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沮授的解說,袁熙又在腦海裡挼了一下時間線,也覺得這事怨不得袁紹。
誰能想到劉備會那麼慫,看到曹操的戰旗就跑,連妻兒都顧不上。
想到郭嘉提起此戰時掩飾不住的得意,袁熙不禁心有慼慼焉。僅憑威名就能嚇跑對手,的確是件令人開心的事,更何況這對手到了河北,還得到了袁紹、袁譚的熱烈歡迎。
簡直是快樂加倍。
他們都被劉備的虛名唬住了,完全不顧現實,本末倒置。
“那後來呢?”袁熙主動揭過這個話題。
“後來麼,便是白馬、延津之戰。”沮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苦茶,苦得五官都擠在了一起。“顏良、文醜都是河北名將,一戰授首,全軍振動。當是時也,身為謀士,本該輔助君主,激勵士氣,查漏補闕,臣卻意氣用事,稱病不見,實在是不應該。”
袁熙淡淡的說道:“我聽說,白馬之戰前,大司空就提醒過天子,顏良有勇無謀,不可獨任。”
“是有此事,但顏良……不是獨任。”
“怎麼說?”
沮授遲疑了半晌,才說道:“攻白馬的並非顏良一人,還有大司徒和驃騎將軍。”
“……”袁熙也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他這時才意識到,他對官渡之戰的瞭解全部來自於郭嘉、荀彧,偏偏這兩人當時都不在前線,全是道聽途說,而且有嚴重的先入為主。
簡而言之,他們說的官渡之戰是片麵的,並非全貌。
看著沮授糾結的神情,袁熙決定不在這個問題深究了。
如今郭圖還是大司徒,淳於瓊則剛剛升任驃騎將軍,讓沮授將白馬之戰的責任歸咎於他們,是為難沮授。還是等合適的機會,再問問別人的吧。
實際上,不用問,他大概也能猜得到,顏良被關羽陣斬,自身肯定有問題,但淳於瓊或者郭圖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按照當時的形勢,大概率是顏良進攻白馬城,他們負責掩護,卻沒起到應有的作用,致使顏良遭襲,一戰授首。
人都死了,責任當然都由他承擔了,難不成還去指責郭圖、淳於瓊。
袁熙決定也揭過這個話題,沒法聊啊。
“大司空,如果當時還是由你統兵,又會如何?”
沮授也鬆了一口氣,他是真怕袁熙追問白馬之戰的具體過程。
“臣正要說這個問題。反思官渡之戰,臣最大的收穫就是臨陣決勝,我軍幾乎無可用之將,顏良、文醜尚且一斬而亡,其他人可想而知。麵對這種情況,最好的辦法就是集中兵力,不給曹操各個擊破的機會。但是很可惜,我們未能吸引教訓,還是想利用兵力優勢,多方襲擾,白白折損了不少士卒。”
“大司空,孤有一事不明,想請大司空為我解惑。”
“大將軍請說。”
“孤記得剛出兵時,審正南也是大將之一,為何後來卻去了鄴城?”
“這要從審正南前後的態度變化說起。”
袁熙伸手示意,讓沮授細說。對這件事,他一直耿耿於懷。
雖然袁紹前後犯了不少錯,但實力差距在,最先頂不住的還是曹操。即便是郭嘉、荀彧也承認這一點,如果沒有許攸叛逃,曹操沒有死在烏巢,最後大概率還是要投降的。
他們遺憾的是許攸叛逃導致曹操死在烏巢,他卻清楚,那其實是袁紹最大的危機。
如果不是他夢到了這一幕,馳援烏巢,後來的結果完全兩樣。
所以,他非常不解,為何審配會離開官渡前線,返回鄴城。
沮授調整了一下情緒。“最初出兵時,臣反對,但審正南支援出兵,得以從征,並統領冀州強弩兵,屢次立功。白馬、延津兩戰之後,他的想法有所變化,簡而言之,與臣相似,反對分兵,因此與主張分兵的許攸多有衝突,後來更是被奪了兵權,遣回鄴城。”
“這也是他抓捕許攸家屬的原因?”
“倒也不能這麼說,審正南為人剛正,有時候的確不知通融。許攸家人犯法是事實,他抓人抓得也沒問題,隻是時機有些不合適。”
袁熙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沮授為審配掩飾,他聽得懂,但沒必要戳破。
沮授雖然沒有提及曹仁,卻已經驗證了荀攸的說法,袁紹麾下幾乎沒有能和曹操部下匹敵的將領,但凡分兵,無一例外的都會戰敗,損失折將,這其中又有一大半是被曹仁率部擊破的。
“大司空,孤想派人前往江陵,主持軍事,準備進攻長沙,逼降張羨,你可有合適的人選推薦?”
沮授撫著鬍鬚,沉默了片刻。“進攻長沙,當用水軍,最好還是選用本地將領,或者兗豫兩州的人士。臣對他們瞭解不多,不敢妄言。”
“冀州沒有嗎?”
“冀州將領通曉水戰的,臣沒聽說過。”
“若有荊州本地將領協助,統領水師呢?”
“右將軍高覽或許可行。他在荊州也有兩年了,應該瞭解一些情況。大將軍不妨召見,諮詢一二。”
袁熙想了想,點頭同意。
高覽隨袁紹到荊州後,一直留在襄陽。雖然沒什麼戰事,多少有點見識。
荀攸推薦曹仁,平心而論,曹仁也的確可用,但他現在不想過於依賴曹操舊部,更想提拔一些冀州人。
他不想被豫州人牽著鼻子走,更不能被曹操舊部牽著鼻子走。
他要告訴所有的曹操舊部,他不是曹操,他是袁熙。他可以用他們,但不能被他們左右。
誰是君,誰是臣,必須分清楚。
“大將軍府還沒有長史,大司空有沒有合適的人推薦?”
沮授幾乎沒有猶豫。“大將軍身邊就有最合適的人選,何必再問?”
“誰?”
“荀公達。”
袁熙笑笑。“他的確合適,但是大司空可以推薦其他人,孤想比較一下。”
沮授搖搖頭。“沒有人比他更合適。長史掌兵,佐大將軍行軍設計,不僅要有謀略,更要精通戰陣。在臣看來,沒有人比他更合適了。”
袁熙打量著沮授。“其實大司空也合適,可惜你已經是三公了。”
沮授搖搖頭。“蒙大將軍錯愛,臣感激不盡。但是臣自揣度,就算臣再年輕十歲,還有精力,臣也不會比他更合適。”
他頓了頓,又道:“白馬、延津兩戰,荀公達臨陣決斷,都是當之無愧的首功。恕臣直言,如果他不是烏巢之役一時失算,致使名聲有損,不能取信於吳王,隻怕江東已經平定了。”
沮授起身,向袁熙深施一禮。“智者千慮,難免一失。以弱敵強,不得不賭。烏巢之失,不在公達,而在形勢。是時也,除了奔襲烏巢,曹操並沒有更好的選擇。臣願大將軍不以此失人,再給荀公達一個機會,他一定能助大將軍成功,證明他的能力。”
袁熙微微一笑。“大司空是為荀公達感到惋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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