的甲冑本來就簡單,不如步卒。
甲騎的戰鬥力倒是強,但是甲冑太貴,一般人裝備不起。
審配想了一會兒,揮手示意侍從們離得遠一些。
劉備見狀,也讓其他人散開,讓他和審配獨處。
“玄德,你我之前雖然相識,但是談不上什麼交情。我這人性子直,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若有失禮之處,還請見諒。”
劉備大吃一驚,連忙拱手為禮。“治中,言重了,言重了。若有吩咐,儘管直言。”
“我聽說,你回幽州,是受孔文舉之邀?”
劉備臉色微變,隨即又恢復了平靜。“確如治中所說。”
“我雖然與孔文舉沒什麼往來,卻也知道他忠於朝廷。他邀玄德回幽州,恐怕不是為了幽州,而是為了朝廷吧?”審配笑笑。“玄德出於中山靖王之後,想來也不願意為袁氏效力。”
劉備再次拱手。“不瞞治中,朝廷也知天下在袁,已經與大將軍達成默契,隻待合適的時機禪讓,然後遷國遼東。此次出征,我雖是奉袁幽州軍令,卻也是為朝廷前驅。”
“原來如此。”審配一副恍然的模樣。“玄德這樣也是算忠義兩全了。”
其實沮授做了尚書令後,早就將天子與袁紹的默契告訴了他,否則他也不會在劉備麵前說這些。
“豈敢,大丈夫在世,當以義字為先。”
“既然如此,攻遼東就是玄德的任務了,你可要努力。”
劉備一聲嘆息,雙手一攤。“不是我不努力,實在是能力有限。治中也看到了,我就這些人馬……”
“如果我們助玄德一臂之力呢?”
劉備眼神閃爍,沉吟片刻。“治中……願意助我?”
“對,我們分給你五千步卒,包括強弩兵三千,提供足夠的甲冑、武器。”
劉備深吸一口氣,怦然心動。
他當然知道審配不會無緣無故的給他五千步卒,肯定是要他賣命的。但五千冀州兵,其中還包括三千強弩兵的誘惑太大了。
有了這些步卒,他就能承擔一個方向的進攻任務,不再是以騎兵遊擊騷擾。
“治中需要我做什麼?”
審配沒有直接回答劉備,接著又道:“拿下遼東之後,玄德如果需要糧食、兵器,冀州都會儘力提供,使玄德不會有乏食之憂。”
劉備有些明白了。
審配此來,不僅僅是為了眼前的戰事,還想拉攏他,為將來袁氏兄弟之爭找幫手。
他佔據遼東,可以從海上對青州發起攻擊,助袁尚一臂之力。
就算他不出兵,成為袁尚的盟友,也能為袁尚分擔一些壓力。
劉備權衡了一下利弊,迅速做出了決定。“願為袁使君效勞。”
審配笑了。
這人果然沒變,當年為了四千丹陽兵轉投陶謙,今天又為了五千冀州兵轉投袁尚。
不過,袁尚不是陶謙,你想鳩佔鵲巢,謀奪冀州,是不可能得逞的。
你能做的,就是幫我們拿下遼隊。
衝鋒陷陣,戰死沙場,纔是你們這些人應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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