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笑而不語。
潛意識裏,他覺得蔡琰說的有些道理。從小到大,他就是兄弟之中最不受重視的那個。既不像長兄袁譚一樣承擔了太多了期望,又不像弟弟袁尚、袁買一樣得寵,所以既沒什麼人誇他,他也覺得自己很普通,配不上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門第。
蔡琰是第一個說他能成大器的人,他覺得她太誇張了。
但他不怪蔡琰。
雖然離開了匈奴人,她的處境依然不佳,心情更是惶恐,需要一個依靠。在這種時候,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是人之常情。
他自己保持冷靜就夠了,不必苛責蔡琰一個剛剛脫離了狼窩的弱女子。
當然,這也不影響他喜歡和蔡琰聊天。
和蔡琰聊天不用像和郭嘉、賈詡說話那樣帶著三分警惕,也不用像和盧毓說話那樣考慮太多的政治利益,隻是談古說今,增長見識。即使討論的是政治、軍事,也不用想得太多。
雖然之前兩人的交往隻是數麵之緣,談不上深入,連話都沒說過幾句,現在卻迅速熟絡起來。
幾天後,回到雷首山大營的時候,兩人已經成了無話不談的摯友。
袁熙第一時間請來了賈詡,向他打聽蔡邕的埋骨之處。
賈詡說,蔡邕的遺體不在長安。當初王允殺蔡邕,同情蔡邕的人不少,他們替蔡邕收了屍,將他送回關東安葬,具體葬在哪兒,就沒人知道了。
按理說,陳留老家的可能性最大。
蔡琰且喜且憂。
袁熙和她商量後,決定先派人送她回陳留,確認蔡邕是否安葬在蔡氏祖塋,然後再做計較。實在不行,就去鄄城問問天子,瞭解情況還倖存於世的老臣都在鄄城,也許能問出一些線索。
蔡琰無奈,隻得答應了。她向袁熙提了一個要求,希望樓雲能陪她同行。她孤身一人,不太方便,樓雲既能陪她說話,又能與保護他的將士溝通,一舉兩得。
袁熙答應了,讓郭烈帶著二十名虎士保護蔡琰、樓雲。
兩日後,蔡琰依依不捨的起程了。
——
袁紹坐在車上,眉頭緊鎖,手臂扶在車軾上,指尖不斷輕擊橫木,發出時緩時急的叩擊聲,就像他的心情,時而雀躍,時而低落。
沮授成功的說服了天子,為他加九錫,進爵為陳公,拉開了袁氏代漢的序幕。
但這也意味著,他要代漢,至少還要再立兩個大功,才能由公而王,由王而天子。
這兩個大功怎麼來,成了他現在要考慮的第一個難題。
與此同時,第二個難題也擺在了他的麵前。
由誰來立功?
最理想的方案當然是袁尚,但關中之戰讓他意識到一個問題,袁尚的能力極其有限。他空有一副好皮囊,卻沒有指揮大軍作戰的能力。如果不是袁熙增援,僅靠袁尚自己,根本不可能逼降韓遂、馬超,立下不戰而勝的奇功。
強攻益州,就更不現實了。
冀州人給出的方案是將張合等冀州名將調往關中,聽袁尚調遣,同時以幷州為代價,換取劉備的支援。
這幾乎是一場豪賭。
且不說冀州人孤注一擲能不能拿下益州,就算能成功,張合等人盡數西進也意味著他的身邊空虛,不得不依賴汝潁人,甚至是曹操舊部。如果汝潁人藉此機會發作,逼他立袁譚為世子,那冀州人就白忙了。
以冀州人的性格,就此認輸是不可能的,他們很可能會佔據關中,以武力和袁譚一爭高下。
如此一來,袁氏王朝還沒建立,就先內訌了。
這當然不是他想看到的情景,如何破局,就成了他這段時間想得最多的事。
因為這件事牽涉到汝潁人與冀州人的爭鬥,他甚至不敢向任何謀士問計。因為他清楚,他們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根本不可能提出一個公平公正的解決方案。
他隻能一個人想,還能不聲張。隻能藏在心裏,默默地想。
前麵奔來一個騎士,將一封文書遞給隨行的陳琳。陳琳看了一下後,立刻命車夫將馬車趕到路邊停下,然後下了車,匆匆走到袁紹的車前。
袁紹招了招手,示意陳琳上車,繼續前進。
陳琳也不客氣,上了馬車,坐在袁紹身邊,將手裏的文書遞給了袁紹。“劉玄德拒絕了幷州刺史,希望早點回遼東去,準備接駕的相關事宜。”
袁紹心中一緊,這是他完全沒料到的結果。
劉備居然拒絕了幷州?
“陳叔至願意留下嗎?”袁紹盡量保持平靜,不緊不慢地問道。
陳琳沒說話,隻是搖了搖頭。
袁紹皺了皺眉,一聲嘆息。“這和顯雍的那些話有關係麼?我就知道,顯雍和賈文和走得太近不是好事。談玄論道是雅事,他一個西涼人,除了陰謀詭計,哪懂這些。觀水觀水,如今全部付之東流了。”
陳琳沒接茬,袁紹生氣的時候,最好別說話。
前兩天收到袁熙的報告,說劉備派簡雍向他問計,他以觀水悟道相對時,袁紹還誇袁熙有長進,應對得體。現在劉備拒絕了留任,他又是另一種說辭了。
歸根到底,還是因為袁尚又少了一個助力,強攻益州的可能性又少了三分。
陳琳雖然不是汝潁人,卻也支援袁譚,對袁紹偏愛袁尚很不以為然。他覺得袁紹這是自找麻煩,明明以袁譚為嗣是最合適的,非要廢長立幼,惹出這麼多事。
所以,他一開始就不贊成留任劉備,還說了幾句劉備反覆之類的話,給袁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如果現在再說什麼,勾起袁紹的回憶,說不定會以為他幸災樂禍。
此時此刻,沉默纔是最好的應對。
沒得到陳琳的回應,袁紹也覺得無趣,默默地閉上了嘴巴,隻是臉色越發難看。
他覺得汝潁人已經抱成了團,利用各種手段來逼他就範,立袁譚為嗣,以實現黨人的抱負。
他們已經等不及了。
想起黨人做過的那些事,袁紹越發覺得袁譚不宜為嗣。否則剛剛建立的袁氏王朝會不會像王莽的新朝一樣短命且不說,他個人的身後名絕對會受到影響。
這些年,他殺了不少黨人。
韓馥、張邈、臧洪、胡母班……幾乎都可以說是死在他的手中。
他在世的時候,黨人不能拿他怎麼樣。等他死了,黨人掌權,肯定會清算這些事。
袁紹沉吟良久,突然說道:“孔璋,顯甫已經到了長安了吧?”
陳琳想了想。“依路程計算,應該已經到了。”
“顯甫去長安,除了接管關中之外,最重要的事就是迎回我袁氏族人的遺骨。唉,董卓為虐,屠戮我袁氏族人,太傅、太僕無後,實在令人痛心。我欲以一子奉太僕之後,你覺得可行嗎?”
陳琳心裏一緊,躊躇道:“興亡繼絕,春秋大義。不知大將軍意在何人?”
“諸子之中,似乎顯思最為適合。”袁紹轉頭,含笑看著陳琳。“孔璋以為如何?”
“萬萬不可。”陳琳當即變了臉色,脫口而出。“自古及今,豈有嫡長子出繼之理?”
袁紹頓時沉下了臉,閉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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