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骨與火------------------------------------------，三麵環石，隻有一個狹窄的入口。這個天然的要塞曾經庇護了部落數代人，陸沉跟隨族人返回時，首先聞到的是腐爛和死亡的氣味。，三個人形的隆起被薄雪覆蓋著。石岩停下腳步，沉默了很久，才揮了揮手。幾個年輕人走上前去，用手刨開積雪，露出三具已經僵硬發青的屍體。一個是頭髮花白的老嫗，一個是看上去不到一歲的嬰兒，還有一個是二十來歲的年輕女人，她的嘴唇上還殘留著啃咬樹皮的痕跡。“餓死的。”青崖站在陸沉身邊，聲音很輕，“冬天第三十二天開始斷糧，到第四十天，老弱就開始死了。我被趕出去那天，是第四十一天。”。他在心中快速計算：蒼岩部落目前健在的族人，包括新加入的他和青崖在內，總共二十三人。成年男性獵手七人，包括族長石岩；成年女性八人；剩下的是老人、少年和兒童。這個年齡結構極不合理，勞動人口勉強過半，而且獵手中還有石岩這樣的傷殘人員。。“把死者抬到西邊的亂石坡。”石岩的聲音沙啞而疲憊，“用石頭壘起來，不能讓野獸刨了。”。陸沉注意到他們的動作很慢，不是出於悲傷，而是因為饑餓。這些成年男性的體重估計普遍在四十到五十公斤之間，對於平均身高一米七左右的體格來說，嚴重偏瘦。他們身上的獸皮衣服幾乎冇有一件是完整的，露出的麵板上滿是凍瘡、擦傷和舊疤痕。，將骨杖插進岩石縫隙裡的泥土中。那根骨杖大約一米二長，通體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黑色，杖身刻滿了抽象的紋路。陸沉用眼睛估測了一下，骨杖應該是用某種大型哺乳動物的股骨打磨而成，從長度和弧度判斷，可能是猛獁象或者遠古野牛的骨骼。杖頭鑲嵌著一塊不規則的石英晶體，在黯淡的日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嘴裡唸唸有詞，雙手向天空張開。陸沉聽出那是某種原始的禱詞，音節簡單而重複，內容大概是祈求神明賜福、驅散嚴寒、保佑獵隊平安歸來。從語言學的角度來看，蒼岩部落使用的是一種古老的口語，詞彙量不超過一千五百個，語法結構原始，缺乏表示抽象概唸的詞彙。“獵隊還冇有回來。”青崖走到陸沉身邊，壓低聲音說，“走了五天多了。正常獵程不會超過三天。”“他們帶了乾糧嗎？”“每個人帶了大約三天的乾肉。如果是追著獵物走的，乾糧應該已經吃完了。”。五天，八個獵手，在嚴寒的荒原上。如果他們冇有找到大型獵物，也冇有找到臨時庇護所，生還的概率已經很低了。但石岩冇有派人去搜尋，因為部落裡已經冇有多餘的勞動力了——留在營地的成年男性隻有石岩本人，他的腿傷讓他在荒野中的行動能力大打折扣。。族長正在用一塊粗糙的砂岩石磨他那把黑曜石戰斧的刃口，磨石和石刃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那把戰斧的斧柄是一根被油脂浸潤過的硬木，斧頭是用一整塊黑曜石敲打而成的，刃口鋒利得可以輕鬆切斷獸皮。這是蒼岩部落最值錢的財產。“族長，我需要全部落的人集合。”陸沉說。
石岩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冇有敵意，但也冇有信任，隻有一種純粹的功能性審視——這個少年能帶來什麼價值，值不值得部落養著他。
“你要做什麼？”
“清查所有剩餘的物資。食物、工具、獸皮、繩索，一樣一樣清點，記清楚我們有什麼和冇有什麼。”陸沉蹲下來與石岩平視，“在想辦法獲取新東西之前，得先把手裡的東西用到極致。”
石岩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石斧，用骨哨吹了一聲刺耳的短音。族人們從各處走過來，聚攏在山崖前的空地上。總共二十二個人——加上陸沉二十三人，但他們現在還不算正式把他當作族人。
“站成三排。”陸沉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男人第一排，女人第二排，老人和孩子第三排。把自己身上和住處所有能吃的東西、能用的工具拿出來，放在身前的地麵上。”
冇有人動。所有人都看著石岩。
石岩點了點頭。
族人們開始動作。陸沉看到的景象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所有食物彙總起來，隻有大約二十公斤的東西：十幾條風乾的獸肉，每條約莫成人小臂粗細；一堆曬乾的野菜和樹根，磨成的粉末狀物質裝在一個獸皮袋裡；還有一小堆堅果，外殼堅硬，是某種橡果。
工具更是少得可憐。石質工具總共不到三十件：石斧五把、石刀八把、石矛頭六個、石錐四個、石刮刀三個、石鋤兩個。磨製石器的工具隻有三塊不同目數的砂岩磨石。骨針倒是儲存得不錯，有七根，長短不一，但都還完好。還有幾片用獸皮縫製而成的簡陋容器，以及一些用植物纖維搓成的繩索，搓得並不均勻，有些地方粗有些地方細。
陸沉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二十公斤食物，二十三個人，平均每人每天就算隻消耗三百克食物乾重，也撐不過三天。而蒼茫大陸的冬天至少還有三十天。
“食物的事我來解決。”陸沉對石岩說，“但你們得聽我的。第一步，把所有能密封的獸皮容器找出來，我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製冰。”
石岩的眉頭皺了起來。在寒冷的冬天，冰是最不缺的東西，外麵到處都是，為什麼要特意“製”？
陸沉冇有多做解釋。他指揮幾個女人將幾塊較大的獸皮用水浸濕，在營地中央圍成一個淺淺的坑狀，然後將坑中注滿水。不到一個小時，水就完全凍結成了一大塊透明的冰。他又讓人將這塊冰搬回山崖底部背風的地方，用石刀將冰塊的表麵削成微微凸起的弧麵。
“所有人退後，不要直視這塊冰。”陸沉調整著冰塊的角度，讓它正對著從山崖縫隙中射進來的那一小束正午陽光。
老巫祝第一個明白了他在做什麼。他猛地從骨杖旁站起來，渾濁的眼睛瞪得滾圓，乾枯的手顫抖著指向陸沉麵前的那塊冰。
透過冰塊的凸麵，陽光被彙聚成一個明亮的、拇指大小的光點，落在陸沉提前鋪好的一堆乾燥的苔蘚和草絨上。幾秒鐘後，一縷青煙升起，火星在草絨中炸開，乾燥的苔蘚發出了噝噝的燃燒聲。
陸沉輕輕一吹，火焰躥了起來。
營地陷入了徹底的寂靜。
然後，第一個族人跪了下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不到幾個呼吸的時間，除了陸沉、青崖和石岩之外的所有蒼岩部落族人，全部跪倒在了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凍土。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能說話。
在這個部落的認知裡，火是天神從天上投下來的禮物，是雷電劈中枯木後才能產生的東西。一個少年用一塊冰就在正午的陽光下憑空造出了火——這已經不是“行者”能做到的事了。
“這不是神術。”陸沉將燃燒的苔蘚扔進營地中央的篝火坑裡，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是規律。陽光透過彎曲的冰麵會聚攏，聚攏之後的熱量就能點燃乾草。你們每個人都可以學會。”
冇有人抬頭。冇有人信他說的“每個人都可以學會”這句話。在他們看來，這就像是說每個人都可以像鳥一樣飛一樣荒謬。
石岩是第一個站直的人。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他意識到這個少年的價值遠遠超出了他的預判，也遠遠超出了他所能控製的範圍。一個能用冰在冬天生出火的人，其威懾力不亞於一個有十個獵手的部落。
“青崖。”陸沉轉頭看向一直站在他身後的女孩，“幫我一個忙。找一塊乾燥的、冇有裂紋的獸骨，羊骨最好，牛骨也行。再找一塊同樣乾燥的木頭，鬆木或者杉木，越乾越好。”
青崖點了點頭，轉身去找東西。她比其他族人更快地接受了陸沉身上的“異常”，也許是因為在窪地的那一晚已經讓她做足了心理準備。
骨和木很快找來了。陸沉檢查了一下二者的乾燥程度，骨頭的表麵用手指敲擊時發出清脆的聲響，木頭的斷麵上冇有任何潮濕的痕跡。他將木塊平放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用石刀在木塊表麵刻出一道淺淺的V形槽，然後將骨棒的一端削尖，嵌入V形槽的起點，雙手用力搓動骨棒。
這是最簡單的骨木取火法，不需要任何工具，隻需要一根骨頭和一塊木板。搓動的過程中，骨頭和木頭摩擦產生的細屑會落到V形槽的底部，在持續的摩擦熱作用下升溫、碳化、最終產生火星。
陸沉搓了大約三分鐘，額頭已經見汗。這具身體的上肢力量太差了，骨棒的轉速達不到理想狀態。青崖看出了他的問題，走過來蹲下，一把握住了骨棒的上端。
“我來。”她說，“我手臂比你粗。”
她冇有說錯。作為一個在荒野中獨自生存了一個多月的女孩，她的前臂肌肉比陸沉這具被遺棄的身體結實得多。她用穩定的節奏搓動骨棒，轉速穩定在每分鐘一百二十次左右，陸沉在旁邊看著，心中默默計算著摩擦生熱的理論溫度。
大約兩分鐘後，V形槽底部的木屑開始變黑，青煙升騰而起。
“不要停，再快一點。”陸沉說。
青崖加快了轉速。煙越來越濃，細屑中出現了暗紅色的光點。陸沉迅速將燃燒的木屑倒入一小撮乾草絨中，捧在手裡輕輕吹氣。火光亮起，第三堆火在蒼岩部落的營地中燃了起來。
這次，石岩也跪了下去。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了這個少年想表達什麼——他不是神，他是可以複製的技術。技術比神蹟更可怕，因為神蹟隻能跪拜，而技術可以學習，可以傳播，可以讓每一個卑微的族人都擁有曾經隻有神明才能做到的事。
“起來。”陸沉對石岩說，然後轉向所有跪著的族人，“都起來。火從今天開始不再是珍貴的東西。我要教你們的，是用火把石頭變成比黑曜石更硬十倍的工具。”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灰黃消瘦的臉。
“但在那之前，我們得先填飽肚子。獵隊失蹤了，我們就自己去找食物。明天天亮之前，我需要三個誌願者跟我去西邊的枯木林。”
“去做什麼？”一個獵手問道。
陸沉回答得很乾脆：“挖陷阱。”
在蒼茫大陸上，冇有任何動物能抵禦饑餓的威脅。而要在冬天捕獲大型獵物，陷阱是最好的選擇——不需要追獵，不需要正麵搏殺，隻需要一個足夠深的坑和足夠鋒利的坑底木樁。
前提是你知道怎麼挖。
而這個時代的人類，還冇有掌握這個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