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袁熙,荀彧出了門,立刻來到隔壁,找到了正在教授蒙童的孔融。
“你給劉玄德寫信了麼?”荀彧開門見山,神情嚴肅。
“誰說的?”孔融笑嘻嘻的,想矇混過關。
“袁使君已經收到了訊息,極為忌憚,昨天在酒席上就變了臉色,你沒看出來嗎?”
孔融昨天也參加了宴席,但他沒興趣和鮮於輔等人攀談,自斟自飲,搶在鮮於輔等人來敬酒之前就把自己灌醉了,對之後的事一無所知。
當然,就算他看到袁熙臉色有變,也不會想到與劉備有關,和他那封書信有關。
見荀彧說得嚴肅,孔融不敢再胡鬧,收起笑容。“我知他勇武,或能助你一臂之力。你雖有智謀,卻不能統兵,所以……”
荀彧立刻打斷了孔融。“你給他寫信時,我都不知道我要來,你怎麼可能知道?你就是想借劉玄德的手,奪袁使君的兵權,卻不想想他是誰?縱使算不上天才,畢竟是世家子弟,這點手段豈能不知?還是說,你覺得劉玄德比他更擅長權謀?”
孔融咂了咂嘴,欲言又止。
他也知道,他低估了袁熙,弄巧成拙了。
正如荀彧所說,袁熙畢竟是世家子弟,對爭權奪利的最為敏感。他不參與兄弟之爭,不代表他不懂這些。他或許不足以和袁譚、袁尚較量,對付劉備還是綽綽有餘的。
“現在怎麼辦?”
“為了化解袁使君的擔心,我建議他分而化之,命劉玄德守一郡,將趙子龍收為己用。到時候,你提前對劉玄德說一聲,不要固執。”荀彧頓了頓,又道:“有舍纔有得,這點道理,他想必也是懂的。想在幽州立足,總要付出一些代價。”
孔融苦笑。“他本來就沒幾個可用的人,讓出趙子龍,就隻剩下關雲長和張翼德二人可以統兵了。關雲長桀驁不馴,張翼德貪杯誤事,都不如趙子龍能當重任。你這麼……”
荀彧沒好氣的打斷了孔融。“劉玄德能讓出關、張?”
孔融沒再說話,沮喪的擺擺手。“我知道了,以後不多事就是了。反正你也來了,這幽州的事,我不管了。過些天,我就回中原去。”
“你回中原幹什麼,再去惹大將軍,給他理由殺你?”
“我惹他做什麼?”
“你忍得住麼?”荀彧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叮囑了一句。“別忘了禰正平。”這才轉身走了。
聽到禰正平三個字,孔融原本還挺得筆直的身體一下子垮了,兩行老淚,奪眶而出。
——
送走荀彧後,袁熙獨自坐在堂上,執筆作書,向袁紹彙報工作。
他先說了招撫鮮於甫等人的進展,希望袁紹能夠給自己一個麵子,以天子詔書的名義,去掉鮮於甫度遼將軍前的左字,讓鮮於甫擔任正式的度遼將軍,以便自己從鮮於甫手中取回漁陽鐵官控製權。
鐵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想必袁紹也能明白。
其後,他又說了荀彧屯田的提議,請求袁紹的指示。
如果可行,他希望袁紹能將原來在許縣屯田的棗祗和任峻送到幽州來。
最後,袁熙說了劉備即將返回幽州的事。
他擔心劉備別有用心,衣帶詔的事再現,希望袁紹能從中乾涉一下,最好能將劉備留在中原,或者送到青州去。
總之,他不希望劉備回幽州。
曹操都搞不定的梟雄,自己就更沒那本事了。
字裏行間,他字字示弱,句句認慫,就差落幾滴委屈的眼淚了。
——
建安六年春正月,易水。
劉備下了馬,走到路邊坐下,一邊看著將士們依次渡河,一邊想著心事。
關羽、張飛也下了馬,走了過來。
劉備看了他們一眼,沒吭聲。
“玄德,子龍還會回來嗎?”關羽悶聲問道,神情不悅。
途經真定的時候,趙雲請了假,準備在家裏住幾天,再趕往幽州。關羽覺得趙雲是有意為之,就是想藉機離開劉備,就像當初離開公孫瓚一樣。
劉備嘆了一口氣。“事到如今,回不回來,又有什麼區別呢?雲長,我聽說徐公明去了幷州,將隨高元才(高幹)討伐關中。你不如也回去吧,以你的……”
關羽沉下臉,哼了一聲。“玄德,關某若留在曹營,又焉有烏巢之敗?”
劉備被噎住了,無言以對,隻能訕訕地閉上嘴巴。
他勸關羽離開也的確有些不合適,關羽真想走,何必等到現在,早有河內就和他分手了。
他摸了摸懷裏的書信,最後決定還是不拿出來。張飛無所謂,讓關羽知道了,隻怕又要罵人。
他剛剛收到田豫的書信。
年前,田豫到了涿郡,擔任鎮北將軍司馬,受到了袁熙的熱烈歡迎。
袁熙承諾,等劉備回到幽州,將委以右北平或遼西太守的重任,具體哪個郡,由劉備自己選。但袁熙有一個請求,他身邊無人可用,尤其是沒有優秀的騎將,希望趙雲能出任此職。
田豫說得很簡單,但劉備卻想得更多。
他懷疑趙雲已經收到了袁熙的招攬,這才留在真定,不和他一起回幽州。等他赴右北平或遼西上任,趙雲再到涿郡,接受袁熙委任,為袁熙掌騎。雙方不見麵,自然也就避免了尷尬。
對他來說,這是一樁交易,不由得他不答應。
除非他放棄回幽州,轉頭去益州,或者去關中,又或者重歸袁紹麾下。
想來想去,還是回幽州最穩妥。
用趙雲換一個郡太守,不虧。
事情到了這一步,趙雲再跟著他也沒有意義。早在荊州時,趙雲就表達了想回老家安穩度日的想法。如今有袁熙招攬,趙雲更不可能隨他四處流浪。
散了吧,都散了吧。
最敢搏命的曹操都死在烏巢了,這就是天意。天下歸袁,其他人也沒什麼好想的了。
劉備一時灰心,更沒心情說話,枯坐無語。
關羽、張飛也鬱悶得難受,嘟嘟囔囔的罵了幾句,轉身回自己的部下那兒去了。
劉備的耳根清靜了,也更寂寞了。
——
正月十八,劉備到達涿郡。
田豫奉命,趕到郡界迎接。與劉備見麵後,兩人看著對方,不禁潸然淚下。
“玄德,你老了。”
“國讓,真羨慕你啊,正當年華。”劉備挽著田豫的手臂。“令堂安好否?”
“多謝玄德掛念,一切安好。”田豫感慨地說道:“這兩年幽州安定,身體還比以前好了一些。玄德,令堂若在,看到你回幽州,母子團聚,想必也會喜極而泣。”
劉備聽了,更加傷心。
他離開幽州的時候,並沒想到自己會在中原停留這麼久,所以沒有帶上寡母,以免她舟車勞頓。後來寡母去世時,他正在淮陰一帶與袁術惡戰,也顧不上,連最後一麵都沒見上。
一念之間,天人永隔。
田豫見狀,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惹劉備傷心了,連忙岔開話題。
“有個好訊息,盧子乾的長子盧子家入仕了,在州牧府任從事。”
劉備抹了抹淚。“是麼,什麼事的事?他成年了?”
“剛成年。本來他還想再讀幾年書,但袁使君致意甚勤,他就允了。”
劉備連連點頭,覺得這多少算是一個好訊息。盧毓雖和他不熟,畢竟是先師盧植的兒子,有盧毓在袁熙身邊,以後有什麼事,也能有人幫他說話。
“子龍呢?”田豫看了一圈,沒看到趙雲,不禁問了一句。
“子龍要在真定老家住幾日。”劉備拍拍田豫的手臂。“放心吧,我已經給他寫信了,不會有事的。”
田豫哈哈一笑,放了心。
他給劉備寫信的時候,就知道劉備會答應,隻是走個過場而已。
事到如今,劉備根本沒得選。
與其逼得趙雲主動提出,不如大方一點,好聚好散。
——
袁熙收到田豫回報,知道劉備已經答應讓出趙雲,心中大喜。
得到了一員勇猛還在其次,荀彧的主意能夠成真,從側麵證明瞭荀彧和劉備沒什麼交情可言,纔是最讓他開心的事。
如果荀彧、劉備等人都是一夥的,他就真的睡不著覺了。
老父親袁紹一直沒給他回復,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讓他一直很不安。現在塵埃落定,危機解除,也算是圓滿解決,不用再等袁紹的指示了。
他收拾了一下,做好了降階相迎的準備。
劉備兵敗徐州,逃亡冀州的時候,袁紹曾派袁譚去迎接。劉備進了魏郡後,袁紹更是親自出城二百裡相迎,可謂禮節備至。袁熙本來也想這麼做,後來一想,又放棄了。
袁紹、袁譚那麼做,是想讓天下人知道他們禮賢下士,爭先來歸。
他這麼做,也想讓天下人來歸嗎?
算了吧,還是安穩一點好。
所以他連大門都不出,就在中庭等著,以示對劉備的禮遇。
有,但不多,就一點點。
聽得門外人聲鼎沸,腳步聲嘈雜,袁熙放下手中裝了半天的書,抬起頭來,露出矜持而溫和的笑容,對一旁的荀彧、韓珩、鮮於輔等人說道:“諸君,劉豫州回來了,這可是我的州將,當以禮相待。”
眾人會心一笑,七嘴八舌的附和著,卻忍不住眼中的調侃之意。
誰都知道,袁熙沒把劉備當回事,隻是礙於禮節,不能不做出一點姿態。
劉備做過豫州牧,又深得袁紹、袁譚敬重,就算袁熙不在乎,也不能太出格,要不然會惹來非議。
如今這個樣子,袁熙已經很剋製了。
隻有年輕的從事盧毓不苟言笑,彷彿什麼也沒聽見。
這時,田豫引著劉備一行十餘人進了中庭,在階下站定。
袁熙起身,走到廊下,穿上鞋,緩步下了台階,拱手含笑。“熙不才,領幽州兩年,早聞玄德大名,今日得見,幸甚,幸甚。”
看著一臉假笑的袁熙,劉備暗自嘆息。
曾幾何時,袁熙還是一個不起眼的年輕人,除了顯赫的出身一無是處。幾個月不見,他卻成了自己的上官。明知道他不希望自己回來,自己也隻能硬著頭皮,強顏歡笑。
這就是出身的差距。
雖然他出身皇族,奈何支脈太遠,根本無法和袁熙相提並論。
“使君言重了。使君臨鄙州,乃鄙州之幸。備飄零半生,功業未成,如今狼狽而歸,還望使君不棄,賜備一容身之處。”
袁熙大笑,伸手挽著劉備的手臂,一起登堂。“玄德太客氣了,熙雖遠在幽州,也略知中原故事。玄德轉戰青徐,又赴兗豫,出入無礙,可謂是長袖善舞。如今曹操、呂布、陶謙等人殄滅,唯玄德獨善其身,亦可見玄德有上蒼護佑,非等閑之輩可比。”
劉備很尷尬,訕訕地陪笑。
袁熙這幾句話看似誇他,實則貶損之極,偏偏說的又是實情,他隻能忍著,不好反駁。
劉備願意忍,關羽、張飛卻不肯忍。
關羽沉下臉,哼了一聲,上前一步:“使君出身名門,奈何如此失禮。玄德赴鄴城時,令尊大將軍也曾出城二百裡相迎。如今玄德歸省,使君卻連大門也不肯出,是何道理?”
袁熙轉頭看向關羽,佯作不知。“玄德,這位是……”
劉備強笑。“使君,容我介紹。這位是河東人關羽,字雲長,隨我多年,勇冠三軍……”
“哦,我知道了,白馬殺顏良那個,對吧?”
關羽一聽,頓時眉梢上揚,一撫鬍鬚,慨然道:“正是。”
劉備苦笑,接連給關羽使眼色,關羽卻昂著頭,根本看不見。
袁熙笑道:“你為曹孟德效力,殺我冀州大將,如今走投無路來歸,我既往不咎,以禮相待,怎麼就失禮了?如今玄德再赴鄄城,你覺得大將軍還會出城二百裡相迎麼?”
真是給你臉了。
關羽愕然,隨即臊得滿臉通紅,原本就紅的臉更是成了豬肝色。
“再者,你在白馬斬顏良,勇冠三軍,怎麼到了汝南,麵對曹仁,卻無尺寸之功?”
關羽沉下了臉,正欲發怒,卻見袁熙舉起手,輕輕搖了搖手指。
一旁有人出列,按刀怒視關羽。
關羽眼睛一掃,不禁吃了一驚。一旁的劉備、張飛見了,也心生寒意,連忙伸手拉住關羽。
來人正是許褚。
許褚身後站著十餘甲士,個個身材雄壯,殺氣騰騰,分明是曾在曹操身邊的虎士無疑。
許褚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關羽、張飛雖勇,劉備本人武藝也很出色,可是麵對許褚和這麼多虎士,他們依然不敢輕舉妄動。
袁熙既然有準備,又怎麼可能讓他們放肆。
“許仲康,你怎麼……”一旁的糜竺忍不住開口問道。
許褚打量了糜竺一眼,微微欠身。“曹公戰歿於烏巢,褚等無處可歸,蒙使君不棄,招至麾下。諸位遠來辛苦,還請安坐,莫要爭吵,使君自有安排。”
劉備等人會意,連忙借坡下驢,紛紛歸座。
關羽雖然不爽,卻也不敢造次,傷了劉備性命,隻好強忍著不快,回到座中。
袁熙心中暗爽。
果然收下許褚是對的,身邊有高手保護,就不怕任何人威脅。
萬人敵又能如何?我想嘲諷你,就嘲諷你。
怎麼,打仗不行還不讓說了?
說實話,他對劉備等人的戰績一向頗有微詞。
正麵作戰不行也就算了,怎麼身後襲擾也不行,連一個曹仁也應付不了。
說白了,你們就是不肯賣力,隻知道糊弄我那老父親袁紹。
“這位是……”袁熙看向糜竺。
其實他一看這些人,就知道誰是誰,荀彧早就跟他描繪過了。
但他就是要裝作不知道。
劉備再次起身,介紹糜竺、糜芳兄弟。
劉備說完,糜竺、糜芳上前行禮,還沒說話,袁熙就起身托住了糜竺的手臂,笑道:“我知道了,東海巨賈糜子仲,久仰久仰。”
糜竺、糜芳心中不悅。雖然他們有錢,但商人卻不是什麼好身份,他們經常因此受人輕視。現在剛到幽州,又被袁熙當麵諷刺,實在可恨。
就在他們想著如何回懟的時候,袁熙又道:“內人甄氏,出自中山,也是以經商為業。聽聞玄德夫人出自東海糜氏,引為同道,早就想見一麵了。玄德,夫人何在?”
糜竺、糜芳釋然一笑,這才明白袁熙並非看不起他們,反而倍覺親近。
劉備連忙上前說道:“拙荊在堂外,等候使君召見。”
“男女有別,我就不見了。”袁熙哈哈一笑,轉身對侍從說道:“請她們去後堂,與夫人相見。”
侍從答應,轉身去了,引劉備的內眷去後堂,與甄宓相見。
這是之前就安排好的,也算是分化劉備的一招。
總而言之,隻要能削弱劉備的力量,他無所不用其極。
趙雲那樣肩負家族希望的,就用前程來拉攏。
糜竺、糜芳這樣為商人身份所累的,就用同情去感化。
關羽、張飛這種無法拉攏分化的,就想辦法激怒他們,最好是讓他們一怒之下離開幽州,留下劉備一根獨苗,到時候再送到遼東戰場與公孫度拚命,看他能活幾個回合。
背靠袁氏,有權在手,還有荀彧出謀劃策,他想拿捏劉備,辦法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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