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雨，外麵有人找你！”
月海亭裡，秘書慧心推門而入，語氣裡還帶著些微喘息。她原本隻是出去走走透透氣，沒想到竟撞見了一位特意來找甘雨的訪客——一位盤發的高挑女子。
“她是誰？”甘雨抬起頭，輕聲問道。
“唔……我、我沒來得及問名字。”慧心撓了撓頭，一臉懊惱，“不過她手上拿著七星那邊的文書，看起來很要緊的樣子。我一看到就趕緊跑回來通報你了。”
甘雨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姓名，隻是柔聲問：“那她長什麼樣子？”
“額……那個女人高個子，盤著頭髮，戴著紅色半框眼鏡，一副很——威嚴的樣子。”慧心頓了一下，語氣有些猶豫，“看著挺不好惹的……”
甘雨聽罷，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原來是她啊。
那副打扮，那份氣場，幾乎無需多言。
甘雨立刻明白來者是誰：她的師傅，留雲借風真君。隻是如今已化形為人，在世人麵前以“閑雲”之名行走。
師傅……怎麼忽然來了？
甘雨心中輕聲自語，略顯疑惑。
畢竟自她來到璃月任職以來，師傅極少主動登門拜訪，一來是不願打擾她的工作，二來……也是老一輩仙人特有的含蓄與矜持。
也因此，甘雨並不認為此次見麵會花費太多時間。隻是事出突然，她還是略感意外。
她輕輕合上桌案上尚未整理完的資料，拂平衣袖，起身道：“我出去見她一下。”
甘雨剛一踏出月海亭的門檻，站在石階上的那道身影便微微一頓。
原本正悠然望向遠方雲海的閑雲，似是早已察覺她的到來，緩緩轉過身來，一雙銳利卻藏著笑意的眼眸落在甘雨身上。
她步履輕盈，衣袂翻飛，幾步之間，便已來至甘雨眼前。
“師……呃，閑雲姨，您今天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甘雨立刻低下頭，輕聲問道，聲音幾不可聞，像是在風中飄散的花瓣。她語氣中帶著一絲敬意，也混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慌張。
她悄悄朝月海亭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飄忽，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哪怕隻是短短的幾句話，她卻像麵對某種未知的災難。
因為她太清楚了。
如果有哪個不湊巧的同事這個時候走出來——然後閑雲姨一個興緻上來、語氣溫柔卻內容驚人的開口：“哎呀，這孩子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啊，記得那次——”
那她，甘雨，璃月七星秘書室最可靠的存在，就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迫上演“過去的我打死都不想提的記憶重現”大戲。
雖然同事們隻會認為甘雨稱呼閑雲為姨隻是因為對方看起來年長的樣子，並且閑雲一個普通人又怎麼會知曉半仙麒麟小時候的往事，隻會將閑雲所說的故事當作坊間笑談。
但隻有甘雨自己清楚，師傅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全都是真的——來自她那段“麒麟幼年期”的塵封黑歷史。
那些故事，絕不是坊間笑談，而是真實得過分的、她拚命埋進記憶角落裏的“不能被發現”的過去。
“甘雨啊，”閑雲抬手理了理耳邊被山風吹亂的髮絲，語氣不似往常的雲淡風輕，反倒有幾分認真，“姨今天特意替你請了半天假。一會兒我們一起去吃個飯吧。”
甘雨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地往回看了眼月海亭的方向，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安：“不行呢，閑雲姨……我還有很多工作沒有完成。月海亭現在還離不開我。”
話音落下，她眼中那份抱歉與堅持交織，一多休息了，便總擔心錯過了什麼，總覺得必須盡自己最大的努力。
然而今天的閑雲，卻與往常有些不同。
曾幾何時，她也會因弟子太過拘謹而搖頭嘆氣，卻從不強求。可自從定居璃月港後，她的思想似乎也被那一場又一場講座悄悄滲透了些許凡俗的“人情味”。
《關於孩子未來如何發展，家長必須要做的這幾件事！》
——這是她在某個書社一場講座中聽到的標題，起初隻覺俗氣，但聽著聽著……竟覺頗有幾分道理。
此刻聽甘雨拒絕，她不但沒有如以往一般順其自然，反倒眉頭高高挑起，心中微微冷哼一聲：
璃月連岩王帝君隱退了都能正常運轉，難道還離不開一個七星秘書不成？
若真是如此，那豈不是太讓他們這些仙人寒心了嗎？
還沒等甘雨開口解釋第二句，閑雲已經單手一揮，把手中的文書乾脆利落地“啪——”一聲拍到旁邊還在發愣的慧心手中。
那是一份蓋有玉衡星印章的請假公文，印墨未乾，氣勢十足。
“甘雨，今天請假，和我吃飯。”閑雲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的慧心，字句分明，“我們現在走，懂？”
慧心手握那份文書，感受著玉衡星印章散發出的權威懵懂的點了點頭。
不過，她纔想起甘雨今天似乎還有幾份急件需要整理，抬頭欲言，卻發現眼前原本站著的兩人，早已蹤影全無。
她隻聽見遠處樓下石階傳來衣袂翻動的風聲，與甘雨略帶無奈的聲音混在一起飄散：“等、等等，姨，我們能不能先說好不要講小時候的事……”
而閑雲的笑聲，在風中悠然回蕩：
“哎呀，不講不講~可你小時候偷吃清心那次真的是——”
“師、師傅！”甘雨的聲音瞬間高了一個八度。
慧心站在原地，望著手中那張公文，久久無言。
——璃月港，不愧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
.......
萬民堂的一隅角落，兩道身影安靜落座。
不多時，香菱便親自端來了兩份素菜。她動作麻利，但眼神卻在甘雨麵前的那盤菜肴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盤菜的份量——明顯比閑雲麵前的要多出一截，連米飯都堆得圓滾滾的一大碗。
“來來，趁熱吃吧。”香菱輕聲笑道，順手把碗筷放好，目光柔和地落在甘雨臉上。
其實她早就注意到了。
甘雨雖然偶爾也會來萬民堂吃飯，但總是選最不顯眼的角落，一個人默默吃著，一碗飯、兩口菜，吃完就匆匆離開，彷彿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她那副縮著肩膀、悄悄看錶的模樣，讓香菱看了總覺得心裏發酸。
所以隻要甘雨來，她就悄悄多添兩大勺飯菜——吃不飽的話，是撐不起那些責任的。
甘雨低頭看著眼前滿得快要溢位來的碗，唇角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最終隻是輕輕點頭：“謝謝，香菱。”
香菱笑著擺擺手，便回了廚房。
“你呀——”閑雲斜倚在椅背上，筷子輕敲著碗邊，語氣輕快卻也透出一絲意味，“是不是腦子裏還在想著月海亭的檔案？”
甘雨微怔，隨即略顯羞赧地低頭：“……隻是有幾份計劃書還沒整理完。”
閑雲聞言輕哼一聲，倒也不再戳破，隻是看著甘雨的側臉，話語緩緩低落：
“姨啊，這些日子在璃月港生活，也聽了些……‘人間智慧’。”
甘雨下意識抬眸看她。
“你啊，”閑雲語氣慢了下來，聲音也柔了些，“就是太在意別人的看法，太執著於把一切都做到盡善盡美。可這世間萬象，有盈有缺，有圓有缺，纔是正常的。”
她將筷子輕放在碗上，聲音不緊不慢：
“我們師徒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頓飯，不該隻是為了填飽肚子吧？僅僅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慾，隨便一個地方都行。”
“但為什麼要在一起吃飯呢？就為了在一起交流下近況，讓親密之人瞭解一下你的近況...”
“好了好了，不說就是了~”閑雲揚手，臉上帶笑，語氣卻低了幾分，“隻是想告訴你，我們之間的緣分，本就難得。”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裏是熱鬧喧嘩的璃月港，是人間的煙火與塵埃。
“僅僅是一個小小的璃月港，”她語氣低緩，“若不是這次我特意帶你出來，我們還能有幾次這樣坐下來，說話、吃飯？”
甘雨怔了怔。
那句話聽起來簡單，卻如山風輕輕掠過心湖，激起了幾圈不易察覺的漣漪。
她一時間竟分不清——這是仙人對流轉光陰的感慨，還是師長對弟子的溫柔提醒。
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豆腐與竹筍散發出淡淡香味，香菱細心準備的那一大碗飯幾乎未動，但空氣中卻悄然有了變化。
甘雨輕輕低頭，點了點頭，捧起飯碗：“……那我就多吃一點。”
“嗯，那才乖。”閑雲輕輕點頭，眼神裡滿是滿意與寵溺。
那之後，兩人漸漸談起了一些輕鬆的話題。
甘雨講起月海亭那群性格迥異的同事們，講起某次玉衡星忽然遞交的二十份連夜修訂提案，講起一名新入職的書吏叫她“前輩”時她的慌亂反應。
閑雲時而輕笑，時而扶額，偶爾還夾幾口菜放到甘雨碗裏。她不多說話，但聽得極認真。
甘雨一邊說著，一邊心裏竟慢慢生出一種久違的放鬆感。
她忽然意識到——這頓飯，吃得其實不算多，但胃裏卻暖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柔地填滿。
不是飽足感，是……滿足感。
一種久未體會的、精神上的滿足。
那是一種——
“被在意”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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