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解除,袁熙下令在徒河縣(今錦州)休息幾天,讓連續急行軍一千多裡的將士喘口氣,恢復體力。
好在隻有三千多騎,徒河縣勉強還能供應口糧,至於戰馬,直接安排人到城外放牧。
時值五月之初,野草瘋長,正是牲畜吃草長膘的時候,不用浪費糧食。
袁熙也得以休息幾天,讓大腿上的傷口得以復原。
天氣熱了,布不能包得太厚,否則會有汗水浸漬傷口,不僅會刺激得生疼,還會發生感染。為了趕路,袁熙沒辦法。現在不用趕路了,就沒必要包得那麼厚,上完葯後,簡單的包一層布就行。
一個人的時候,他甚至可以褪下褲子,將大腿露出來。
當然,有外人在的時候不行。
除非這人是郭嘉。
答應了郭嘉以曹沖為少主的請求後,兩人的關係迅速親近。幾天急行軍,袁熙與郭嘉形影不離,幾乎無話不談,而且話題的範圍不侷限於用兵之道和曹操的故事。
兩人年齡相近,有很多話題可說。
這一天,袁熙就提到了招攬關羽的想法。
他實在太需要關羽這樣的將領了。
但話一出口,就被郭嘉否了。
“使君,關雲長可以利用,卻不能收為心腹。”
袁熙不解。“為何?”
“曹公當時,也曾想收關雲長為己用,還曾派張文遠去探問他的口風。”
“張文遠不是呂奉先的舊部麼?怎麼和關雲長熟悉?”
“這就要說到關雲長其人的特性了。”郭嘉嘿嘿一笑,找了個舒服點的姿勢,這是準備長談的意思。“使君有興趣細聽麼?”
袁熙連連點頭,他可太想聽了。
“關雲長出身寒微,卻天賦過人,可謂是文武雙全。這種人通常都會恃才傲物,甚至有意表現出自己的傲氣,而不是掩飾。隻有如此,才能展示他的氣節。”
袁熙想了想,覺得郭嘉說得有理,可謂是一針見血。
“人皆謂關雲長目中無人,其實也不全對,他隻是對徒有虛名的人不假辭色,對有真才實學的人,還是敬重的。比如張文遠,還有徐公明。”
袁熙知道這兩個名字,此刻又特意記在心裏。
他記得這兩人被老父親袁紹安排到了幷州刺史高幹那裏。袁紹這麼做,是不知道這兩人的實力,還是不想用?
感覺都有點說不通。
“說來也巧,這兩人和關羽差不多,都出身寒微,又有過人的天賦。與關羽不同的是,他們一直沒有遇到賞識他們的明主,直到遇見曹公……”
郭嘉隨即簡單講述了一下張遼、徐晃在曹操麾下的戰績。
袁熙聽了,更加不安。
依郭嘉所說,張遼、徐晃在官渡之戰都立了不少功,袁紹應該知道他們二人纔是,為何將他們全部安排到幷州去?真是為了進攻關中,還是被冀州人、汝潁人把握了局麵,不在這兩個陣營中的人都沒有立足之地?
如果是後者,那就太危險了。
“和張文遠、徐公明不同,關雲長讀過書。”郭嘉喝了一口水,潤潤嗓子,笑道:“他能諷誦《春秋》。”
一看郭嘉這笑容,袁熙就知道關鍵來了。
“能諷誦《春秋》不是好事麼?”
郭嘉搖搖頭。“是不是好事,要看怎麼說。使君想必也知道,《春秋》有三傳,要旨各不同,互相攻訐已有百年之久,難分高下。是以學《春秋》者,與人辯論是常有的事,而且辯的都是一些微言大義,細枝末節。若無師法、家法,就算《春秋》能倒背如流,也難免為人恥笑。”
郭嘉幾乎笑出聲來。“關雲長就是會被人恥笑的那一類。”
袁熙也笑出聲來,心領神會的點點頭。
身為世家子弟,他雖然儒學一般,卻也清楚儒生的脾氣。
都覺得自己的學問最正宗,其他人說的都不對,一見麵就掐,不辯得對手啞口無言絕不罷休。
當然,更多的人是被辯得啞口無言。
畢竟有師法、家法的儒生不多,絕大部分儒生都沒機會聽到真正的大儒講授。哪怕號稱是某人的門生,也隻是名字列在學籍上而已,可能連大儒的麵都沒見過。
關羽這種求學於普通儒生的武人,就更沒地位了。
在真正的儒生眼裏,他也就是識字而已。
“如果是普通人,也就罷了。可關雲長偏偏有天賦,隻是出身不好,未遇名師。所以他不僅討厭儒生,也討厭世家子弟。”郭嘉輕咳一聲。“所以,使君想將他收為己用,是不太可能的,哪怕使君像曹公一樣器重他,欣賞他。”
袁熙嘆了一口氣,失望之餘,又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郭嘉的分析很有道理。
自己就是關羽討厭的典型,他怎麼可能真心為自己效勞呢。
出身世家,卻文不成,武不就,連自己都覺得不堪。
能提得上嘴的,也就出身了。
“不過,關雲長這種人,也不必收為己用。隻要手段得當,一樣能用其利,而不受其害。在白馬斬顏良,昌黎殺公孫康,都是最理想的結果。曹公、使君都得利,劉玄德卻未必。”
袁熙心中一動,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關羽這種人,有能力,也有脾氣。
這種下屬其實並不好用,就像劍一樣,能傷敵,更能傷己。
自己需要的是發揮他的能力,卻沒必要承受他的脾氣。與其費心費力的收為己用,將來再想辦法除掉,不如讓他留在劉備身邊,再驅使劉備為自己效力,間接地利用關羽。
如此一來,好處,自己可以分享,麻煩,劉備一個人擔了。
郭嘉不愧是曹操最喜歡的軍師,心眼子是真多,看問題也與眾不同。
“奉孝,怎麼用?”
“自然是攻心。”郭嘉搖搖便麵,胸有成竹。“對付關雲長這種人,攻心纔是上策。”
“細細說來。”
——
鮮於輔收到訊息,親自趕到徒河城。見麵之後,他拜倒在袁熙麵前,再三致謝。
他想到袁熙會派人來,但沒想到袁熙會親自來,而且是日行二三百裡的強行軍。
這已經是袁熙所能做到的極限。
他如果還覺得不滿意,那他就是強人所難,故意生事了。
事實上,他根本沒打算和公孫度對陣,早就做好了不戰而走的準備。如果不是關羽意外擊殺了公孫康,他可能已經撤離了昌黎城。
真要是那樣,可就難堪了。
袁熙扶起鮮於輔,溫言安慰了幾句,讓鮮於輔不要放在心上。
“公孫度這幾年的確打出了威風,率大軍而來,難免會讓人不安,包括我自己在內,都有些惴惴。好在有郭軍師力諫,又有田國讓與令弟支援,這才率部來援。你看,我的腿現在還有點抖呢。”
袁熙掀起下裳,半開玩笑的說道。
看到袁熙用布包著的大腿,鮮於輔更加感動。
袁熙是貴公子,但是為了救他,袁熙不辭勞苦,千裡馳援,這份情意千金難買。
感激之餘,鮮於輔又有些意外。
郭嘉是曹操的舊部,什麼時候來的幽州,又怎麼成了袁熙的心腹?
曹操可是袁熙親手殺死的。
鮮於輔還沒解開這個謎團,隨即又看到了趙雲,更加震撼。
他認識趙雲,也知道趙雲不是那種會輕易改換門庭的人,看到趙雲出現在袁熙身邊,還是為袁熙掌親衛騎,實在是想不通。
袁熙究竟有什麼樣的魅力,能讓曹操、劉備的親信為他效勞?
就算是袁紹也做不到這一點吧。
苦思無果之下,鮮於輔隻能歸功於天意。
見完袁熙,鮮於輔又和鮮於銀、閻誌見麵,瞭解了更多的情況。得知袁熙雖然有過猶豫,但沒有猶豫多久,很快就做出了馳援的決定,鮮於輔很是感慨。
他拍著鮮於銀的肩膀說道:“田子泰沒有騙我,袁使君乃忠厚之主,類於劉公伯安。我等當珍惜,儘力輔之,不可瞻前顧後,首鼠兩端。”
鮮於銀、閻誌躬身領命。
——
五天後,劉備趕到了昌黎城。
劉備一如既往的謙遜,關羽一始既往的傲氣,隻是鳳眼眯得更細長,撫須的手小拇指翹得更高,幾乎要指上天。
最近幾天一直在琢磨如何才能利用關羽的袁熙忽然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任何人都不可能讓關羽真正臣服。
包括劉備。
別看關羽對劉備不離不棄,但那未必是忠心耿耿,更有可能是義氣,一種強者保護弱者的俠義之舉。
沒了我關羽,你劉備不行啊。
事實上,劉備這些年的起伏也在證明這一點。
劉備一直在打敗仗,關羽卻立下了萬軍之中斬顏良的驚世之功,足以證明關羽之前戰績不顯不是他本人不行,而是劉備不行。
這一次更是如此。
你看,不用你劉備,我關羽率三百騎兵就能斬殺公孫康,讓公孫度望風而逃。
這一刻,袁熙釋然了,徹底放下了收服關羽的奢望,接受了郭嘉的方案。
“雲長,我為之前的質疑向你致歉。”袁熙朗聲笑道:“雲長神勇,無人可敵。不論是中原還是遼東,都影響不了雲長的兵鋒。”
關羽矜持地微微一笑,拱手還禮。“使君言重了。”便站在一旁,不再言語。
袁熙轉頭,看向劉備。“玄德有雲長這樣的猛將,能在中原橫行數年,也不奇怪。隻是中原有主,沒有玄德的用武之地,回幽州未嘗不是一個出路。玄德以為如何?”
劉備一時沒聽明白,茫然地看著袁熙。
袁熙微微一笑,轉頭給郭嘉遞了一個眼色。
郭嘉會意,搖著便麵,輕聲笑道:“玄德回幽州,是收到了孔文舉的書信吧?”
劉備眨眨眼睛,卻不說話。
郭嘉又道:“既然如此,你應該知道遼東於劉氏的意義。拿下遼東,不僅漢室得到延續之地,玄德也因此成為漢室功臣,將來重歸宗籍也是有可能的。若玄德有意,裂土分封也絕非夢囈之語。”
劉備反應過來了,轉轉眼珠,隨即又說道:“使君美意,備感激不盡。隻是備兵微將寡,恐怕擔不起如此重任啊。雲長、翼德雖勇,也不可能擋住公孫度數萬大軍。”
關羽不經意地哼了一聲。
袁熙看得清楚,卻不說破,輕聲笑道:“萬事開頭難。大將軍剛到冀州時,不是也隻有渤海一郡麼。曹公起於陳留時,兵也不滿千人,將不過諸曹、夏侯。玄德有雲長、翼德這樣的無敵猛將,還擔心公孫度?”
郭嘉也笑道:“玄德隻知公孫度有兵數萬,卻不知道公孫度在遼東殺人太多,積怨甚深。遼東父老如徐州豪傑一般,盼忠厚長者久矣。若玄德借雲長斬殺公孫康的餘威,進兵遼東,遼東大族必能舉兵呼應,如迎王師。至於兵……”
郭嘉說到這裏,轉頭看向袁熙。“使君奉大將軍之命,理當助玄德一臂之力。”
袁熙配合地說道:“若玄德有心,我當親率幽州步騎,為玄德掠陣。”
劉備怦然心動。
進軍遼東,是為延續漢室,名正言順。遼東人苦公孫度久矣,肯定會恭迎王師,歡迎他的到來。
這件事同樣符合大將軍袁紹的心意,袁熙會全力支援他,沒必要在背後捅他一刀。
如此一來,擊敗公孫度就不再是妄想,成功的機率極高。
遼東戶口繁盛,無非遼西可比。如果能在天子遷居之前控製遼東幾年,他就能攢夠人脈和實力,將來再向樂浪、三韓進軍,為自己打下了一片土地,立國稱王,也不是不可以。
他身為漢室宗親,自然不甘心為袁氏新朝之臣,理當繼續奉漢祚胤。
“使君,茲事體大,能否容我思量思量?”
“這是自然。”袁熙大度的擺擺手。“你什麼時候考慮好了,什麼時候告訴我,提前半個月就行。”袁熙勉強動了動,露出一絲苦笑。“我不比玄德,習於鞍馬,這幾日行軍,可是害苦我了。”
劉備會心一笑,心中升起一絲得意。
袁熙也就是仗著出身好,才能佔據幽州。論能力,豈能和自己相提並論。騎了幾天馬,就傷成這樣,還想上陣殺敵?
說到底,還是個嬌生慣養的貴公子罷了。
大丈夫在世,理當一展雄才,開疆闢土,豈能為這樣的人賣命。
劉備回頭看了一下關羽,四目相對,不約而同地笑了笑。
袁熙看得清楚,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
他處處示弱,就是要讓劉備、關羽瞧不起他,不再顧忌他,放心去攻遼東。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
對付關羽要示弱,對付劉備也一樣。
——
袁熙在徒河休息了幾天後,並沒有立刻回師。
來都來了,自然要看一下相關地形,做好下一次出征的準備。
除此之外,他還要見一下幾個烏桓部落的單於。
以前被鮮於輔擋著,他和烏桓人直接接觸的機會並不多,也不清楚烏桓人的地盤究竟如何。現在鮮於輔已經稱臣,他這個幽州牧、鎮北將軍應該到烏桓人的地盤上走一走,宣示一下存在感。
不久的將來,天下將是袁氏的天下,豈能一直讓這些烏桓人自行其事,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劉備雖然還沒有明確接受袁熙的建議,心裏卻有了征討遼東的想法,主動表示陪袁熙巡視,鞍前馬後,甚是殷勤。
關羽很是不屑,卻無可奈何,總不能拋下劉備,自行回程。
袁熙對關羽表現出了超常的熱情,一如曹操當年。
雖然他不能像曹操一樣,以朝廷的名義大肆封賞關羽,卻可以用其他的方式來表示對關羽的賞識,讓關羽那顆本來就自負的心不斷膨脹,直至無人可以製約。
身為世家子弟,身邊又有郭嘉這樣的鬼才指點,袁熙現在可太清楚關羽想要什麼了。
出身寒微,讀過幾天書,嚮往聖賢提倡的忠孝仁義,要做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的大丈夫,官爵無法動其心,唯有尊重能滿足他們內心的渴求,尤其是他這種世家子弟的尊重。
他誇關羽一句,勝過曹操誇關羽十句。
曹操被出身拖累,就算是發自肺腑的尊重,也會大打折扣,讓人敬而遠之。
人有很多東西都可以憑藉努力改變,唯獨出身不行。
僅這一點,袁熙就超過了無數人。
這是他從郭嘉偶爾的嘆息中體悟出來的,也是獨屬於他個人的人生感悟。
他也渴望別人對他個人的尊重,而不是對袁氏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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