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正此時,灰濛濛的岸邊不知誰大喊了句——
“陳禦史撈上來了!”
聞得喜訊,昭寧緊繃到極致的心神驟然一鬆,怎料隨即而來的竟是兩眼一黑,整個人也脫了力,軟綿綿的直往下墜。
陸綏緊摟著她怎會沒察覺到這異樣,他忙鬆了鬆手臂,轉為托著人屈膝蹲下,讓她躺靠在他懷裏,蹙眉將她上下檢查一番,急掐她人中,一邊動作熟練而敏捷地從衣襟內側取出瓷瓶倒了粒小藥丸喂她服下。
就連貼身伺候的雙慧都沒能插上手,隻好捏著雪帕給昭寧擦拭額頭、臉頰上的冷汗,連聲喚:“公主,公主?”
那緊閉的纖長羽睫顫了顫,似初初破繭欲振翅的蝶兒,好一會才睜開,眩暈的視線從迷茫恢複清明,眨眨眼,慢吞吞掃過近在咫尺的冷峻臉龐。
陸綏不禁放輕了動作,小心扶昭寧坐起來,薄唇輕啟正要問她還有哪處不適。
誰知下一瞬,那虛弱單薄的人突然搭上雙慧手臂,蓄力站了起來,匆匆離去的腳步尚且有些虛浮不穩,卻又急又忙,活似逃離蛇蠍猛獸!
陸綏僵在原地,本能伸出去拉昭寧的手,隻夠到了她一片衣角,柔軟順滑的布料轉瞬就從掌心劃走,如她人一般,永遠留不住。
一得到時機,就會迫不及待的朝溫辭玉奔去。
甚至方纔連對他的怒意和厭惡已經躍上了眼角眉梢,都沒有停駐片刻來折辱謾罵他。
如今她連吵架,也不願同他吵了嗎?
一片化不開的陰翳浮上他眼眸,陸綏身軀僵硬地站起來,仍是克製不住長腿闊步,疾行如豹,沒兩下就追上昭寧的步伐。
卻見她連爬上岸邊氣喘籲籲的溫辭玉看都不看一眼,徑直來到了陳禦史身邊。
沙啞的嗓音一疊聲問:“如何?還有氣麽?能救活麽?”
陸綏欲拉住她的手就頓在了半空,神情怔忡,莫名沒了動作。
另一邊,圍攏在陳禦史身邊的侍衛們向兩側讓開一條道,露出躺在地上咳嗽著吐水不止的陳禦史。
老頭子上了年紀,落水這一趟可遭了不少罪,等吐得差不多了,江平往他嘴裏塞了顆藥丸,映竹則在旁稟道:“迴公主,陳禦史性命無憂,但恐怕需要好生修養一段時日了。”
“萬幸萬幸!”昭寧是溺過水的人,自然知曉其中厲害與痛苦,她看陳禦史渾身濕漉漉的,瘦巴巴的,原本想告誡及問詢可還記得是何人推他下去的話,便不忍再說,也攔住他看清自己後滿臉震驚要起身行禮道謝的動作。
“你身體正虛弱,不必——”
豈料話未說完,變故陡生。
陳伯忠混沌的雙眼忽然瞪大,瞳孔震顫,倒映出一道迅猛逼來不斷放大的箭光。
昭寧站在他對麵,見狀還不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一陣疾風裹挾水汽從耳畔飛馳掠過,待她意識到那是一支徑直射向陳伯忠的冷箭時,大腦都空白了一瞬!
電光火石間,有一隻遒勁寬厚的手掌從身後破空而出,將僅差一寸就要穿胸刺中陳伯忠的箭矢精準截了下來!
昭寧頭一迴親身經曆這樣驚險的事,心跳倏然停了一息,迴身都是怔嚇的。
隻見利箭被牢牢扼在陸綏掌中,尾端翎羽仍震顫不止,發出“嗡”的一聲悶響,瞬間打破夜的安寧。
訓練有素的侍衛們紛紛拔劍布陣作防守狀。
然四周山野幽曠,樹影茂密,蟄伏於黑夜的箭矢射出一支不中後,便歸於沉寂,肉眼根本無法判斷方位及人數。
敵暗我明,情勢不利。
陸綏將箭羽放到火把下細細看了眼,眸光漸沉,“此地危險,不宜久留。”
他轉身,欲借機勸昭寧速速離開,誰知竟對上了一雙亮晶晶的美眸。
那眸中熠熠生輝的光彩好似萬千星辰,璀璨奪目,閃爍著驚豔,閃爍著幾分他從未見過的崇拜……崇拜?
陸綏微微一怔,表情有些古怪。
昭寧從這場驚變迴過神,輕咳一聲忙扭開臉,有點不自在。
在她看來徒手截下那閃電般破空而來的利箭簡直不是人能辦到的事情!
可轉瞬一想,陸綏又不是文弱書生,或許此舉在他們武將那兒,其實信手捏來?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淩霜若在,定然也是會的。
她這麽大驚小怪,倒顯得沒見過世麵一樣!
於是昭寧公主繃著小臉,表情嚴肅像是若無其事,揮手叫映竹快帶人把嚇昏過去的陳禦史抬上馬車,再命雙慧取套她的備用衣裙給王英先換上,免得受寒。
“父親!父親!!”
不遠處突然傳來兩道急切高呼。
原來是陳禦史的兩個兒子聞訊趕來了。
映竹見狀向公主投去一眼,見公主點頭,便把昏迷不醒的老頭子好生交由他二人。
兄弟兩人見傍晚出門才中氣十足的父親變成這副氣息奄奄的模樣,皆自責慟哭不已,陳二郎先背父上自家馬車安頓,那陳大郎抬袖抹了抹淚,匆匆來到昭寧麵前,二話不說先跪下行叩拜大禮謝恩。
昭寧叫他起來,“陳禦史乃父皇的心腹重臣,朝廷肱骨,今夜碰巧,救他也是本公主份內的事,萬望陳大人迴去後好生照料,以免寒氣入體損傷汝父根基,日後也切莫準許他再獨行夜釣了。”
陳大郎連聲應是,起來後懊悔道:“今夜小女慶生,府中嘈雜,父親被鬧得不安寧,一時興起就出了門,往昔他也常來此處夜釣,從未出過差池……”
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短敘三兩句,一行人各到自家馬車,便止言歸程。
昭寧點了大半侍衛跟在陳府馬車兩旁護送,讓他們先行,她才上了馬車,倏而間又想起溫辭玉尚在岸邊,若遺留什麽罪證恐怕會被他清理幹淨,忙掀簾往湖畔遙遙一望。
視線卻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擋得嚴嚴實實。
她往左邊歪了歪頭,馬蹄踏踏,往前邁了兩步,她皺眉往右邊,那討厭的大黑馬又退後兩步,總歸跟她作對似的,就是擋住了她的視線!
昭寧有點幽怨地看了眼陸綏,他騎在這匹高頭大馬上,並排行在她的馬車旁,他怕不是故意的吧!
但今夜是她失約在先,且萬般危急的時候是陸綏救了陳禦史一命,她惱不起來,隻好吩咐映竹留兩個侍衛過去察看,邊奇怪地問他:“你怎麽會在這兒?”
陸綏沉默片刻。
跟在一旁的江平撇嘴,陰陽怪氣的嘀咕了句什麽。
“嗯?”昭寧皺眉看去,但視線還是被陸綏那挺拔偉岸的身軀占滿。
“有緊急軍務,恰巧路過。”陸綏開了口,平靜的語調無波無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