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高大兇猛的陸世子就這麽被昭寧拉進了公主府。
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
昭寧完全沒想到,看起來冰坨子一樣冷漠剛毅轉身就走的男人,居然這麽好擺弄?
她反倒有點懵,其實那話隻是為了麵子脫口而出罷了,至於怎麽個“詳談”法,她還沒想好呢!
一隻茶盞而已,雖漂亮珍貴,但庫房多的是,再喜愛也不可能真的要他賠,顯得好小氣。
昭寧正想著,耳畔忽然傳來“咕嚕”一聲,她呆了呆,下意識停下腳步,不敢置信地垂眸,緊接著又是“咕嚕!”兩聲,確認是自己發出來的聲響後,那雪白的臉頰“唰”一下染上兩抹紅暈,她窘迫得飛快丟開陸綏的大手,咬唇捂住了唱起空城計的肚子。
如此粗俗!如此失儀!
還是在陸綏跟前……
公主的體麵和優雅何在啊!!
杜嬤嬤心疼又憐愛,立馬打圓場道:“眼瞧著都亥末了,您從下午奔波到現在,粒米未進,便是鐵打的身子都撐不住,想必駙馬爺也餓了吧?”
陸綏適時“嗯”了聲。
昭寧微微鬆開咬緊的唇瓣,輕呼一口氣,這才若無其事地吩咐:“那便叫於司食備宵夜吧,豐盛些。”
“哎!”杜嬤嬤福身一禮,告退往東廚去了。
昭寧轉身,一本正經地對陸綏說:“你就先‘賠’我吃宵夜吧。”
話剛落,她就注意到陸綏漆黑的眸子毫不避諱地朝她看來。
夜色迷濛,男人低垂的目光愈發顯得晦闇莫測,像一張無邊無際的大網,將人緊緊纏著,好似要越過衣裙穿透皮肉,直直看到她心裏。
昭寧不喜歡這樣**裸的打量,下巴驕矜地往旁處一抬,看到青石板小道兩旁的花花草草,頓時就想起什麽。
她輕哼一聲扭迴臉,邊將手心捏著的花束露出來,好整以暇地問:“這鳳凰花倒是稀奇,你是從哪得來的?”
這迴換陸綏冷峻的臉龐劃過一抹不自在了,他頓了頓,視線微移,語氣隨意:“路邊撿的。”
“哦?”昭寧微微揚起的尾音透著一抹明晃晃的不信,她仔細打量過花朵整齊修長的枝丫,花是蔫了,可枝丫綠生生的。再說,花瓣枯萎掉落怎麽會連枝呢?
偏偏陸綏頂著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十分嚴肅,說的好像真是那麽迴事!
昭寧便順著他那話問:“哪兒撿的?趕明我也叫人去撿幾束迴來。”
陸綏默了會,正當昭寧以為他答不上來,要承認時,聽見他說:“侯府內院有顆鳳凰樹,公主若喜歡,差人過來說聲便是。”
昭寧:“……”
他這嘴,他這石頭嘴可真討厭啊!
難不成說一句是特意摘來送她的,哄哄她,會要了他的命麽?
半響前才令昭寧內心有所觸動的鳳凰花,這會子也變得格外討人嫌,她氣呼呼地丟去花圃。
誰稀罕呢!
陸綏不著痕跡地朝花圃投去一眼,那裏修剪得體,栽種的全是貴重珍稀品種的牡丹,一束凋零枯萎的鳳凰花掉在其間,顯得那麽格格不入。
陸綏無聲收迴目光,就見昭寧問雙慧要來一方帕子擦手,本就黯淡的眼眸沉了沉。
他手背甚至還殘留她的柔軟和溫度,此刻她卻開始仔仔細細地擦。
既然這麽厭惡,為什麽要拉他的手?
他就那麽髒麽?
“哎呀!”
昭寧忽然驚呼一聲。
陸綏立即抬眸看去,不料微攥的手掌被昭寧急急捉了過去,他怔在那,蹙眉不解地看向她——欲借花嘲諷他東施效顰不成,這又是什麽捉弄人的新把戲?
昭寧的心思都在自己指腹莫名多出的血跡上,壓根沒注意男人的異樣,她拉著他來到懸掛琉璃燈的長廊下,燈色明亮,果然清晰看見他掌心被劃破的傷口。
好長一道,還流著血呢!
一定是方纔為救陳禦史被利箭傷的!
“你……我還真當你是銅牆鐵壁刀槍不入呢!”
昭寧著急地嘟囔了這麽一句,就馬上叫雙慧去請太醫拿傷藥來,先前什麽惱都撇到一邊了,想著又問他:“你這一路握著韁繩騎馬,就沒覺著疼?”
陸綏怔怔垂眸,捕捉到她眉眼間前所未有的關切,不由神思一晃,表情古怪又詫異。
從前恨不得他早早死了好重新尚駙馬的公主,竟然也會,也會關心他?
沒得到迴答的昭寧抬頭,也愣了一下,似乎從未見過這般怔忡失神的陸綏,她話語更輕:“嗯?”
“初時不覺,這會子倒是有些疼。”陸綏聽見自己拙劣的謊言不受控製地說出,說完卻心生悔意,下意識去看昭寧。
昭寧歎了聲,皎白如玉的麵龐卻並沒有取笑或是嘲諷,她隻是拉他在長廊兩旁的美人靠坐下,喃喃道:“哪能不疼呢,以前我學女紅被繡花針刺破手指,都得嚷嚷好一會。”
以前……
陸綏眸底閃過一片陰翳。
這事他知道,她粉白的指腹纖薄細嫩,那針尖輕輕一紮就冒出血珠子來,她驚呼疼,在旁複習功課的溫辭玉立即放下書,捧住她的手,要不是他反應敏捷,一顆石子飛擲過去,她那出血的指腹就要被溫辭玉含.入口中了!
沉默間,昭寧自然也想起這件事,心中除了厭惡憎恨外,卻多了分感傷,曾經對她掏心掏肺細致入微的溫辭玉,最後也狠心惡毒地謀害了她性命。
而身邊這個看起來兇悍冷酷、不近人情的冷麵夫君,寧肯在暴雨寒江裏遊走三天三夜,也要撈到她屍首,就算是為了給父皇一個交代,就算是為了侯府聲名,也不必如此拚命吧?
昭寧輕聲一歎,不欲再迴想舊事,徒惹紛擾。
畢竟人都是要朝前看的。
“聽說你在湖心亭等了很久,實在是陳禦史事發突然,我始料未及。這樣吧,晚膳改日再補一次。”
“為什麽?”
昭寧愣了下,有些困惑地看向陸綏。
陸綏幽深的鳳眸同樣將她看住:“為什麽請我過府用膳?”
昭寧錯開視線,嘟囔道:“用膳還需要什麽緣由,我想請就請!那尋常人家的夫妻一日三餐都是一起吃的呢,你若不得空,不來就是了。”
陸綏眉峰微挑,語氣難掩詫異:“公主的意思,是要同我做尋常夫妻?”
這話可把昭寧問住了,方纔她那麽說,也就是打個比方而已。她們是父皇賜婚,三書六禮過了宗族皇祠的隆重聯姻,這是家事更是國事,怎能當作尋常呢?
難不成陸綏另有所指?
昭寧懶得去猜別人的心思,直接把問題丟迴去:“什麽叫尋常夫妻?”
陸綏思忖片刻,言簡意賅的話語難得遲疑:“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生兒育女?”
這糙得不能再糙的粗話入耳,昭寧簡直心頭一顫!果然是個打打殺殺沒有情調的武將,這輩子是不能指望他說出什麽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話了。
但……話糙理不糙。
眼下溫辭玉成了死敵,外祖父日漸年邁,二舅舅又寸功未有,那國公府的名號就是個虛的,自打昭寧重生迴來就定了主意,她不能再像上輩子那樣任性嬌蠻,傻乎乎地跟陸綏鬧,不管喜不喜歡,合不合適,定遠侯府這門婚事不能離。
也甭管現在侯府立場如何,隻要一日是姻親,安王那邊他們就投不了,先這麽僵著吧,反正弟弟的身子她是肯定要找到神醫治好的,來日她再和陸綏生下一兒半女,那定遠侯就是鐵石心腸,眼看孫兒繞膝,闔家團圓,也得豁出去了幫她們,幾十萬大軍並麾下數位虎將呢,父皇的心也是向著她們姐弟的,何愁大業不成?
當然,話又說迴來,要立刻當這種一起吃飯睡覺生娃娃的尋常夫妻,昭寧還沒準備好呢!
陸綏生得高大威猛,光是那大體格壓下來就能把她壓扁,更別提他那家夥,跟巨蟒似的驚心動魄。
上輩子僅有的一迴,還沒全c入,她就被他弄得暈過去,丟了好大的臉!
醒來後夫妻倆自然是大吵一架。
其實昭寧心裏是怕的,體型懸殊太大,若陸綏強來,她沒有半點抗拒的力量,索性吵完就冷戰,然後就應了父皇的提議,去江洲看弟弟,跑得遠遠地躲他。
不想這一躲,就是陰陽兩隔的永別。
唉。
昭寧心裏酸酸軟軟的,頗為感傷,柔聲道:“用膳當然可以,但睡覺……等本公主召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