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戰報,袁紹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鬱悶。
公孫度氣勢洶洶的進攻,袁熙領三千精騎馳援,結果人還沒到遼東屬國,公孫度就退兵了。
不僅如此,公孫度還損失了被視為繼承人的長子公孫康。
關羽臨陣斬將,一擊而定。
原本以為將是一場苦戰,現在卻成了唾手可得的大勝。
不得不說,袁熙的運氣實在是太好了。
相比之下,自己簡直是倒黴透頂,被小兒孫權羞辱了,卻不能施以懲戒。
袁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將戰報交給郭圖。
郭圖看完,也大感意外。“顯雍真福將也。天命在主公,連一向與世無爭的顯雍都能建功了。”
袁紹心頭稍寬,隨即又道:“他想抽調青州水師助陣,水陸並進,一舉擊破公孫度,可行否?”
郭圖想了想。“公孫度次子有隱疾,長子是他唯一的希望。如今死了,隻能等孫子。沒有幾年,怕是緩不過勁來,何必急在一時。倒是孫權,不識時務,實在可惡,當用心準備,儘快平定江東,莫使江東士大夫久候。孫策已經殺戮太重,如果再被孫權殺幾個,江東士大夫元氣殆盡,恐令人失望。”
袁紹沒說話。
他現在懷疑,孫權之所以不敢投降,很可能就是擔心江東士大夫的報復。
孫策平定江東時殺了不少人,其中不乏他的好友,比如會稽周氏、吳郡陸氏。孫權歸降之後,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尋求報復,富春孫氏可能會因此亡種。
但他也不可能承諾孫權製止報復,否則江東士大夫會大失所望,也會讓與江東士大夫交好的汝潁士大夫不滿,比如眼前的郭圖。
這是個無解的難題。
除此之外,他還要警惕郭圖為袁譚謀利。
有大江阻隔,能平定江東的隻有兩路人馬,或者是荊州水師,或者是青州水師。
郭圖顯然更希望由袁譚率領青州水師渡江作戰。
袁譚趕到青州後,迅速得到了青徐二州士大夫的支援,不僅人力、物力充裕,而且有不少可用的人才,比如下邳陳氏的陳登,就親自率領部曲參戰,取得了不少的戰果。
臧霸等人已經被困在山中,再有幾個月,就會因斷糧而被迫投降。
如果袁譚能夠給一些不錯的條件,隨時可以結束戰事。
平定青徐,袁譚已經立下大功,如果再平定江東……
袁紹不敢想。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田豐,對身邊的侍從使了個眼色,命他請田豐來。
侍從轉身離去,過了一會兒,田豐走了過來。他拄著柺杖,小心翼翼,生怕一腳站不穩,從江岸上滑下去。那模樣看得袁紹忍俊不禁的同時,又有些感傷。
十年前,他剛認識田豐的時候,田豐還健步如飛。
十年過去,田豐不知不覺的就老了,甚至拄起了柺杖。
“元皓,還能行嗎?”袁紹打趣道。
郭圖不動聲色地站遠了一些,避免和田豐有任何近距離的接觸。
更遠處的逢紀等人轉頭看來,雖然不說話,卻顯然很關注這邊的動靜。他們都看到了信使,見袁紹召田豐論事,知道肯定發生了大事,就等著袁紹的召喚。
田豐苦笑道:“原本以為大河浩蕩,如今看到大江,才知道水外有水。”
“哈哈哈……”袁紹大笑,和田豐閑聊了幾句,才將袁熙的戰報遞了過去。
田豐看完,緩緩將戰報遞了回來,思索半晌,說道:“主公,臣以為當乘勢而進,滅公孫度,取遼東。這是天賜良機,不可錯過。”
袁紹收起笑容,輕聲說道:“元皓,是不是太急了些?江東未下,益州未平,至於涼州,更是……”
田豐搖搖頭。“孫權年少,劉璋愔弱,有天險,可以自守,卻不足為患。至於涼州,各自為戰,更不足為慮。倒是公孫度,野心勃勃,不可小覷。如果讓他緩過這口氣,再想攻遼東就難了。趁著他長子新亡,人心惶惶之際,一舉破之,正是時機。”
“遼東很遠,隻怕破之不易吧。還有,攻遼東必然要動用青州水師,江東怎麼辦?”
“水陸並進,破遼東隻是幾個月的時間。遼東破,則江東破膽,或可不戰而降。”田豐指了指麵前的大江。“再者,主公觀眼前水勢,又豈是青州水師可破?”
袁紹眼神閃爍,瞥了郭圖一眼,卻沒說話。
郭圖也沒吭聲。
田豐這句話暗藏殺機,他纔不會上當呢。
青州水師的實力如何,隻有袁譚清楚。他如果擅自做主,推薦袁譚出征江東,萬一到時候無法成功,豈不是害了袁譚。
“顯思正在圍攻泰山賊,誰來統領青州水師為宜?”
田豐不緊不慢地說道:“如此大戰,非主公莫屬。”
郭圖按捺不住了,出言反駁。“主公,臣以為不可。海上風高浪急,萬一有危險,如何是好?臣以為,還是再等幾個月,等顯思平定了泰山賊,再率部協助顯雍,平定遼東。”
“再過幾個月,就可是冬天了。”田豐笑笑。“遼東的冷,可能超出主公的想像。冀州、幽州與之相比,都不值一提。”
袁紹也有些為難。
在冀州幾年,尤其是進攻易縣的那段時間,他是感受過北方寒冷的。如果遼東比易縣還冷,冬天進攻的確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如果等到明年,或許公孫度已經緩過勁來了。
郭圖看出了袁紹的為難,隨即反唇相譏。“大軍征討遼東,也不是一兩日就能準備好的。別的不說,糧食總要備足吧?去年大戰,消耗極大,隻有等今年秋收之後,纔有足夠的糧食可用。再怎麼說,也是冬天了。實在不行,隻好明年再說。”
田豐沒有再爭辯,拱拱手,緩緩退下。
郭圖見狀,反倒有些不自在起來。自己過於咄咄逼人,可能會引起袁紹的不快。
他偷偷瞥了一眼袁紹,果然看到了袁紹平靜下的不快,甚至是厭煩。
他暗自嘆了一口氣。
這些冀州傖夫,居然學會了隱忍,以退為進,實在可惡。
袁紹本來就忌憚袁譚,想為袁尚爭取一些機會,田豐等人示弱,隻會激起袁紹對袁尚的保護慾望。
果然,袁紹說道:“傳書顯甫,看看冀州還有多少糧食可以呼叫。今年還算是風調雨順,秋收應該不會有什麼意外。抓緊時間,若能在秋天平定遼東,也是件好事。”
郭圖急了。“主公,拿下遼東,就要遷天子,代漢,是不是太急了?”
袁紹眉心微蹙,心情更加不快。
這種話,私下裏說說無妨,大眾廣庭之下,實在不妥。
田豐表示了反對。“天子豈是普通人,請他遷都之前,總要將公孫度留下的汙漬清理乾淨才行。就像是洛陽被董卓燒毀,至今尚未修復,如何能昭示新朝氣象?主公,臣以為,中原已然安定,可以修復洛陽,為新朝做些準備了。”
郭圖啞口無言,後悔莫及。
怪不得袁紹這段時間有些心不在焉。他這段時間隻想著青徐以及江東的事,完全忘了洛陽被燒成廢墟,不大加修繕,根本沒法用。
這麼重要的事,居然讓田豐撿了漏。
——
袁熙登上了醫無慮山,看到了公孫康曾駐足於此的痕跡,也看到了關羽斬殺公孫康的戰場。
不得不說,公孫康太大意了。
但凡他小心一點,不帶著千餘騎去迎戰關羽,也不會被關羽突襲得手。
也許是他們父子橫行慣了,一直沒遇到過真正的對手,所以沒把隻有幾百人的關羽放在心上。
畢竟連鮮於輔都準備放棄昌黎城了。
由此可見,人還是低調一點好,太張揚了沒好處。
“由此向東,便是遼東境內,最近的一個縣叫無慮,現在已經沒人了。公孫度撤走的時候,將遼水以西的百姓全部撤走了。看起來,是要死守遼水,抗拒王師。”
說到此處,鮮於輔忍不住笑了。
他甚至能想像到公孫度收到訊息時的震驚,也清楚以公孫度的性格,經此重創後,會格外小心謹慎,不會給劉備一點偷襲的機會。
所以,袁熙安排劉備攻擊遼東,他舉雙手贊成,絕無爭功之心。
因為他知道,機會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袁熙沒吭聲。
雖然這裏離海邊已經有兩百多裡,那片沼澤卻沒有消失,而且繼續向北延伸。
如果要渡過遼水,進入遼東,可能還要向遼水上遊走一天的路程。
郭嘉提議水陸並進,的確是好計,卻仍然有不小的難度。
別的不說,步騎與水師相隔近三百裡,溝通不便,這段距離的輜重也隻能由步騎自帶。如果公孫度選擇在這裏迎戰步騎,水師是幫不上什麼忙的。
麵對袁熙的擔心,郭嘉早有準備。
“如果在今年進攻,公孫度隻會困守襄平,不會主動迎戰。一旦水師與步騎會師於襄平城下,這一戰就沒什麼懸唸了。可若是錯過了這個機會,等公孫度穩定了軍心士氣再進攻,公孫度的確有可能主動出擊,拒我於遼水之上。”
“今年恐怕來不及啊。”袁熙嘆息道:“幽州不比中原,九月底,十月初,就有可能下雪,冰天雪地,連走路都難,更別說作戰了。他們在城裏有房屋可住,我軍在城外隻能住帳篷,會凍死人的。”
“所以要抓緊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袁熙想了想老父親那優柔寡斷的性格,對此不抱任何希望。
他打算看完了遼東屬國,就去柳城與烏桓人見麵。如果能說服烏桓各部將子弟送到薊縣就學,再抽調出五千精騎供他驅使,這一趟就算沒白來。
不過,他很懷疑這個目標能不能達成。
烏桓人雖然感受袁氏恩德,卻還沒到將精銳拱手相讓的地步。
但郭嘉卻胸有成竹,為此擬定了詳細的計劃,這兩天一有空就和趙雲、許褚喝酒商議,讓他們做好準備,一是比武較技,一是偷襲斬首,到時候看哪個好用,就用哪個。
袁熙沒有反對這個計劃,有所準備總是好的,畢竟最後實施不實施,決定權在他。
但他越發感受到,郭嘉賭性極濃,是個天生的賭徒。
——
離開昌黎城,趕往遼西郡治陽樂的時候,袁熙收到了袁紹的回復。
他非常吃驚。
袁紹不僅同意了他趁熱打鐵,進攻遼東的方案,而且安排袁尚調撥冀州的存糧,全力支援。
不出意外的還有一件事,袁紹安排袁尚領青州水師,從水路發起進攻,直撲襄平。
這是將遼東當作了唾手可得的戰爭,派袁尚過來搶功了。
用袁譚的青州水師,來搶幽州的戰功,不得不說,袁紹這顆心偏得有點離譜,都快到腋窩了。
但袁熙沒什麼情緒,他甚至覺得這纔是袁紹應有的樣子,沒什麼好奇怪的。
他奇怪的是袁紹居然沒提青州水師要征討江東的事。
難道孫權要投降了?
他和郭嘉聊了一下,還沒說話,郭嘉就笑噴了,連連搖手。“不可能的,孫權不可能投降。”
“為何?”
郭嘉一邊擦著衣襟上的新鮮羊奶,一邊說道:“君侯久在河北,不知道孫策在江東殺了多少人。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春秋所尚。孫策本人就死於許貢門客之手。而許貢隻是一個在江東做過官的汝南人,實力和江東本地大族相比,不值一提……”
袁熙打斷了郭嘉。“我正想問你,孫策之死,是你謀劃的麼?”
郭嘉眼皮輕抬,打量了袁熙片刻。“是,而且我打算在柳城再試一次,殺掉蹋頓。當然,不是刺殺,而是光明正大的殺。”
袁熙剛要說話,卻被郭嘉抬手打斷。“君侯,你知道檀石槐麼?”
袁熙點點頭,他聽說過這個人,據說是鮮卑人中的傳奇,和孫策有點相似,像流星一樣橫空出世,又英年早逝。
“江東和塞北有一點相似之處,就是極為看重個人,幾乎到了係天下安危於一身的地步。檀石槐在時,能以一己之力,十餘年間統一漠北,立王庭於彈汗山,使漢朝束手無策。一旦身死,鮮卑人隨即分崩離析,星落離散。孫策也是如此,富春孫氏以寒門之資,能在四五年間橫絕江東,憑仗的就是孫策一人。”
郭嘉又喝了一口新鮮的羊奶。“這一點,不僅孫權做不到,他們的父親孫堅也做不到,甚至連想都不敢想。所以,我用計殺了孫策,江東就再無威脅可言。”
他舔了舔嘴唇,從容說道:“蹋頓就是烏桓人的檀石槐和孫策。事實上,不少烏桓人將他看作冒頓,那個曾經一統草原,讓西京受辱十餘年的匈奴單於。這樣的人不除,君侯豈能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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