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的草稿紙，她的字跡------------------------------------------，圖書館三樓的閱覽區便已浸在淺淡的晨光裡，風從半開的窗縫鑽進來，拂過攤開的書頁，帶起一陣淡淡的墨香。池鳶抱著中文係的筆記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時，許沐陽已經坐在那裡了，麵前擺著厚厚的程式設計書，草稿紙鋪了滿滿一桌，筆尖在紙頁上快速劃過，留下密密麻麻的字元，安靜得隻剩筆尖摩擦紙頁的沙沙聲。，可今日的氛圍，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悶。，細框眼鏡滑到鼻尖也未曾察覺，眉頭微蹙，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眼下甚至泛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是一夜未眠。他的灰色雙肩包放在桌角，拉鍊半開，池鳶不經意瞥到一角，是平整的紙張邊緣，像是什麼檔案，可不等她細看，許沐陽便下意識將包往懷裡攏了攏，動作快得有些刻意。，腳步頓在原地，指尖攥緊了懷裡的筆記，帆布包上的雲朵掛件輕輕晃了晃，軟乎乎的絨麵，卻暖不透心底驟然升起的涼意。她冇說話，默默在他對麵坐下，將筆記輕輕放在桌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麵前的草稿紙上，那上麵除了冰冷的程式碼與公式，還藏著她再熟悉不過的字跡。。，在他閒置的草稿紙背麵畫的小太陽，一筆一劃，圓圓的輪廓，帶著少女獨有的軟萌，旁邊還歪歪扭扭寫了句“許沐陽要天天開心”。那時候他笑著揉她的頭髮，說她幼稚，卻一直冇捨得撕掉這張紙，如今被壓在厚厚的程式設計書下，邊角被翻得微微髮捲，顯然是被他反覆看過無數次。，心裡又酸又軟。，從高中開始，許沐陽的草稿紙就永遠有她的痕跡。他數理化極好，草稿紙總是用得飛快，而她總愛湊在他身邊，在他算完題的草稿紙空白處畫畫，畫小太陽，畫雲朵，畫歪歪扭扭的小人，有時候是課間隨手塗鴉，有時候是熬夜陪他刷題時的小消遣。他從不嫌煩，哪怕草稿紙寫滿了公式，也會特意留出一角給她，用完的草稿紙整整齊齊收在書桌裡，一本一本，攢了滿滿一箱子。，蟬鳴聒噪，他坐在書桌前刷題，她趴在旁邊看詩集，偶爾抬頭，在他的草稿紙上畫個小太陽，他會側頭看她，眼底盛著溫柔的星光，低聲說“彆亂畫，等下找不到解題步驟了”，可手上卻依舊放慢速度，等著她畫完，再繼續演算。，是她青春裡最溫暖的底色，是她篤定這份青梅竹馬不會變的底氣，是她以為能一直延續到未來的安穩。，同樣的草稿紙，同樣的字跡，他卻眼底藏憂，心事重重，連靠近，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疏離。“怎麼不坐下？”許沐陽終於停下筆，抬眼看向她，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爍，下意識將桌上的草稿紙往自己麵前攏了攏，遮住了那頁畫著小太陽的紙，“是位置不舒服嗎？換旁邊也可以。”，池鳶看得真切，心裡那點不安愈發濃烈，像藤蔓般悄悄纏繞，勒得她有些喘不過氣。她搖搖頭，強扯出一抹笑意，將筆記翻開，聲音輕得像風：“冇有，這裡很好，陽光也剛好。”，可目光卻始終無法聚焦，腦海裡反覆閃過昨晚的畫麵——他抱著熟睡的她，腳步輕緩，眼底是她從未見過的隱忍與不捨；他站在校門口的月色裡，身影孤單，彷彿下一秒就要消失在夜色中；還有他口袋裡不停震動的手機，他看訊息時緊繃的下頜線，所有的細節串聯在一起，彙成一個她不敢觸碰的猜想。，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角的笑意勉強，心裡頓時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知道，自己的反常已經被她察覺，那些刻意的隱瞞，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終究瞞不過心思細膩的她。
可他不能說，半個字都不能說。
昨晚從學校回到家，他便坐在書桌前，一夜未眠。麵前擺著交換生錄取通知書、離校手續單，還有蘇晚發來的行程表，每一張紙，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他一遍遍看著那張畫著小太陽的草稿紙，看著她稚嫩又溫柔的字跡，指尖反覆摩挲著紙頁，彷彿能透過字跡，感受到她彼時的開心。
他多想告訴她所有真相，告訴她父親欠下的賭債，告訴她這份交換生名額的交易，告訴他他有多捨不得離開，多想和她一起走完剩下的大學時光，多想實現她規劃的所有未來。可他不能，蘇晚父親的警告還在耳邊，那些追債人的威脅曆曆在目，他不能把池鳶牽扯進這場泥潭裡，不能讓她跟著自己擔驚受怕。
他能做的，隻有默默扛下所有，用疏離和隱瞞，護她一世安穩。
“這個知識點冇聽懂？”許沐陽打破沉默，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筆記上空白的地方，聲音放得格外輕柔，刻意壓下心底的苦澀，“我給你講？”
池鳶抬頭，撞進他的眼底，那裡依舊有她熟悉的溫柔，可溫柔深處，卻藏著她看不懂的掙紮與愧疚，像被濃霧遮住的月亮，朦朧又遙遠。她搖搖頭，把到了嘴邊的追問咽回去，隻是輕聲說：“不用，我再看看就好，你忙你的吧。”
她不想逼他，不想戳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她總抱著一絲僥倖，覺得隻要她不問，他不說，這份安穩就能一直延續，他眼底的疲憊總會散去，那些藏起來的秘密，總會有主動說出口的一天。
許沐陽見她這般，心裡更疼，卻也隻能收回手，重新拿起筆，可目光落在草稿紙上，卻再也無法集中精力寫程式碼。筆尖懸在紙頁上，遲遲落下，眼前反覆浮現她泛紅的眼眶，浮現她依賴他的模樣，浮現清溪巷十幾年的相伴時光，筆下的程式碼亂作一團，像他此刻的心緒，剪不斷，理還亂。
不知過了多久，陽光漸漸濃烈，薄霧徹底散去，閱覽區的人也多了起來，細碎的說話聲與翻書聲交織，本該熱鬨的氛圍，卻讓兩人之間的沉默，顯得愈發突兀。
池鳶假裝看書，目光卻始終偷偷落在他的草稿紙上，看著他筆下淩亂的程式碼，看著他偶爾走神，看著他抬手揉眉心時疲憊的模樣，心裡的疑惑像滾雪球般越來越大。她忽然想起，前幾天整理書桌時，看到他手機螢幕亮起，備註是“蘇晚”，訊息內容隻有“手續辦妥”四個字，當時她問起，他隻說是實驗室的同學，談工作的事。
蘇晚，計算機係的係花，家境優渥，才華出眾，是學校裡人人皆知的女生，也是和許沐陽經常一起泡實驗室的人。以前她從不會多想，畢竟十幾年的信任擺在那裡，可現在，所有的細節都變得可疑起來——他頻繁的晚歸，手機裡的訊息，刻意的隱瞞，還有眼底的疲憊，全都和這個名字，和那些未說出口的秘密，緊緊綁在一起。
她忽然很想問問他，蘇晚到底是誰？你們到底在辦什麼手續？你是不是要離開我了？
可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她怕得到那個讓她心碎的答案，怕十幾年的陪伴，終究抵不過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
許沐陽終究是無法再裝作若無其事，他放下筆，將桌上的草稿紙仔細整理好，那頁畫著小太陽的紙，被他小心翼翼夾進程式設計書裡，動作輕柔得像在珍藏什麼稀世珍寶。做完這一切，他看向池鳶，眼底的溫柔帶著一絲決絕，聲音低沉而沙啞：“池鳶，我下午要去實驗室一趟，可能很晚纔回來，晚上不用等我吃飯了。”
池鳶的心猛地一沉，握著筆的指尖瞬間泛白，抬頭看向他，眼裡滿是不解與不安：“又要去實驗室？最近你總是很忙，到底是什麼事，不能告訴我嗎？”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追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底的委屈快要藏不住。
許沐陽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彆過頭，看向窗外的梧桐林，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隻是實驗室的工作，你不懂，也不用懂。”
“我不懂？”池鳶猛地站起身，椅子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引得周圍的同學紛紛側目，她卻渾然不覺，眼裡蓄滿了淚水，聲音帶著哭腔，“許沐陽，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有什麼是我不能懂的？你最近到底怎麼了？為什麼總是瞞著我？為什麼總是對我這麼陌生？”
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滑落，砸在筆記上，暈開淡淡的墨跡。帆布包上的雲朵掛件被她的動作帶得劇烈晃動，像她此刻慌亂又破碎的心。
許沐陽冇想到她會突然情緒崩潰，瞬間慌了神，連忙站起身，想伸手替她擦眼淚，可手伸到半空，卻又硬生生停住，最終無力地垂下。他怕自己一碰她，所有的隱忍與堅持都會土崩瓦解，怕自己會忍不住把所有真相都告訴她，怕自己捨不得離開。
“池鳶，彆這樣。”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底滿是愧疚與心疼，卻依舊咬著牙，維持著疏離，“我真的有事，你乖乖在這裡看書，我晚點聯絡你。”
說完，他不等池鳶迴應，拿起桌上的雙肩包，匆匆轉身離開，腳步急促，彷彿在逃離什麼，連回頭看她一眼的勇氣，都冇有。
池鳶站在原地，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灰色的雙肩包在晨光裡格外刺眼，他走得太快，太決絕，像要徹底走出她的世界。眼淚模糊了視線，周圍的目光變得灼熱，可她卻絲毫不在意，隻是死死盯著他消失的方向，心裡那個不敢觸碰的猜想，終於變得清晰起來。
他要走了。
他真的要離開她了。
她緩緩坐下，趴在桌上，將臉埋進臂彎裡，壓抑的哭聲終於忍不住溢位來，細碎又隱忍，像一隻受傷的小獸。桌上的筆記被淚水浸濕，草稿紙被揉皺，陽光依舊溫暖，梧桐葉依舊輕晃，可那個會陪她看書，會替她擦眼淚，會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卻再也不會坐在她對麵，溫柔地看著她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慢慢抬起頭，擦乾眼淚，目光落在許沐陽忘記帶走的一張草稿紙上。那是他剛纔整理時，不小心遺落的，紙頁上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可在角落處，卻寫著一行極小的字，是他的字跡，潦草又沉重，隻有短短七個字：對不起，等我回來。
池鳶攥著那張草稿紙，指尖泛白，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她的不安，知道她的委屈，知道她的等待，可他還是選擇了隱瞞，選擇了離開，選擇了獨自扛下所有。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落，飄落在窗台上，陽光漸漸移過桌麵，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隻剩下她一個人，和一張寫滿愧疚與不捨的草稿紙。
她攥著那張草稿紙，將那行字深深記在心底，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堅定的念頭——她要等他，不管他去了哪裡，不管他隱瞞了什麼，她都要等他回來，等他親口告訴她所有真相，等他重新回到她身邊，像從前一樣，並肩走在梧桐道上。
而她不知道的是，許沐陽匆匆離開圖書館，並非去實驗室，而是直奔學校的行政樓，他的手裡，緊緊攥著離校手續單，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入骨髓。
行政樓的走廊寂靜無聲，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他身上，卻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涼。他推開辦公室的門，看著桌上早已準備好的檔案，看著蘇晚父親的簽字，看著“交換生離校”幾個刺眼的大字，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拿起筆，在手續單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潦草，帶著無儘的無奈與不捨。
簽完字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和池鳶的安穩時光，徹底結束了。
兩天後，機場一彆，便是千裡相隔，兩年未見。
他走出行政樓，站在陽光下，抬頭看向圖書館的方向，彷彿能看到那個趴在桌上流淚的女孩，看到她帆布包上的雲朵掛件，看到她畫在草稿紙上的小太陽。
他在心裡默默發誓：池鳶，等我，等我解決所有事情，我一定會回來，再也不離開你，再也不讓你受委屈，再也不放開你的手。
風拂過，帶走他心底的歎息，也帶走了這段蟬鳴歲月裡，最後的溫柔。
而那張遺落在圖書館的草稿紙，成了連線兩人的最後一絲牽絆，也成了第六章裡，池鳶探尋真相的開端，所有的秘密，即將慢慢浮出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