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快門聲在天橋下響得有點悶。
“好了,二十塊,掃碼還是現金?”我把剛吐出來的照片遞給麵前那對情侶。女孩接過照片,對著上麵有些過曝的橋洞背景皺了皺眉,但還是挽著男朋友的胳膊走了。
手機到賬的提示音輕響了一下。我看了眼餘額,夠買今晚的泡麪加根火腿腸,運氣好還能來罐啤酒。
這就是我現在的全部生活——在“城市之光”天橋底下支個破攤,一台老掉牙的即拍即取相機,一遝相紙,給路過的遊客拍點十秒就忘的紀念照。背景永遠是灰撲撲的橋墩和遠處那幾棟玻璃幕牆大樓,構圖?光影?藝術?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我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抬頭看了眼天色。傍晚的光線開始變得渾濁,城市像泡在一杯放久了的茶水裡。遠處,巨幅廣告牌亮了起來,顧雲飛那張完美到失真的臉在LED螢幕上發光,代言某個奢侈腕錶,笑容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頂流偶像。萬千少女的夢。據說他最近有部電影要上,鋪天蓋地都是宣傳。
我扯了扯嘴角,低頭檢查相機裡還剩幾張相紙。就在這時,眼角瞥見一點動靜——一隻灰撲撲的鴿子,不知從哪個縫隙鑽出來,撲棱著翅膀,歪歪斜斜地朝著廣告牌的方向飛去。
幾乎是本能,我抬起了相機。
手指搭在快門上,視線穿過取景框。鴿子成了前景一個模糊的灰點,背景是顧雲飛巨大的、微笑的臉。光線、構圖、時機……那些沉睡已久的職業習慣像針一樣刺了我一下。我屏住呼吸,在鴿子翅膀掠過顧雲飛眼睛的瞬間,按下了快門。
哢嚓。
聲音比平時更輕,輕得有點不對勁。
相機吐照片的機械聲嗡嗡響起,比往常慢。我等著,心裡那點莫名其妙的期待很快被自嘲壓下去。一張廢片而已,最多有點奇怪的巧合構圖,還能拍出花來?
相紙終於滑了出來,還帶著點溫熱。我捏著一角,習慣性地甩了甩。
第一眼,正常。鴿子飛過的軌跡,顧雲飛廣告牌。典型的街頭隨手拍,甚至因為逆光,顧雲飛的臉有點暗。
但下一秒,我手指僵住了。
照片上,顧雲飛那張完美的臉下麵,像水漬暈染開一樣,浮出了另一層東西。
不是水漬。是影像。
模糊,晃動,像是用最劣質的手機在昏暗環境下偷拍的畫麵。幾個身影歪倒在沙發上,茶幾上散落著奇怪的瓶罐和吸管狀的東西。其中一個側臉,雖然模糊,但那輪廓,那髮型……我猛地抬頭看向廣告牌,又低頭看照片。
是顧雲飛。雖然看不清正臉,但絕對是他。
畫麵裡,他仰著頭,神情是一種放空的、近乎呆滯的迷離,和廣告牌上那個陽光偶像判若兩人。
我心臟漏跳了一拍,手有點抖。這他媽是什麼?相機壞了?顯影液出問題了?
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深呼吸,再仔細看。
不止這一層。
在那片模糊的、糜爛的未來(或者過去?)場景之下,更深處,像沉在河底的碎瓷片,還有彆的影像碎片閃過。一個狹窄的巷子,少年時代的顧雲飛(那張臉稚嫩但眉眼已能辨認),抓著另一個瘦弱男生的頭髮,把他的臉往牆上撞。一下,兩下……旁邊還有幾個鬨笑的影子。瘦弱男生倒下去,蜷縮著,一條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彎折。
我手一鬆,照片飄落在地上。
天橋下車流的聲音,遠處商場的音樂,旁邊小販的叫賣……所有聲音潮水般退去,隻剩下我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耳膜發疼。
幻覺。肯定是太累了。餓出幻覺了。
我彎腰撿起照片,指尖冰涼。那兩層詭異的影像還在,像附骨之疽,牢牢貼在顧雲飛光彩照人的廣告形象之下。
我手忙腳亂地關掉相機,拆開後蓋,把裡麵的相紙全扯了出來,又檢查鏡頭。一切正常。老夥計跟了我五年,除了偶爾卡紙,從冇出過這種靈異事件。
我盯著手裡那張燙手山芋般的照片,腦子裡一片混亂。過去?未來?還是我精神分裂了?
那天晚上,我破例冇買啤酒,揣著那張照片回了租住的地下室。房間小得轉不開身,黴味混著舊相紙的化學氣味。我開啟那台吱嘎作響的舊筆記本,開始搜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