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州的風,帶著塞北的凜冽,颳得人臉上生疼。
搠羊哈勒住馬韁,一邊按照命令巡視邊界,一邊望著眼前灰濛濛的城池輪廓,眉頭擰成了一團疙瘩。
他帶著麾下一千三百女直健兒,星夜兼程趕赴肇州,手裏的糧食不足,出發又倉促,因此主要是將這一年積存的皮子帶出來,想著來這裏換口吃的。
結果,找了半天,就遼王孛兒隻斤·阿紮失裡在此屯有糧秣。
他想著用部落積攢的數幾十張上好狐皮、貂皮換些糧食,解麾下饑饉之困。
結果,直到現在都沒有訊息傳來。
“希望回去之後,能有結果吧。”
搠羊哈嘆息一聲,連日的急行軍,隊伍所帶的乾糧早已告罄。
若是不能拿到糧草,凜冬之下,哪怕能捕獵充饑,也是杯水車薪。
要是再拖下去,隻怕健兒們就該麵色蠟黃,腳步虛浮了。
“元帥!元帥不好了!咱們人和皮子被扣下來了!”
“阿紮失裡,不僅不賣給我們糧草!還羞辱我們啊!”
搠羊哈下意識的拍了拍腰間的彎刀,眼底滿是焦灼:“走!先過去看看。”
帶著三百健兒,搠羊哈很快就來到了遼王的大帳。
遼王的大帳巍峨,依靠戰車營壘,在河邊圈了一大塊地。
守門的蒙古衛士斜睨著搠羊哈一行人,見他們衣著樸素,甚至有些破舊,臉上頓時露出鄙夷之色。
“女直奴來做什麼?”領頭的衛士嗤笑一聲,伸手攔住了搠羊哈一行。
“還請稟告遼王,搠羊哈求見。”搠羊哈儘可能壓製自己的怒火,表現得溫和。
“求見?行吧,等著,我去通報王府管事。”遼王的衛士嗤笑一聲,他大體已經看出來搠羊哈想做什麼了。
但那又如何?
這世道就這樣,不夠強,就得趴著。
搠羊哈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身旁的親衛怯圖低聲勸道:“首領,忍一忍,咱們是來換糧食的。”
搠羊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點頭應下。
他知道,在這肇州地麵,遼王阿紮失裡是僅次於納哈出的強大藩王,他得罪不起。
不多時,王府管事慢悠悠走了出來。
三角眼掃過搠羊哈帶來的皮子,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王爺不是你們相見就見的。說罷,什麼事情?”
“閣下……”搠羊哈儘可能扯起一抹牽強的笑容,“既然王爺沒空,這件事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們不賣這些皮子了。還請歸還就行,畢竟都是為了朝廷效力……”
“閉嘴!就那些破皮子,能換糧食?”管事臉色一沉,怒喝道:“再說了,當初你們這些該死的兀者野人,欠下整個遼陽行省一千多張皮子!今日遼王殿下仁慈,願意拿這些皮子替你上貢。你不感恩戴德,還想要回去?怎麼?想要抗稅?”
“你!”
這話一出,搠羊哈麾下的健兒頓時炸了鍋。
一個年輕的女直漢子怒喝出聲:“這些皮子都是我們冒死在深山裏獵來的,最少也能換一千石糧食,你這是明搶!”
管事臉色一沉,厲聲嗬斥:“放肆!一個女直奴也敢跟本管事討價還價?
遼王殿下能給你們五石糧食,已是恩榮。
再敢多言,打斷你們的腿!”
說罷,他朝身後的衛士使了個眼色,幾個蒙古衛士立刻上前,揮刀威懾,弓箭手更是從大帳四周對外瞄準。
看到弓箭手,搠羊哈厲聲喝止,上前一步擋在麾下身前:“住手!”
他目光直視管事:“我們是來做買賣的,公平交易,你這般壓榨,未免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管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伸手狠狠推了一把擋在他身前的搠羊哈。
“區區女直奴,也配跟我說公平?
告訴你,在這肇州,遼王殿下說的話,就是公平!”
話音剛落,他又朝衛士喝令。
“給我打!讓這個女直奴知道,什麼叫規矩!”
幾個蒙古衛士立刻圍了上來,手中的馬鞭劈頭蓋臉地朝搠羊哈抽去。
鞭梢帶著勁風,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很快,搠羊哈的衣袍就被抽破,麵板上留下了一道道猙獰的血痕。
蒙古衛兵越是這般兇惡,在他身後的那些兀者野人,表情都變得低沉,低著頭不敢有所反抗。
“女直奴!認清你的身份!”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也敢跟遼王府叫板!”
衛士們一邊打,一邊肆意嘲諷。
搠羊哈死死咬著牙,不肯低頭。
他自詡女直的血性漢子,哪怕臣服於元廷,也從未受過這般屈辱。
他想拔出彎刀,想反抗,可他身後還有一千三百麾下。
他知道,一旦動手,他們這一千三百人都活不過今天。
他死了沒什麼,但要是一千三百健兒一起死了,在家中嗷嗷待哺的族人,隻怕也活不到明年了。
“我要見遼王!”搠羊哈忍著劇痛,嘶吼出聲,“我要跟遼王殿下討個說法!”
“討說法?”
管事冷笑一聲,親自拿起馬鞭,狠狠抽在搠羊哈的臉上。
“區區一個女直奴,也配見遼王殿下?”
“今天就讓你徹底記住,你的命,你的一切,都在我們王爺的手裏!”
馬鞭一下又一下,抽得搠羊哈頭暈目眩,嘴角溢位鮮血。
可他的目光依舊堅定,沒有絲毫屈服。
“我要見遼王!”
搠羊哈一字一句的說,哪怕身上全是鞭撻血跡。
管事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但之後更是惱羞成怒!
“該死的女直賤種!也敢目露凶光!再瞪?再瞪老子現在就屠了你全族!”
鞭子虎虎生風。
每一下都帶出了無數鮮血。
最終,搠羊哈被打得渾身是傷,癱倒在地。
“元帥!”
“帶人走!快!”怯圖大駭,沒想到搠羊哈這麼艮啾,挨幾鞭子意思一下,認個慫也就過去了。
沒有糧食,完全可以想別的辦法。
他可不信納哈出這樣的人,會真的坐視他們挨餓。
要知道,真要鬧起來,虧的可是納哈出的名望。
結果……皮子被搶走不說,還白捱了一頓毒打。
在怯圖的攙扶下,兀者野人一行人踉蹌著離開了遼王府。
走出很遠,他們還能聽到王府方向傳來的嘲諷笑聲。
那笑聲像一把把尖刀,刺進他們的心裏。
“這件事,沒完。”搠羊哈聲音冰冷。
攙扶他的怯圖眼神閃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