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諶匆匆走進了臨時的大司徒府。
郭圖正在處理事務,堂上十幾個掾吏和州郡官員,看著荀諶走進來,不少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即又心生敬意。
已經被罷免的荀諶怎麼會出現在這裏,而且氣度逼人,完全不像是被免了官的模樣。
不愧是黨人名士,臨危不懼,寵辱不驚。
有人甚至拱起手,堆起笑容,準備上前與荀諶見禮。
荀諶卻沒這心情,衝著郭圖使了個眼色,徑直到後堂去了,扔下一群官員麵麵相覷。
郭圖心中不安,耐著性子,安排了一下事務,起身離席。來到後堂,荀諶已經就座,正在獨飲。郭圖上台階的功夫,他就接連飲了三杯冰鎮青梅酒。
“你慢點喝,太涼了,傷胃。”
“無所謂了。”荀諶苦笑著,又一將酒倒入口中,咕嘟一聲嚥了下去。
看著他凸起的喉結,郭圖忽然感到一陣心痛。荀諶瘦了,青筋暴露,脖子上的麵板也鬆馳了許多,就像掛在骨頭架上子一樣。
“出了什麼事?”
荀諶也不說話,將案上的文書推到郭圖麵前。郭圖拿起一看,就心裏一緊。是鎮北將軍蔣奇發來的公文,直接給天子的。能讓荀諶氣成這樣,蔣奇的態度可能發生了變化。
開啟文書,看了一遍,郭圖抬起手,支著額頭,也覺得壓力山大,難以負荷。
“吳王知道了嗎?”
“還沒有。”荀諶緊緊握著酒杯。“我能猜得到他會怎麼做,可是如此一來,我們就先機盡失了。”
郭圖苦思片刻,重新抬起頭。“你在這兒等著,我進宮去一趟。”
荀諶眼皮一抬。“有用嗎?本初熬了一個多月,不就等這個。”
“總要試試。”郭圖淡淡地說道,起身下了堂。
穿過一條長長的小巷,郭圖繞過中庭,出現在側門。側門停著一輛樣式普通的馬車,有一個中年蒼頭正坐在路邊等候。聽到郭圖的腳步聲,他起身趕到車後,開啟車門,放下踏步,熟練的伸手扶郭圖登車。
郭圖提起衣擺,正準備登車,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郭圖吃了一驚,回頭一看,見袁譚快步走了過來,這才鬆了一口氣。
“吳王。”郭圖轉身行禮。
“大司徒準備進宮嗎?”袁譚急切的說道。
郭圖猶豫了片刻。“是的。”
“我跟你一起去。”
郭圖打量了袁譚一眼。“你在這兒等我,就是為了這事?”
“我進不了行宮,見不到君父,除了在這裏等,還能如何?友若這是想幹什麼,接下來,是不是連我也要軟禁起來?”
郭圖沉下了臉。“吳王,友若不惜以身入局,都是為了你。你這麼說,就辜負了他。”他不容袁譚分辯,轉身讓出位置,伸手示意袁譚登車。
袁譚被郭圖的態度鎮住,不敢多說,順從地上了車。郭圖跟著也上了車,關上車門。蒼頭牽著馬,緩緩離開小巷,匯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馬車空間有限,郭圖和袁譚擠在一起,很不舒服,卻正好方便他們說話,如同耳語一般,不用擔心被人聽到。郭圖從袖子裏取出蔣奇的文書,袁譚接過,將車簾挑起一角,將文書看了一遍。
看完後,他一聲輕嘆,整個人都垮了下來。
郭圖打量著他。“你準備如何應付?”
袁譚想了好一會兒。“除了接受他的要求,還有其他的辦法嗎?”
“顯思,如果顯雍來了,你打算和他怎麼談?”
袁譚轉頭看看郭圖。“他會來嗎?”
“你如果將皇後母子二人送到幽州,他就會來。”
“我能做主嗎?”
郭圖閉口不言,眼中露出深深的不安。
——
馬車走了不遠,就來到行宮前。有衛士上前攔住,剛要說話,郭圖從車窗裡遞出一枚腰牌。衛士見了腰牌,立刻向後退了一步,躬身行禮,命令開啟宮門。
馬車駛進宮門,聽到宮門在身後關閉,郭圖抬頭看著袁譚。“你是隨我進宮,還是在這裏等著?”
袁譚沉默了片刻。“我還是先在這裏等吧。大司徒奏完事,代我請示天子。如果天子肯見我,我再請見,免得氣著他,反而不美。”
郭圖點頭答應,下了車,抖抖衣服,快步向前走去。
來到寢殿,郭圖拾階而上,看守的衛士紛紛躬身行禮。他們都是郭圖、荀諶安排的部曲、死士,有的是黨人子弟,有的則乾脆就是黨人。他們忠於郭圖、荀諶勝於天子,這才被安排來看護袁紹。
來到寢殿,郭圖就意外地發現袁紹負手站在堂上,雖然沒有穿冕服,卻身軀挺直,有一種久違的昂揚。聽到腳步聲,袁紹回頭看了一眼,見是郭圖,不禁眼神微縮,又將頭轉了回去。
郭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小步急趨,來到袁紹身後,躬身行禮。
“陛下無恙,臣心甚喜。”
“朕若傷重不治,豈不是更合你們心意?”袁紹淡淡地說道:“今日怎麼一個人來,朕那孝順兒子呢?”
“吳王在殿外等候,陛下若肯召見,臣這就讓人傳他來。”
“朕要見兒子,還要你傳?”袁紹忍不住冷笑了兩聲,隨即揮揮袖子。“算了,先說你來見駕的目的吧。是想逼宮,還是想求饒?如果是,朕勸你免開尊口。”
郭圖也不多說,將蔣奇的文書取出,雙手奉上。
袁紹轉頭看了看,眉頭輕動,遲疑了片刻,才伸手將文書拿起,一邊踱步,一邊讀了起來。讀完文書,他正好走到廊下,抬頭看著被夏日陽光照得燦爛的庭院,沉默了半晌,一聲嘆息。
“想不到此時此刻,還有蔣義渠這樣的忠臣義士,朕還不算一無是處。”
郭圖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也清楚,在袁紹心裏,他和荀諶等人已經是亂臣賊子,別想翻身了。袁紹生性自負,從來不會寬容背叛過他的人,甚至是接受不得一點忤逆。他和荀諶不成功,便成仁,沒有退路可言。
袁紹轉身走回到郭圖身前,將文書放在他的手中。
“你來見朕,是希望朕下詔,召燕王朝見嗎?”
郭圖收好文書,微微欠身。“事到如今,如果不想兄弟相殘,兵戎相見,令親者痛,仇者快,隻有讓燕王來壽春,別無他法。”
“燕王到了壽春,你們打算怎麼處置他?”
“易地而封,保其富貴,奪其兵權。以皇子買為燕王,荀衍為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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