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蒼林木,嵩嵩高崗。
群鳥驚山林,明明無有虎嘯,卻還是讓人感到了壓抑;猿猴亂枝頭,石頭丟落砸人,讓下方經過的人不時發出叫罵。
“咱們是不是迷路了?”
瘦高個的聲音傳來,有點兒悵然,但更多還是緊張。
他麵前,那個裹著紅頭巾的壯漢幾乎是瞬間轉過頭來,目光灼灼的盯著他說:“那你說路往哪裏走?”
“啊這……”
瘦高個止住了聲音,乾巴巴的笑道:“全然聽憑毅哥兒的引路,這森林裏,就您老知道怎麼活命。”
他身後,原本的不滿,現在全部止住了。
如瘦高個所言,森林之中,能活人的手段,隻有最前頭領路的程毅知道。
他們百多人一起逃過大江,然後接著就跟著進山,一晃**日,全靠程毅在前頭帶路與弄來果子、獵物、蕨菜,才勉強讓他們活下來。
要是程毅單獨脫身離開,留給他們的,隻怕就是死亡了。
“再往前走三裡地,那邊有個山洞,估計有古人居住過,我們可以過去。”
程毅指著一座半山腰,那邊確實有個洞,隻是被一些雜樹遮掩了部分,若不仔細估計得錯過。
看到這一幕,眾人頓時欣喜。
他們已經住過兩次古人的洞穴了,雖然很久沒人打理,也可能有野獸,但隻要程毅還在,總能快速殺死野獸。
程毅沒有理會他們的興奮。
他是雇傭兵出身,前世是接受專業訓練的,雨林、草原、沙漠他都深入過,敢帶著人一路橫穿原始森林,他的記憶與個人的反應,就是最好的倚仗。
很快,眾人在洞口停下。
程毅觀察四周,確定沒有大型生物活動的軌跡,讓瘦高個弄來火把,點燃之後丟進了洞內。
還是沒有動靜。
程毅身後的人才鬆了一口氣。
而程毅抄起棍子,將雜枝與野草一頓敲打,沒有看到蟲蛇,這才上前拿出樸刀清理個乾淨。
眾人這才舉火跟著入內。
“洞不小,擠一擠一百人都能居住。”程毅舉著火把轉了一圈,結果就看到了很多壁畫。
很顯然,這又是某個老祖宗們的聚集地。
丹江到鄖陽這一路的群山之間,有很多古人類活動的遺跡。
“有石器!還是打磨的!”有人興奮的在角落找到了灰塵下的石片。
程毅被吸引過去,撿起看了看:“一萬年左右的。”
少年時,他喜歡逛博物館,知識儲備不少。一萬年左右,新石器時代,打磨就是標誌。
“可惜,這不能算什麼古董。”有個胖子在邊上感慨,“不然咱們也不用繼續折騰造反了,隨便一賣,日子就能過下去了。”
程毅瞧了他一眼。
這個胖子,也是逃跑大軍的一員,叫許帖木兒,原本隸屬於張椿所部,但自打張椿在方城與汝州、洛陽失利,這個胖子跟著頂頭的老大,一路南遷,最終成了布王三的部下親衛,結果內鄉這一戰打下來,布王三都帶著人跑路了。
他也隻能跟著跑。
在丹江那邊,就是程毅伸出手拉了他一把,不然他當時已經力竭要被淹了。
隻是這廝,體格雖然壯,但他本人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商人,剛被蒙古達魯花赤侵佔了家產要給弄死的時候,張椿起義爆發,他在牢裏忽悠了幾號人,一起合力殺了獄卒,這纔在城破之後逃出來加入了紅巾軍。
很多人見他這個體格的時候,都覺得他很能打,因此經常將他編入壯營,充當攻堅炮灰。
好在他比較滑溜,總是逃出生天,這才一路活到了現在。
“現在,勉強有個落腳的地方。”程毅看著眾人說,“先把這一路採的果子跟蕨菜囫圇一下,對付完,你們各自推一個頭領過來,咱們得商量一下之後的去路了。”
聞言,洞內的百來號人麵麵相覷起來。
“先說好,要說得上話的,能代表各自想法的人,最少必須三人推一個來。”
程毅聲音嚴厲了幾分:“因為走出去之後,我們大概會分道揚鑣,在這之前,我必須弄清楚誰願意繼續跟著我們走下去。”
“那個!程兄弟,你說的走下去,是什麼?”
“滅元。”程毅平靜的語氣傳來,眼神銳利也銳利了幾分。
但就算是平靜的語氣,也能讓人感覺到他內心充斥的堅定。
他很清楚,元朝肯定會被滅掉。
但在這個過程之中,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從群雄爭鋒之中活下來。
所以,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在初期收攏出自己的班底。
同鄉與眼前的紅巾軍,就是他最好的募集物件。
他們或許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而加入紅巾軍,也為了活命才選擇跟著他一路翻越山林,但這一路走下來,彼此之間還是有幾分戰友情誼的。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找機會區分敵友。
反正已經沒有什麼不可失去了。
談完了,出去之後直接分道揚鑣,總比之後再糾纏牽扯要好。
程毅的性格,註定他喜歡直來直去,雇傭兵的經歷,更讓他明白,除了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否則有信仰的人終究是少數,更多人是為了利益。
創業團隊,最忌諱的就是接納太多包藏禍心的人。
他可沒少吃了這個虧。
但現在他不會了。
因為這個世界,沒有一個他熟悉的人,包括瘦高個在內的老鄉們。
一個孤獨的靈魂,註定了對這個世界始終抱有一絲警惕,等什麼時候他選擇了放下過往,或許就會將這個世界當做自己的世界,而現在自然是不可能的。
而麵對他的問題,眾人沉默了下來。
“這不是還沒出去嗎?”許帖木兒乾笑兩聲,“咱們都是一路人,沒必要談這些,不然之後的隊伍,就不好帶了。”
許帖木兒的話一出來,程毅看著他說:“你也一樣。若是你沒有自己的班底,也可以選擇投奔我,或者其他人。接下來的路,不會跟現在一樣隻有深山老林了,附近肯定有山村與塢堡。
你們之中,肯定會有人憋不住下手。
那麼與其到時候牽連所有人,不如選出能帶領走出去的人。
言盡於此,都安排吧。”
程毅來到了上位落座,瘦高個看了一眼左右的情況,微微皺眉,但沒說什麼,反而走到程毅身邊遞給他果子:“毅哥兒,你老實回答我,你真不記得我們幾個的過往了?當初可是你帶著我們一起跟張寡婦滾床……”
程毅瞪了他一眼:“我怎麼記得,是你帶著我們去的。你說都花錢了,也是照顧寡婦生意,三個人的錢,五個人花得值。咱們五個就是被你帶坑裏去的,差點被賣進銅山,要不是趕巧遇上起義軍,都得死。”
瘦高個乾笑兩聲:“看來你是記起了。我叫啥?”
“劉三四。”程毅重新閉上眼,“我從小癡獃,是你那一棍打的,你說你還欠我一條命。”
“哈哈!好好!記起來就好!就好!”劉三四大喜,“行行行,我還欠你一條命!對了,毅哥兒,你還記得咱倆啥關係不?”
“你是我外甥。”
“是了!是了!好!我可算是沒有愧對外母的懇求。”劉三四苦澀一笑,“當年……”
“夠了,回頭再說。”程毅再度睜開眼,然後看向下邊的其他人,他們倒是側耳好奇聽著他們的故事。
從逃亡之後,劉三四就跟著程毅跑,一會兒喊他小舅,一會兒叫他毅哥兒。
原本他們以為是劉三四胡亂叫喚,但現在看來是程毅之前挨過棍子,被打出魂兒去,上了趟戰場,魂兒被嚇回來了,這纔有了現在的模樣。
“老劉,這毅哥兒真的好了?”
劉三四在歡喜中被拉走,左右都圍了上來,也好奇的問著。
“這不是廢話!還有,毅哥兒是你們叫的?喊舅父!你們喊他毅哥兒,不平白高老子一輩!”
劉三四推搡著促狹的夥伴,左右也跟著哄鬧一團。
劉三四,纔是這群人的核心。
若不是名字潦草,估摸又是一個劉漢傳人了吧。
程毅嘆了一口氣。
他也沒想到這一世的身份居然是一個癡獃,還是被敲出來的癡獃。
程毅的家族很特殊,因為他是儒戶。
結果因為劉三四的那一棍,他少年神童的名號沒了,反而成了癡獃。
於是,某些人盯上他的儒戶身份,想辦法頂掉了他的家主位置,然後一腳踢開程家。
程家徹底落寞,他的母親不得不將幼子託付給劉三四家族。
劉家雖然隻是匠戶家族,但儒戶破落了,除了會讀書之外,是一點自理能力都沒有。
所幸當初日子還能過,匠戶也養得起程毅一口吃的。
但劉三四不是個掌財的,他當了匠戶家主之後,沒幾年就折了所有本錢,隻能帶著他一乾兄弟,跟一個癡獃舅舅,在南陽城內混跡生活。
程毅這段時間有空,就閉眼冥想,整理著散亂的記憶。
劉三四帶著他浪跡南陽的生活很碎片,但不得不說,這傢夥對自己這個舅舅沒的說。
雖然自己跟劉三四同歲,但吃吃喝喝都不短自己,這也纔有了程毅的高大個子。
甚至開葷之後還總是能想到他,拉著他並五人準備再去一次寡婦家,然後差點沒被坑死。
要不是布王三正好打來,他們估計得在銅山裡當一輩子苦力。
不過,劉三四並不是什麼有遠大誌向的人。
隻是他姓劉,愛慕美好,於是想到了劉姓的大人物劉邦,以此為榜樣。但劉邦的一切手段,他根本沒學會多少。
不然也不會差點被坑得全軍覆沒。
冥想中,篝火劈啪的聲音傳來,程毅睜開了眼睛,看向已經排出的座次,還有拱衛在他身邊的劉三四等人,深吸一口氣:“那麼,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