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武昌。
從麻城重整旗鼓後的丁普郎，帶著精銳重新殺回武昌。
結果讓他沒想到的是，他從此被困在了武昌不得離開。
此時，他黑著臉坐在主位上。
下方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還有一些焦躁、不安、驚惶的神情。
這些神情的主人，全部都是徐宋政權在武昌的骨幹。
阿魯灰春耕左右圍困了武昌，還打退了倪文俊的幾次援軍。
然後從幾天前，前往蘄州求援的人，再也沒有回來一個。
丁普郎知道，他被倪文俊給坑了。
“明玉珍呢！他那邊給訊息沒？”丁普郎咬牙切齒，但還是儘可能不讓自己爆發。
下方眾人噤若寒蟬。
不敢有太多的表情。
直到，一人輕聲說：“明玉珍正在蘄州與倪文俊爭權奪利，並未有來援的可能。”
聽到這話，眾人更是麵如死灰。
丁普郎更是黑了臉。
他早就該想到的。
作為彭瑩玉教下一員，他根本不是明玉珍與倪文俊兩者陣營的。
他們賣起自己來，根本不會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直娘賊！老子若是敗在了武昌，他們以為他們就能安穩了嗎？”丁普郎拍案而起，破口大罵。
眾人更縮了縮脖子。
罵了好一陣，丁普郎發現沒人應和他，也是沒了脾氣，轉過身來看了好一會兒眾人才說：“行了，都說說吧。我們有沒有援軍。
若是沒有，武昌能守多久。
退路又在什麼地方？”
眾人聞言，快速分析起周圍的局勢。
丁普郎也是希冀的看著他們。
事實上，在場所有人都清楚，他們其實還有援軍的。
最近一支援軍，就在嘉魚縣。
但問題是，嘉魚縣的援軍，是襄王程毅麾下正將軍，哥秋陽。
可問題是求援了襄王，這對於他們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
先不說其他，光是襄王治下的規矩就條條框框一大堆，能給丁普郎當幕僚的，除了幾個真正窮困的，依靠自己能力爬上來的，其餘之人都是豪強士紳家庭。
真要投了程毅，那他們就得接受程毅的規矩。
多少代人積累的家產，一朝散盡，誰能甘心？
再者，他們不是股東入股，而是求援內附，這是低人一等，並不能左右襄王府的政治走向。
這纔是大問題。
在徐宋，他們還能通過丁普郎左右一下徐宋的政治走向，為他們的利益奔走。
若是在襄王治下，就不可能了。
而且程毅做事酷烈，恩怨分明。
投降反叛了，除非程毅特赦，否則絕無活著的道理。
程毅是“君子”但不是“迂腐”。
跟他玩心眼，他會正大光明碾死你。
丁普郎等了一會兒，發現了他們猶豫不決的模樣，哪裏還不知道他們的心思。
忍不住說道：“巴蜀荊襄之間，千裡疆域，十之五六盡在襄王手中，我們能不能求他援兵？”
丁普郎直接開口了。
並且一下定性了。
如今程毅已經拿下了巴蜀與荊襄大半的土地，他們這些位於下遊的人，真的能跟程毅對著幹嗎？
就算沒有阿魯灰，程毅真要出手，他們如之奈何？
此言一出，之前還猶豫的士紳，隻能咬了咬牙說：“將軍，不若聯絡一下襄王府的郭禦史。他或許能與我們一條活路。”
郭禦史，指的就是郭普濤。
他與丁普郎都是彭瑩玉的徒弟，這份香火情，可是難得的好門路。
丁普郎鬆了一口氣。
他是真的怕這群給他當幕僚的湖廣是士紳子弟想不開。
眼下局麵可謂危及。
若是他守不住武昌，丟了武昌，那他手裏就沒剩下多少籌碼了。
自家師傅人在江西，過自己的逍遙日子，根本沒心思理會徐宋朝廷的內部爭鬥。
而徐宋朝廷在湖北的政治力量，還是三分的。
以隨州為中心的明玉珍，以蘄州為中心的徐壽輝，以及控製了徐壽輝與長江中段航道的倪文俊、陳友諒。
他就算回了蘄州的朝廷，也不可能左右局勢，甚至可能被碾死。
更重要的是，隨著襄王程毅這邊完成了春耕，他可不信程毅不會有動作。
湖廣一帶，程毅除了安排公安的錢楓序，還有湖南澧州正在與周伯顏交手的徐州芝麻李，外加此時正在阻斷阿魯灰糧道的哥秋陽。
可以說程毅隨時可以對整個湖廣發動戰爭。
隻要他將四川的兵馬調出來。立刻就能蕩平湖廣。
現在他手中還有武昌城的籌碼。
眼瞅著無路可退。
拿武昌投程毅，換來未來的進身之階，絕對值得。
“好！既然你們都這麼說了，那就儘快去信襄陽。希望郭師弟能助我一臂之力。”
丁普郎如是說。
是日，信使與說客從武昌離開，緊趕慢趕前往襄陽。
襄陽城東南，湖北行都禦史道台衙門。
郭普濤皺眉看著手中的情報。
然後對著身前的下放的文淵閣觀政、湖北監察禦史劉禎說：“你上陳的留痕報告本官看了。你是個想乾實事的。
不過，還是不夠。
你記錄，地方軍屯主管，對來往行商吃拿卡要，攔路設鈔，都是問題。
但你要記住，這些問題不算太大。
尤其是他們設卡收的，全是鹽鐵之類。
這些利潤高，抽點水沒事。
但你要清楚一點，軍屯很多地方是要自籌軍費的，朝廷很難給他們補貼。
隻要這些攔路設鈔的錢，不是進私人口袋，就沒有問題。”
說著，郭普濤拿出了另一疊卷宗，放在桌上：“你拿走看看，你就明白了為什麼我不建議你上奏了。”
劉禎上前，拿起一卷，上邊是“監察禦史謝廣運呈湖北行都禦史道台衙門《本地鈔關賦稅出入賬簿》。”
劉禎隻是看了一會兒，然後神情頗為震驚的說：“這些設了鈔關的錢，都是用來在了本地？”
“大部分是。”郭普濤端起茶杯喝兩口茶，“但也有一些不是。現階段，上邊給的禦史的指示就兩條：其一，一切以保證民生基礎優先。
其二，一切以保證軍事行動優先。
也就是，不能餓死人，不能因為災荒而無人救治，不能讓百姓沒有存縷片瓦。
同時還要在這個基礎上，保證地方能籌集足夠的兵員、糧食、武備。
他們抽稅，沒問題，隻要他們能保證地方的基礎運轉，一切都好商量。
要是他們亂搞，出了人命，該查就查，實在不行，秋後算賬。
短時間內，基層始終是個糊塗賬。
最好出政績的，在下邊兩卷。”
聞言，劉禎往下拿了兩本：《彈劾鍾祥縣收繼婚流俗不得更正疏》、《彈劾荊門州蓄洪區土地過分開墾疏》。
“這……”
“時下，最重要的是根基。胡俗不得泛濫，是鐵律。還有就是至正九年以來江漢大水的荼毒影響，這個更是重中之重。
簡而言之，你提出來的地方鈔關收稅問題。
要解決起來也很容易。
別忘了，他們是軍戶。隨著襄王對外開戰，他們真的能一直霸佔一地？早晚要走的。
他們膨脹不起來的。”
劉禎點了點頭。
正在此時，外邊匆匆走來吏員：“郭大人，外邊來了一人，自稱是您的師兄門下，從武昌來的。”
郭普濤聞言愣了愣，接著像是想到了什麼：“請進來。”
劉禎聽到是武昌來人了，他也看向郭普濤說：“莫不是逃到麻城的丁將軍，又回武昌守城了吧。”
郭普濤一聽，好奇看向劉禎：“維周以為若是他，此來何事？”
“若是如此，大概率是拿武昌做籌碼求內附。畢竟，求援的話，不會來尋郭禦史您，而是直接投書王府了。”
郭普濤聞言眼神亮了亮。
看來，是個好機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