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想來,十六歲就敢在邊關危難之際接下定遠侯重擔,無懼無畏,殺進敵營,刀光劍影裏率領幾十萬兵馬擊退蠻夷的人物,又怎會是行事魯莽性情粗躁的匹夫呢?
少年恃險若平地,獨倚長劍淩清秋。1
既是一戰成名的少將軍,自然熟讀兵法史書,智勇雙全。
昭寧懷著一種既虧欠又驚豔的複雜心情,將這篇論述看了又看。
正此時,雙靈前來稟道:“公主,駙馬差人迴話說,今夜戌時會準時赴約。”
昭寧眼眸一彎綻出笑,“那就備我那套冰綠秘色瓷的茶具來煎顧渚紫筍茶餅,食具用父皇新送來的那套白釉粉彩的,再叫於司食過來一趟。”
雙靈領命立即去了,一路上腳步輕快,按耐不住驚訝。這些個精緻的茶具餐具全是公主平日都少用的寶貝呢!
雨過天晴,燦日當空。
與此同時的城北郊林,卻是劍拔弩張。
炙熱日光穿透枝葉繁茂的樹木,在列隊齊整的皇家羽.林.衛方陣投下細碎斑駁的陰影,隻見他們個個繃著臉,掌心按劍,簇擁在高坐駿馬的安王身側,再往後,則是十餘座捆綁得異常嚴實的佛祖菩薩雕塑,雕塑龐大,佛善菩薩慈,鎮守兩旁的數位異域麵龐卻是目露兇惡。
“陸世子,本王再問你一遍,你此行當真不是來護送使團離京?”
安王是宣德帝的皇長子,自生母趙氏封後,朝堂簇擁者眾,又有軍功卓著的舅舅平南侯鼎力相助,接待使團這體麵又能彰顯地位的差事自然落在他頭上。
豈料今兒滿麵春風地送使團攜佛像經書返程,剛出了城門,就被那修羅惡煞般的陸綏率一隊人馬攔截,這不是當眾打他安王的臉麵麽?
別聽安王這話問得溫文爾雅,實則語調裏篤定的上位者威嚴已是撲麵而來。
奈何立在他對麵十步開外空曠處的冷麵男人,聞言隻是蹙眉,語氣多了分不耐:“殿下不必再問。臣今日來此是得到密報,疑這批佛像有異,若盤查無誤,自是隨殿下早早離去。”
安王攥著韁繩的力道緊了,駕馬前行幾步來到陸綏身前,仍是忍著怒,好脾氣道:“綏弟,縱使你與永慶婚事不成,但你我仍是同窗十年的摯友,情同手足。我不管你查什麽走失的鐵還是金銀,等出了這片林子,我與使團告別迴了宮,隨便你截下他們細細查,可行?”
安王不在乎這批佛像是否藏有東西,隻要事情沒砸在他手上,不影響他在文武百官心中英明神武無可挑剔的儲君形象,管它有什麽呢?
陸綏聽這話,似覺好笑,唇畔揚起一道譏諷的弧度,笑意卻不達眼底,“臣不敢與殿下稱兄道弟,不過既是同窗聽學,莫非殿下忘了夫子所授,公是公,私是私,豈可混淆?”
“嗬!”安王冷笑一聲,怒火到底沒繃住,“說起公私分明,你又是在幹什麽?你敢對天起誓,今日攔住本王不是為了幫昭寧和四弟?四弟藥石無醫,大限將至,本王勸你給自己,也是給侯府留條退路!要知曉,你父親定遠侯尚且對本王恭恭敬敬、與本王舅父稱兄道弟!”
而他區區侯府世子,竟也敢疾言厲色地說教當朝皇子,真是好大的派頭啊!安王氣不過,手中馬鞭直指陸綏,重聲詰問:“你有什麽資格攔本王?啊?”
話音甫落,一道刺目冷光忽而閃到麵前,伴隨著眾羽.林.衛抱拳跪地的“刷刷”鏗鏘聲。
安王不敢置信,待定睛一看,霎時臉色大變。
陸綏手持纂刻天子印信的令牌,一副“被逼無奈”的神色。
見此牌,如見君。
敢有不從,罪同忤逆!
安王比誰都清楚此等後果,當時就咬緊了後槽牙,他是父皇的親兒子,卻沒有這張令牌,陸綏一個外姓女婿竟能一聲不吭就掏出來!
難不成父皇想扶持昭寧那個弱不禁風的嬌嬌女當皇太女嗎?
陸綏自不去管安王作何想,徑直邁步掠過,邊抬手示意部下上前拆解馬車上的佛像。
不妨那些異域麵孔裏跳出來一個身高九尺異常粗壯的褐衣男子,用不太利索的大晉官話喊道:“你們的大師不是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對神佛不敬者必有惡報?想必拆了佛像,是天大的不敬吧!”
眾人聞言,上前的腳步不禁一頓,互換個眼神,又不約而同露出畏縮遲疑,下意識看向他們陸世子——還真有這個說法。
陸綏卻挑眉冷嗤一聲,隨手從身側人的腰間抽.出一柄橫刀,長臂一揮,馬車上捆綁嚴實的麻繩瞬間一分兩散。
他目光如炬,掃過眾人,語調卻再尋常不過:“我佛慈悲,自有寬宏大量。”
當然,這話是說給外人聽的。
神佛之說飄渺不定,求仙問卜燒香拜佛皆不如自己做主,陸綏向來不信,言罷,折射冷光的鋒利劍刃再不停留地逼近佛像。
誰知那褐衣男見狀,像是被踩中尾巴的老虎似的,雙拳一緊,竟猛地提起兩個重達百斤的流星錘朝陸綏當麵劈砸而去!
這一切不過瞬息,羽.林.衛紛紛拔劍出鞘,拱衛著安王退後避險。
陸綏瞧都沒迴頭瞧一眼,橫臂一刀將雙錘牢牢格擋在半空。
霎時,流星錘尖銳的棱角與橫刀利刃碰撞出灼人的火星子。
褐衣男力大無窮,眼看刀刃磕碰出一道缺口,嘴角一咧暴喝一聲,再次蓄力,大有想要一錘子將陸綏砸扁成肉餅的狠辣。
被團團掩護到樹林後的安王倒吸一口冷氣,攥得死緊的拳頭尤發抖,心裏卻隱隱酣暢——最好這個未教化的蠻夷狠狠給陸綏一個教訓!否則他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卻不料,僅在重錘落下的刹那,陸綏輕盈側身一讓,他動作是那樣迅疾,彷彿不到眨眼的瞬間,腳尖已一躍而上,勢若千鈞般踩在了褐衣男的雙肩,迫使褐衣男雙膝跪地,破了缺口的橫刀被他嫌棄地往外一丟,鐵掌下壓,在褐衣男怒火中燒地將流星錘往上劈來時,以一道近乎詭譎的巧力扭住褐衣男手腕,借力一摜。
安王乃至一眾堪稱精銳的羽.林.衛便眼睜睜看著,那威猛無比的流星錘“砰”地巨響一聲,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佛腳!
四下倏地一窒,風停了,落葉也好似懸在半空,打破這死寂的是“哢嚓”一聲,隻見描了金箔的佛像泥塑裂開縫隙,鏤空的內裏隱約露出來獨屬於精鐵的亮光。
褐衣男望著眼前一幕,雙眼瞪得銅鈴大,待迴過神,怒吼著張開五爪往肩上抓握,那裏卻已空空如也。
陸綏輕功了得,起時輕如飛羽,落時穩若磐石,那雙黑黢黢的爪子除了抓破自個兒衣裳露出皮肉,連他一片衣角都沒能摸到。
“欺人太甚!大晉,欺人太甚啊!”
使團裏不知誰胡亂嚎了聲,人群裏就嘰嘰喳喳地傳來激烈的異國話,片刻後,有個麵黑如炭的捲毛壯漢扛著大砍刀出列,指著陸綏嘰嘰呱呱說個不停。
“……聒噪。”
陸綏眉眼冷傲地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塵,日頭已漸漸偏西,溫柔橘光落在他刀削般深邃的側臉,映照出一抹耐心耗盡的煩躁:“某今日隻為查探鐵石,若有不服,再敢生事阻擾——”
他頓了頓,意味不明地勾唇一笑,朝那群蠢蠢欲動、兵器奇形怪狀的異域大漢勾勾手。
“一起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