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袁紹和荀諶搞得場麵很難看,但歸根到底,他們本是同聲相應的黨人、士大夫,在很多方麵都是有共識的,其中不僅包括對朝廷、外戚、宦官的鄙視和痛恨,也包括對底層百姓的漠視。
袁紹在冀州,縱容大族、豪強,盤剝百姓,一樣不少。
程昱吃人,他們何嘗不是吃人?
袁紹惱羞成怒,忍不住冷哼一聲。“顯雍怨氣頗重,不知從何而來?”
袁熙不卑不亢。“臣奉陛下詔書,坐鎮幽州,安撫胡漢,開胡市,與鮮卑、烏桓通有無,以中原之貨,易胡虜之牲畜。故胡得糧,不憂天災,中原得牲畜,七十可肉。本是共利之事,中原士大夫卻多加阻擾,囤糧居奇。更有甚者,寧願輸與遼東,也不願意輸往幽州,幾使臣之努力,付諸東流,胡虜降而復叛。”
他深吸一口氣,控製了一下自己的情緒。
這幾句話可不僅僅是託詞,而是他內心的真實感受,他對這些人、這些事是真的耿耿於懷。
“敢問陛下,臣焉能不怨?”
袁紹眼神微閃,看向殿外的荀諶,附和道:“這倒也是事實,朕也很是不解。隻是你的怨氣未免太重了些,難免讓人殃及池魚之憾。”
殿外的荀諶聽得清楚,不由自主的哼了一聲。
袁紹真是一廂情願,以為袁熙隻是報怨他,還想把自己摘出去,真是不見黃河心不死。
他已經感覺到,袁熙今天有備而來,殺氣很重,不太可能附和袁紹,給袁紹任何不切實際的希望。
假如袁熙和袁紹也撕破了臉麵,不再顧念父子之情,倒也不是壞事,至少袁譚的安全有保證了。袁熙不會輕易屈從袁紹,對袁譚不利。
他最擔心的,就是袁紹利用袁熙的孝順,逼著袁熙嚴懲袁譚。
袁熙接著說道:“臣接到吳王書信的時候,正在浚稽山以西,與西部鮮卑的紅日部落對峙。馬超率百騎,大破索頭七部,紅日部落稱臣,本是順勢收服西部鮮卑的大好時機,不曾想,陛下卻意外落馬,使臣不得不偃旗息鼓,火速東歸。”
袁紹沉下了臉。“你是怪朕耽誤了你立功?”
“臣立不立功是小事,但因此喪失了收服西部鮮卑的機會,著實遺憾。”
“有什麼遺憾的,下次再去就是了。”
“數千裡征伐,絕非易事。且西部鮮卑本無防範,正是一舉破之的好機會。以後再去,可就沒這麼容易了。”袁熙句句較真,不給袁紹一點台階,眼看著袁紹的臉上已經掛不住,這才話鋒一轉。“西部鮮卑所在的金微山有金礦,臣本想藉此機會,奪其金礦,緩解中原錢荒,現在也落空了。”
“金微山真有金礦?”袁紹、陳琳不約而同的問道,有意無意的忽略了袁熙態度的不遜。
“自然是真的,臣豈敢以此欺君。”
袁紹輕輕地拍了拍腿,順勢說道:“這麼說來,倒真是朕的不是了。”
陳琳見狀,也說道:“不過這也怪不得吳王。陛下年近六旬,突然墜馬,他擔心不測,急書燕王,也是可以理解的。好在吳王反應果斷,送陛下回壽春休養,不讓閑人打擾,這才讓陛下迅速恢復。”
袁紹瞄了陳琳一眼,咬了咬牙,卻沒說話。
他沒想到陳琳這時候會為袁譚開脫,而且說得這麼直接。考慮到他的文才,將來很可能是為大陳著史的人,這幾句話就更有意味了。
袁熙也有些意外。他一直以為陳琳會埋怨袁譚、荀諶,至少不會向著他們說話,卻沒想到陳琳比他還積極,一有機會就為袁譚開脫。
按陳琳的說法,袁譚這麼做不僅不是謀逆,反而是忠孝兩全,隻是反應有些過度而已。
不過,他也不反對這個結果,陳琳願意出頭,比他為袁譚說情更好。
陳琳一開口,荀諶就屏住了呼吸,凝神傾聽,生怕錯過一個字。等陳琳說完,他還是不敢呼吸,要聽袁紹和袁熙,尤其是袁熙的回答。
但袁紹沒說話,袁熙也沒有立刻附和陳琳,隻是靜靜地看著袁紹。
荀諶已經快憋不住了,隻覺得心跳如鼓,眼前一陣陣發黑。
但他卻不敢大意,隻恨自己站得太遠了些。
就在荀諶即將控製不住的時候,袁熙問道:“陛下,是這樣嗎?”
袁紹眯著眼睛,盯著袁熙,眼角一陣陣的抽搐,心中怒氣翻湧。
袁熙這是明知故問,如果真是如此,事情會鬧到這一步?
他就是要逼自己親口承認這隻是一個意外,沒有任何陰謀。
袁熙麵沉如水,眼神如刀,毫不動搖。
父子倆對視了好一會兒,直到殿外的荀諶控製不住,腳一軟,“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兩人眼神不約而同的一鬆,彷彿纏鬥正緊的對手暫時脫離了接觸。
袁紹低下頭,心頭一陣悲涼。
他知道,自己最後一絲希望也落空了。在他和袁譚之間,袁熙選擇了袁譚,而且他們已經達成了協議。
“是的,正如孔璋所言。”袁紹咬牙切齒的說道,攏在袖中的雙手掐得自己的手臂刺痛。
袁熙嘆了一口氣。“關心則亂,王兄已到而立之年,還是如此仁孝,無負於陛下栽培。隻是遇事則慌,實在不適合戰場。陛下,臣為吳王請,請陛下下詔,罷免吳王兵權。”
袁紹撇了撇嘴。“他也這麼想,已經交還了兵權。”
“甚好。”袁熙從容地點點頭,神色不變如常,讓人看不出他是嘲諷,還是真的這麼想。“尺有所長,寸有所短,吳王宜輔政,不宜征伐,就讓他陪伴在陛下左右吧。”
袁紹盯著袁熙看了又看,眼神幾次張合,怒意如閃電,在眉宇之間輾轉騰挪,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如燕王所願,征伐的事,就委託燕王了。”
陳琳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幾乎癱在了地上。
有了這句話,說明雙方的默契達成了,兵權歸袁熙,袁譚留在袁紹身邊輔政,直到袁熙凱旋。至於他們兄弟之間會不會再起波瀾,沒人知道,但袁紹肯定是沒機會了。
殿外,荀諶悠悠醒來,正好聽到了最後幾句話,也長出一口氣,看著藍天白雲,無聲地笑了起來。
幾分釋然,幾分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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