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覺得有點悶熱,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反而出了一身汗,索性披衣而起,出了帳。
一陣晚風吹來,心情為之一靜,連天地都開闊了許多。
抬頭看天,月朗星稀,萬裡無雲。
袁熙一時出神。
在草原上的時候,他經常在夜間出帳納涼,欣賞滿天繁星。這次一路趕到壽春來,他竟然一次這樣的體驗也沒有。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壽春的夜空不如塞外的天空好看。
他轉身北望,看了片刻,忽然意識到一些不同。很多星辰的位置都低了一些,有些原本接近地平線的星辰甚至看不到了。
他非常不解,想不出其中的道理。
就算他往南走了兩千裡,離北方的天空更遠,那些星也應該隻是看起來低一些,不會完全消失吧。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身後響起腳步聲,郭顯披著單衣,輕手輕腳的走了出來。
“大王在觀星?”
“嗯,那邊有幾顆星看不到了。”袁熙伸手指了指。
“看看就算了,可別指。”郭顯莞爾一笑。“夜觀星象可是違律的。”
袁熙啞然失笑,伸出手,將郭顯攬入懷中。“現在就算我不觀星,他們也不相信我對帝位沒想法。算了,由他們說去吧。”
郭顯眼珠轉了轉。“其實臣妾也想知道,為何大王對帝位沒有想法。”
“因為我不想有一天像天子一樣,被自己的兒子算計。”袁熙輕輕嘆了一口氣。“要說這件事與吳王無關,你信嗎?反正我是不信的。我想不明白,為何那樣的兄長,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郭顯想了想。“大王,恕臣妾冒昧,臣妾以為,吳王也是不得已。正如大司徒所言,這儲君這位本來就該是他的,天子遲遲不肯,難免會讓人心生疑慮。天下未定,正是君臣同心,父子用命之際,他都能這麼做。將來天下一統,天子會不會連吳王之位都不肯給他?”
郭顯貼在袁熙胸前,幽幽一聲嘆息。“難道他也要像東海王一樣,自願讓賢嗎?”
袁熙啞然失笑,有點理解郭顯了。郭聖通被廢,劉強被迫讓賢,是北郭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從她的角度來看袁譚,的確更容易有同理之心。
“事情到了這一步,隻怕他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郭顯身體微動,仰起頭,眼神亮若星辰。“大王要爭?”
袁熙搖搖頭。“不是我要爭,是他走錯了路,不管我爭不爭,他都沒希望了。他不是那種真的為了權力不惜一切的人。弒君的罪名不是他能承受的,權臣擅政的結果同樣也不是他能承擔的。於私於公,他都隻能顧全大局,放棄帝位。”
郭顯“哦”一聲,隨即又道:“既然吳王會顧全大局,大王也應該如此,不能不爭。”
“何以見得顧全大局就一定要爭?”
“因為大王的其他幾個兄弟都承擔不起一統天下的重任,甚至可以說,天子也做不到。花甲之年,應該兒孫繞膝,享天倫之樂,而不是征戰疆場。”
袁熙想了想。“其實秦王還是有機會的,天子並沒有對他完全失望,隻是……”
“汝潁人不會接受他。就連皇後,眼下都更看中大王的幼弟,而不是秦王。”
袁熙咂咂嘴,沒有再說什麼。
他其實也清楚,事情到這一步,袁譚沒得選,他也沒得選,除非他願意看著新生的大陳王朝像大秦一樣二世而亡,或者像王莽的新朝一樣轉瞬即逝。
這個重任,已經無可爭議的落在他的肩上。
郭顯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會說得這麼直白,不加掩飾。
至於遠在幽州的甄宓,恐怕也在密切關注壽春的形勢。就算他不肯爭,甄宓也不會輕易放棄。
隻要能讓袁叡成為天子,她會賭上一切。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
次日,荀諶早早的起來,穿得整整齊齊,等著郭圖的訊息。
但郭圖一直沒有出現。
眼看著天色將晚,荀諶實在忍不住了,直接來找袁譚。
袁譚臉色很不好,眼睛黑了一圈,像是沒睡好。麵對荀諶的疑問,他表示也不清楚。
他也在等郭圖的訊息。
荀諶心情焦灼,沒有看到袁譚躲閃的眼神。他稍一琢磨,隨即決定親自去問個明白。
駕車來到大司徒府,他像往常一樣直奔後堂。
在後堂,他看到了獨自一人坐在堂上的郭圖。
和袁譚差不多,郭圖也是神情獃滯,麵色蒼白,像是一夜沒睡,又像是宿醉未醒。
荀諶按捺不住火氣,直接喝斥道:“公則,你這是怎麼回事?”
郭圖苦笑著伸手示意。“友若,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荀諶一愣。“你見過顯雍了?”
“見過了,我還見到了淳於仲簡,他現在就在淮水北岸,和顯雍在一起。”
提到淳於瓊,荀諶火氣更大。“我正要問你呢,他想幹什麼,為何要調兵渡淮?他是想開戰嗎?”
郭圖擺擺手。“友若,你不要著急。淳於仲簡雖然糊塗,卻還不至於要與我們開戰。至於顯雍,那就更不可能了。他支援顯思繼位……”
“那可太好了。”荀諶大喜。“正當如此。易雲: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他若能早些如此,何至於今日。不過亡羊補牢,猶未晚也。現在承認,也不遲。”
“但是他擔心顯思對他不利,所以請淳於仲簡調兵過去,護他周全。”
荀諶愣住了,臉上的喜色不翼而飛。“他擔心……顯思?”他氣極而笑。“顯思是什麼人,他還不清楚?這麼多年,顯思是如何待他的,他都忘了?”
“他沒忘,但是他不知道顯思現在還能不能做主。”
荀諶身體一震,屏住了呼吸,瞬間明白了郭圖的意思。他轉頭看著郭圖,卻發現郭圖兩眼通紅,淚水盈盈,滿臉的痛苦之色。
他緩緩就座,原本挺拔的身體不知不覺的塌了,就像揹著一座看不見的大山。
他沉默了良久。“公則沒有向他說明原委嗎?我們這麼做,也是不得已。”
郭圖搖搖頭。“說了,但是,我說此事與顯思無關。友若,你應該能明白我的苦衷吧?”
荀諶忽然笑了,他重新抬起頭,看著郭圖,眼中露出異樣的光芒。
“能,我完全明白你的苦衷。這件事本來就與顯思無關,都是你我,不,是我一個人的陰謀。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我這就渡淮,去說個明白。”
說完,他挺身而起,頭也不回的下堂去了。
郭圖皺了皺眉,也跟著起身,急呼道:“來人,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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