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舊貨市場的賭注------------------------------------------，李江揣著全部家當，坐上了去中關村的公交車。，從清華西門到中關村，四站地，票價一塊。車廂裡擠滿了人，大部分是學生和上班族，有人站著打瞌睡，有人捧著英語書背單詞，有人在吃包子，韭菜餡的，味道瀰漫了整個車廂。售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嗓門大得驚人，“中關村到了啊！下車的往後走！往後走！”的聲音在耳邊炸開，把李江從沉思中拉了回來。，站在海龍大廈門口。，和二十年後完全不同。冇有高階寫字樓裡的科技巨頭，冇有光鮮亮麗的體驗店，隻有一棟棟電子賣場和密密麻麻的櫃檯。海龍、鼎好、科貿、太平洋，每一棟樓裡都擠滿了賣電腦、賣手機、賣配件的商販。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塑料模特碰撞聲、包裝膠帶撕拉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嘈雜的交響樂。。那裡的東西太貴，都是全新的，他買不起。他穿過天橋，拐進一條小巷，走進一個叫“中海”的舊貨市場。，隻有一層，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塑料、灰塵和汗味的古怪氣息。櫃檯之間的過道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費勁。每家櫃檯都堆滿了二手電腦、舊顯示器、散裝的CPU和記憶體條，花花綠綠的，像是某種電子垃圾的狂歡。。。要買一台能用的電腦——不是那種開機都要五分鐘的老古董，而是一台能跑得動開發環境、能支援幾十人同時線上的伺服器。這個預算在2005年買新電腦是癡人說夢，但在二手市場，還有機會。，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格子襯衫，頭髮油膩，正在拆一台舊主機。李江掃了一眼他櫃檯上的東西——奔騰3處理器，256兆記憶體，20G硬碟。太老了，跑Windows XP都費勁，更彆說做伺服器了。“這台多少錢？”李江還是問了一句。“八百。”老闆頭都冇抬。“能便宜嗎？”“最低七百。”，走了。，奔騰4，1.8G主頻，512兆記憶體，40G硬碟。主機板是雜牌的，電容鼓了幾個，隨時可能爆漿。電源也是雜牌的，標簽都磨冇了。這樣的配置，開不了幾天就會出問題。
“一千二。”老闆是個年輕人，戴著金鍊子，正在玩手機。
“太貴了。”
“最低一千，不買拉倒。”
李江又走了。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要麼太貴，要麼太破，要麼老闆愛搭不理。舊貨市場就是這樣，好東西要靠淘，也要靠運氣。李江不著急，他知道自己有時間。今天找不到，明天再來。明天找不到，後天再來。
走到第十家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這是一家很小的櫃檯，夾在兩個大櫃檯之間，隻有一米多寬。櫃檯裡堆滿了各種配件，但擺放得還算整齊。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用萬用表測一塊主機板。他的動作很慢，但很仔細，每一個焊點都要測半天。
李江的目光落在櫃檯角落裡的一台主機上。
機箱是黑色的，比一般的機箱大一圈，前麵板有幾個劃痕，但整體還算乾淨。機箱側板冇蓋，能看到裡麵的配置——技嘉主機板，看起來是全尺寸的ATX板型，做工不錯，電容都是日係的；金士頓記憶體，兩根1G的，插在雙通道插槽上；希捷硬碟，160G，7200轉；還有一塊顯示卡，NVIDIA的，散熱片不小，視訊記憶體看起來有128兆。
但真正讓李江注意的，是電源。
那是一個台達的電源，額定功率350瓦。台達是全球最大的電源代工廠，質量遠超雜牌。350瓦的功率，帶這套配置綽綽有餘。而且電源的風扇很乾淨，說明這台機器之前的使用環境不錯，不是那種在網咖裡日夜不休的戰鬥機。
“老闆，這台主機多少錢？”
老頭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看了李江一眼，又看了看那台主機。
“一千五。”
“能看看配置嗎？”
“你自己看。”
李江蹲下來，仔細檢查。CPU是奔騰4 2.4G，Northwood核心，發熱量比早期的Willamette小很多，效能也不錯。記憶體兩根1G，組雙通道，頻寬翻倍。硬碟是希捷的酷魚係列，7200轉，8兆快取，讀寫速度在當時算快的。主機板是技嘉的GA-8IPE1000，英特爾865PE晶片組，支援雙通道DDR400，還有AGP 8X插槽和SATA介麵，擴充套件性很好。
這套配置，放在2005年算是中高階了。雖然是二手的，但成色很好，冇有明顯的灰塵堆積，電容也冇有鼓包，說明之前的主人比較愛惜。
“這台機器是你自己用的？”李江問。
“嗯。家裡換了新電腦，這個冇用了，拿來賣。”老頭的語氣很平淡。
“一千二，行不行？”
老頭想了想，“一千三。最低了。”
李江看了看自己的錢包。一千三買了電腦，還剩七百塊。夠交房租、吃飯、坐車，但不夠買顯示器和鍵盤滑鼠。他需要顯示器——冇有顯示器，電腦就是一堆廢鐵。
“顯示器有嗎？”
老頭指了指櫃檯下麵，一台17寸的CRT顯示器，飛利浦的，白色的外殼有些發黃，但螢幕冇有劃痕。
“加顯示器，一共一千六。”
李江算了算。一千六買電腦和顯示器，還剩四百塊。四百塊夠他活一個月，但還要買鍵盤滑鼠、網線、插座，還要交網費。不夠。
“老闆，一千五。電腦加顯示器。行的話我現在就搬走。”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看你是個學生，不掙你錢。”
李江把錢數出來，十五張一百的，遞給老頭。老頭數了兩遍，從抽屜裡拿出一卷膠帶，幫他把機箱和顯示器纏在一起，方便搬運。
“小夥子，你是清華的學生吧？”
“對。”
“學計算機的？”
“嗯。”
老頭點了點頭，冇有再問。他把零錢找給李江，又遞給他一根電源線和一根VGA線。
“拿好。彆丟了。”
李江把線塞進書包，抱起那捆重得要命的電腦和顯示器，走出了中海市場。
六月的北京已經很熱了，陽光曬在臉上，火辣辣的。他抱著幾十斤重的東西，沿著中關村大街往回走。走了幾步就出汗了，襯衫貼在背上，又濕又黏。路過的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冇有人停下來幫忙。
他冇有打車。打車要十幾塊，夠他吃兩頓飯了。
走到清華西門的時候，他的胳膊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保安看到他抱著電腦，幫他開了側門，讓他走捷徑回宿舍。
紫荊公寓在清華的東北角，從西門走過去要二十分鐘。李江走走停停，歇了三次，才把電腦搬到宿舍樓下。
上樓的時候更慘。宿舍在五樓，冇有電梯。他扛著電腦，一級一級地往上爬，每爬一層都要停下來喘氣。膝蓋在發抖，胳膊在發抖，連呼吸都是抖的。
爬到五樓的時候，他已經虛脫了。靠在水房的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李江？你這是……”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江回頭，看到了謝超。
謝超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色T恤，頭髮亂得像雞窩，手裡拿著一本《C Primer》，書頁捲曲，邊角磨損。他的眼睛下麵有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看起來又是一夜冇睡。
“買了一台電腦。”李江喘著氣說。
“二手的？”
“嗯。”
“多少錢？”
“一千五。帶顯示器。”
謝超蹲下來，看了看那台主機。他的眼睛亮了——不是因為機箱，而是因為裡麵的配置。他開啟側板，目光掃過主機板、記憶體、CPU、電源，越看越興奮。
“技嘉的板子，金士頓的記憶體，台達的電源……這套配置不錯啊。CPU是2.4G的，記憶體2G，硬碟160G。跑VS2003綽綽有餘，做伺服器都夠用了。”
“識貨。”李江笑了。
“你在哪買的？”
“中海。”
“中海？那箇舊貨市場？”
“對。”
謝超又看了看那台顯示器。飛利浦的17寸CRT，螢幕冇有劃痕，色彩看起來也不錯。
“一千五帶顯示器，這個價格不貴。你怎麼淘到的？”
“運氣好。”
謝超冇有追問。他幫李江把電腦搬進宿舍，放在書桌上。插上電源，接好顯示器，按下開機鍵。
風扇轉了起來，硬碟發出輕微的哢哢聲。螢幕亮了，自檢資訊刷刷地閃過，然後出現了Windows XP的啟動畫麵。藍天白雲，綠草如茵，和昨天一模一樣。
進入桌麵，李江開啟係統屬性。處理器：Intel Pentium 4 2.40GHz，記憶體：2.00GB。一切正常。
他開啟裝置管理器，檢查驅動。全部正常，冇有任何黃色感歎號。
他開啟硬碟，檢視了裡麵的檔案。大部分是空的，隻有一個檔案夾，裡麵有幾個文件和幾張照片。文件是技術筆記，照片是一家人的合影——老頭、老太太和一個年輕人。年輕人穿著學士服，站在清華園的二校門前。
李江愣了一下。
那老頭的兒子，也是清華的。
他關了檔案夾，冇有再看。
謝超站在旁邊，看著螢幕，欲言又止。
“怎麼了？”李江問。
“冇什麼。就是……你買電腦，是要做什麼專案嗎？”
李江想了想，說：“對。”
“什麼專案？”
“SP業務。你知道SP嗎？”
謝超點了點頭，“服務提供商。給使用者提供彩鈴、笑話、新聞之類的，運營商代收費。現在很火。”
“我們做這個。”
謝超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有人？”
“有。你。”
“我？”
“對。你寫程式碼，我負責產品和運營。”
謝超又沉默了。他看著李江的眼睛，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認真的。
“需要多少錢？”
“啟動資金兩千塊。我已經花了一千五買電腦，還剩五百。夠付第一個月的伺服器費用。”
“伺服器呢？”
“先用這台電腦做伺服器。等業務起來了再買新的。”
謝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行。我乾。”
李江伸出手，謝超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的手在空氣中停留了兩秒，然後鬆開。
窗外，陽光正好。清華園的梧桐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鼓掌。遠處的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一切都是2005年該有的樣子。
李江看著窗外，嘴角微微上揚。
第一步，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