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血肉與分配------------------------------------------。,大約隻過了三分鐘。零下十幾度的氣溫讓暴露在空氣中的液體迅速失去溫度,血漿中的纖維蛋白原在低溫下加速交聯,形成暗紅色、果凍狀的凝血塊。這不是什麼神秘的現象,而是純粹的物理化學規律——但在這個時代,冇有人這樣理解它。。他冇有等陸沉的許可,野豬死亡的那一刻他就從坑沿滑了下去,膝蓋砸在泥漿裡濺起一片血色的水花。他的手按在野豬溫熱的肚皮上,感受著生命殘存的溫度在指縫間流逝。對於一個獵手來說,冇有比親手觸控到獵物屍體更真實的存在感了。“兩百斤……不止。”阿莽的聲音發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他用雙手比劃了一下野豬的體長,從鼻尖到尾椎大約一米五,肩高至少七十厘米。“這是一頭公豬,獠牙有手指那麼長。”,火光將坑底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除了後腿上的兩處穿刺傷,野豬身上冇有其他致命的外傷,但它的嘴在墜落時撞到了坑壁,上顎開裂,兩顆獠牙中的一顆已經鬆動,歪向一邊。血從嘴角淌出來,在豬臉上拉出一道暗色的痕跡。,扔給阿莽。“先把後腿綁上,不然待會兒拖不出去。”。這種結是蒼岩部落獵手代代相傳的技法,越拉越緊,即使猛獸掙紮也不會鬆脫。他把兩條繩索的末端係在一起,形成一個人字形,然後將繩頭拋上坑沿。——他並冇有和石錘一起回營地,而是主動留了下來——接住繩頭,在腰上纏了兩圈,身體後仰,繃緊了繩索。阿莽在坑底托著豬身,虎克和陸沉在上麵拉,三人合力將這頭兩百多斤的巨獸一寸一寸地從坑底拖了上來。。野豬的身體卡在坑壁和坑口的交界處時,泥土嘩啦啦地往下掉,阿莽在下麵用肩膀頂住豬身使勁往上推,整張臉憋成了紫紅色。“一、二、三!”虎克咬著牙喊了一聲,猛地發力,野豬終於從坑口翻了出來,重重地砸在坑邊的雪地上,濺起一片雪霧。,所有人都沉默了。,這頭龐然大物躺在雪地上,粗糙的鬃毛在風中微微擺動,獠牙上還掛著血絲和泥漿。它活著的時候是這片荒原上最危險的生物之一,現在卻隻是一堆即將變成食物的蛋白質和脂肪。“怎麼運回去?”虎克問。。兩百多斤的野豬,從枯木林到蒼岩部落營地大約一個時辰的腳程,靠四個人抬著走,至少要休息五六次。而且現在是淩晨,氣溫最低的時候,哪怕是死人——更準確地說,死豬——放在外麵時間長了,肉質也會受到影響。“不運整豬回去。”陸沉做出了決定,“就地分割。”
就地分割意味著要把野豬開膛破肚,分解成若乾塊便於攜帶的部分。這個操作在當下是最合理的,但需要足夠的技術和經驗。阿莽雖然是個老練的獵手,但蒼岩部落的狩獵方式決定了他們很少需要當場分割大型獵物——以前他們都在營地處理獵物,因為從來冇有在離家這麼遠的地方成功捕到過這麼大的東西。
“我來。”陸沉從腰間抽出那把簡陋的石刀,蹲在野豬旁邊。
石刀的刃長約十五厘米,是用一塊黑色的燧石敲擊打製而成的,刃口雖然鋒利但極脆,稍微用力不當就會崩口。用這種工具分割一頭兩百多斤的野豬,對解剖學知識和刀法技巧的要求都非常高。
陸沉深吸一口氣,將野豬的身體調整成側臥的姿勢,左腿在下右腿在上,腹部朝外翻開。他用左手按住豬後腿的膝關節,右手持刀從膝關節下方的麵板切入,沿著大腿內側的肌肉紋理走刀,小心翼翼地穿過麵板層和皮下脂肪,暴露出粉紅色的肌肉束。
解剖學原理在他腦海中清晰地浮現。豬的骨骼結構和人體有一定的相似性,四肢的肌肉附著點、大血管的走行路徑、內臟的位置關係,這些知識在他前世作為創世神時是俯瞰而得的宏觀信悉,現在卻要以最原始的方式親手操作。
第一刀很順利。石刀的刃口在陸沉的精準控製下沿著肌肉間隙滑過,幾乎冇有遇到任何阻力。他將整條後腿從髖關節處分離下來,露出圓潤的股骨頭和白色的關節囊。阿莽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微微張開,他想不明白這個瘦弱的少年怎麼能如此精確地找到骨與骨之間的縫隙。
後腿卸下來之後,陸沉轉向了腹部。他用刀尖在胸骨的下緣刺入,沿著腹白線——也就是腹部正中那條冇有肌肉覆蓋的筋膜線——一刀劃到恥骨聯合處。腹腔的壓力將腸管向外推擠,一股濃烈的氣味撲麵而來,混合著血腥、糞便和半消化的橡果發酵的酸臭味。
虎克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陸沉冇有退。他將左手探入腹腔,小心翼翼地將腸管向一側撥開,露出位於脊柱兩側的腎臟。豬腎表麪包裹著一層厚厚的脂肪,在火光下呈現出乳白色。他用手指在腎脂肪囊中摸索,找到了輸尿管和腎血管的位置,用刀尖將它們一一切斷,然後輕輕一提,整個左腎就完整地脫離了腹腔。
“這個不能扔。”陸沉將腎遞給旁邊的青崖,“豬腎是好東西,比瘦肉更有營養。”
青崖接過來,用一片大樹葉包好,放進獸皮口袋裡。
接下來的操作更複雜——分割肋排、取出豬心、豬肝、剝離板油。每一步都需要精準的判斷和穩定的手勁,而陸沉的這把石刀在操作過程中崩了三次口,每一次崩口都讓他被迫調整切割的角度和力度。
阿莽從最初的旁觀變成了助手。他發現這個少年雖然懂得如何分割,但上肢力量嚴重不足,在處理大塊肌肉和韌帶的連線處時經常力不從心。於是阿莽接過了需要爆發力的工作,比如用石斧劈開胸骨、砍斷脊椎關節,陸沉則專注於精細的切割和內臟的分離。
兩人配合默契,效率翻倍。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野豬被完整地分解成了十五個部分:四條腿各為一塊,肋排分成左右兩扇,脊椎從中間劈開,頭部單獨卸下,內臟分裝成三袋——心肝一袋、腎和板油一袋、腸子單獨一袋(因為腸子的處理最麻煩,要翻過來清洗內容物)。
“腸子也要?”虎克看著那一袋沉甸甸的、散發著濃烈氣味的豬腸,表情複雜。
“腸子是蛋白質。”陸沉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洗乾淨了翻過來,腸壁上的脂肪可以煉油,腸衣可以做香腸。現在物資匱乏,每一克熱量都不能浪費。”
虎克聽不懂“蛋白質”和“熱量”,但他聽懂了“不能浪費”。在這個冬天,冇有人會浪費任何能吃的東西。
收拾完所有的肉塊和內臟,陸沉在野豬的頭顱旁邊蹲下來,仔細檢查了那兩顆獠牙。獠牙從根部到尖端大約十二厘米,微微彎曲,表麵有一層光滑的琺琅質。他把獠牙從牙槽骨中撬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然後遞給阿莽。
“這個可以做成工具。比骨頭硬,比石頭韌。”
阿莽接過獠牙,用指甲敲了敲,發出清脆的聲響,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在他的經驗中,野豬獠牙是極其稀有的材料,一根完整的獠牙足夠打磨成一把上好的小刀或者魚鉤。
肉塊被分配給了四個人揹負。阿莽和虎克各背約五十斤,陸沉和青崖各背約三十斤。剩下的豬頭和一些零碎被裝在獸皮袋裡掛在虎克的腰帶上。
回程的路比來的時候更難走,因為每個人的負重都增加了。再加上一夜冇睡,體力消耗到了極限,陸沉不止一次感到眼前發黑,腳步虛浮。青崖走在他身後,好幾次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防止他栽倒在雪地裡。
“你還好嗎?”青崖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關切。
“低血糖。”陸沉喘了口氣,“吃點東西就好。”
“什麼東西?”
陸沉想了想,從腰間的袋子裡摸出一小塊豬肝。生豬肝在手心裡滑膩膩的,帶著鐵鏽般的氣味。他咬了一口,在嘴裡嚼了兩下就吞了下去。生豬肝的口感介於果凍和橡皮泥之間,味道腥甜,富含鐵元素和維生素B12,是這個時代能最快緩解貧血癥狀的食物之一。
青崖看著他吃生豬肝,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冇有說任何評判的話。她也從自己的袋子裡摸出一小塊豬肝,默默地吃了下去。
回到營地時,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石岩帶著全部族人在營地入口處等著。當他們看到四個人扛著滿滿噹噹的肉塊出現在視野中時,女人中有人哭了——不是小聲啜泣,而是嚎啕大哭,像是積壓了幾個月的絕望在一瞬間找到了出口。老人們跪了下來,額頭貼著凍土,嘴唇翕動著說著誰也聽不清的禱詞。
孩子們最誠實,他們直接衝上去,圍著虎克手裡的肉塊打轉,眼睛亮得像星星。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伸手想去摸那些肉,被她的阿姆一把拉了回去,但眼睛裡的渴望絲毫冇有減少。
“這是野豬?”石岩走到陸沉麵前,看著那些肉塊,聲音有些不穩。
“野豬,公的,大約兩百二十斤。”陸沉將背上的肉塊卸下來,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肩膀,“出肉量大約一百三十斤,加上內臟和板油,能到一百五十斤以上。”
石岩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冇有說出來。他轉過身,麵對著圍上來的族人,張開雙臂,用最大的聲音宣佈:
“蒼岩部落的人!我們有肉了!”
歡呼聲在營地上空炸開。
但陸沉的表情並冇有放鬆。他站在肉堆旁邊,看著歡呼雀躍的族人,心裡的算盤打得啪啪響。一百五十斤肉,二十三張嘴,每人每天就算隻吃一斤肉——一斤肉在這個寒冷的氣候下提供的熱量遠遠不夠——也隻能維持六天。如果把肉和現有的那些野菜乾、橡果粉摻在一起做成混合食物,能撐到七八天。
七八天之後怎麼辦?再去挖陷阱?枯木林附近不會隻有這一頭野豬,但野豬不是傻子,陷阱用一次之後,其他野豬會學會避開那個區域。他需要多種食物來源同時啟動:尋找植物性食物、改良狩獵工具、甚至嘗試儲存食物。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春天到來之前建立一套分配製度。在這個時代,分配不公意味著死亡。如果肉被獵手和成年男性優先吃光了,老人和孩子還是會餓死,那他殺這頭野豬就冇有任何意義。
陸沉走到石岩麵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族長,肉不能直接分。”
營地裡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石岩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什麼意思?”
“我是說,不能誰拿了算誰的。”陸沉冇有退讓,目光平靜地與族長對視,“要有規矩。什麼人分多少,按什麼順序分,都要定下來。今天分野豬是這樣,明天分到其他東西也是這樣。”
空地上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山崖縫隙的嗚咽聲。二十多雙眼睛盯著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表情各異——有人好奇,有人不解,有人警惕,有人隱約感到了某種不舒服的東西正在改變他們熟悉的秩序。
青崖站在陸沉身後,手裡還拎著那袋沉甸甸的豬腸。她的目光掃過族人們的臉,最後落在了老巫祝身上。
老巫祝靠在他的骨杖上,渾濁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