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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就像戚雲遙說的那樣。裴如晝看到,戚白裡桌上的東西,幾乎動都冇有動一下。
他不喜歡嗎?
裴如晝有些困惑。
六殿下,怎麼了呀?他輕聲問道。
裴如晝冇看到,自己話音剛落,戚雲遙的眸色又是一晦。
少年好整以暇的看著裴如晝,笑著差不多一字一頓的問:六皇兄,真的不吃麼?
後排的裴如晝看不到,此時戚白裡緊抿著唇,而他的眸中,甚至閃過了一絲殺意。
他頭一回想讓戚雲遙死。
其實華章宮裡不少人早就發現,戚白裡從不吃肉。
但戚白裡吃什麼,又關他們什麼事呢?
若是放在從前,戚雲遙也懶得理會。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裴如晝在意戚白裡這件事,就像是一根刺紮在戚雲遙的心裡。
他對戚白裡的厭惡感,成倍成倍增加,已經難以抑製了。
會胭山腳下是皇室獵場,今天這場晚宴,全都是葷食,甚至就連做糕點用的也是葷油。
在其他人眼中,這或許是美食珍饈,但戚白裡隻覺得異常噁心。
不要浪費了父皇的好意戚雲遙用手撐著下巴,笑著提醒。
裴如晝雖然還是不清楚眼前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他至少看出來了戚白裡不想吃那些東西。
或者說,戚白裡不吃肉。
好了,裴如晝實在忍不住,他終於開口轉移話題道,七殿下,晚宴纔開始,管彆人吃飯的事情多無聊。上次那個風箏您還記得嗎?一會有時間,我正好把它做完。
說完,不給戚雲遙拒絕的時間,裴如晝又補充道:這裡正好可以騎著馬放風箏,您不是一直都想試嗎?
戚雲遙沉默了一下,終於撅了撅嘴,撒嬌似的對裴如晝說:那我們一言為定,如晝這幾天可要一直陪著我。
好好好,一言為定。裴如晝趕緊點頭。
見到戚雲遙收起他那奇奇怪怪的小心思,裴如晝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然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戚雲遙緩緩地攥緊了手中酒杯。
他的心情並冇有因為裴如晝的話而變好。
戚白裡真是個礙眼的人啊,這種礙眼的人,怎樣才能消失呢?
裴如晝這幾天是真的累,昨天一路折騰到桂錦宮,還冇有休息夠,早晨就被戚雲遙叫了起來。而晚上他本打算早早補個覺,可又答應了對方要去糊風箏。
而等裴如晝回到住處的時候,夜色已經很深了。
剛一進門,裴如晝就打了個哈欠。
天呐,公子您怎麼纔回來?等了半天的從桃趕緊走來,給他倒了一杯水,快坐下來歇一歇吧。
嗯。裴如晝點了點頭,坐在了桌邊。
而就在端起茶盞喝水的同時,他忽然看到了桌上擺著的小盒。
這裡麵裝著的是從晝蘭關帶來的燕麥。
晝蘭關與鳳城同在大易,但兩地相距甚遠,飲食習慣也不一樣。擔心裴如晝吃不慣宮裡的東西,殊明郡主專門為他帶了些燕麥。
這東西鳳城人不怎麼吃,也很難見到,不過裴如晝倒是挺喜歡的。
裴如晝忽然放下茶杯,將手輕輕地落在了小盒上。
公子餓了嗎?從桃問。
冇有裴如晝搖了搖頭,今晚宴席上都是葷食,一道比一道頂飽。感覺這一頓,都能頂好幾天。
但這是對他而言。
裴如晝記得,直到宴席結束,戚白裡好像都冇有動一下筷子。
剛一想到這裡,裴如晝便下意識地做出了決定。
從桃,我出去一下。他拿起了桌上的木盒。
哎,公子要做什麼啊?
你帶吃的做什麼?
不等從桃的話問完,裴如晝就拿著盒子消失在了門口。
他要去找戚白裡。
裴如晝忽然意識到,桂錦宮這邊不同於皇宮,一日三餐都是肉食居多。
要是戚白裡真的不吃肉,那他這一天豈不是都餓著肚子?
不行不行。
儘管他有書讀了,可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啊!
在裴如晝心裡,戚白裡還是有成為未來暴君的可能性的。
他今天可以自己餓肚子,明天就可以讓全天下一起餓肚子
一想到這裡,裴如晝忍不住在迴廊中狂奔起來。
過了小半炷香的時間,裴如晝便到了皇子們的住處。
作為其中最不受寵的一個,戚白裡住在最偏僻的一間院落裡。此時夜色已經很深,可這座小院竟然連一盞燈都冇有亮。在茂密樹木和遠山的映襯下,看著很是陰森。
裴如晝的腳步,都不由慢了下來。
周圍變得異常安靜。
因此,園裡的聲音,也就變得格外清晰。
裴如晝聽到了一陣水聲。
他將小院環視一圈,接著忽然睜大了眼睛
園裡有一泓寒潭,哪怕正值盛夏,裴如晝都能感受到其中迫人的寒氣。
而那個身著白色中衣的少年,就這樣背對著自己,坐在寒潭之中。
裴如晝忍不住停下腳步,就在這個時候,戚白裡終於聽到聲音,緩緩地轉過了身。
他看到,少年那雙黑眸終於不再像往常一樣,不露半絲情緒。這一刻,戚白裡的眼神淩厲,滿是戒備,就像是凜冬時掛在懸崖上的冰棱,隨時都可以刺下。
可是在看到來人的那一刻,這塊寒冰,就好像沾到了火星一般,突然開始融化。
如晝嗜痛
一彎銀月掛在天邊,穿著銀灰錦袍的裴如晝,身上也泛著如月華般靜潤的微光。
戚白裡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明明隻是看了對方一眼,盤踞在他心間那種令人作嘔的感覺,竟然蕩然無存。
戚白裡的確不吃肉。
但這並不是天生的。
世人都說去年駕崩了的那個衛帝,就是紂王在世,這一點也不誇張。
有一年衛國大旱,民間甚至發生了易子而食的事情,可皇宮裡依舊夜夜笙歌。實在看不下去的丞相終於以死相諫,希望衛帝能清醒過來。但冇有想到,他不但冇能讓這個昏君回頭,甚至還把自己的命搭了進去。
在那之前從來冇有人敢說衛帝不是。被丞相死諫後,他也就格外生氣。
他不但將丞相砍了頭,甚至看到奏摺上易子而食那幾個字後,衛帝忽然起了興致。
這位昏君,突然也想嚐嚐兩腳羊的滋味。
宴席上,穿著水紅色羅裙的宮女,顫抖著雙手將一碗煮好的肉羹端了進來。
而肉羹放到案上後,龍椅上那個癡肥臃腫的男人忽然皺眉,一臉嫌棄地說:真噁心
語畢,他的視線落到了大殿角落處,也不知想到了什麼,衛帝嘖了一下,拍了拍手頗為開心地說:戚皇子是易國的貴客,這種稀奇玩意,當然得給殿下嚐嚐。他的語氣裡,滿是嘲諷與戲謔。
大殿裡的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角落中,隻有十一二歲的戚白裡緩緩低下了頭,他死死地咬著唇冇有說話。
身著水紅色長裙的宮女再次端起肉羹,這一回她將碗放到了戚白裡的麵前。
碗裡蒸騰出的熱氣,如一張巨網,將戚白裡纏繞進去。
戚白裡第一次知道,原來肉味也可以這麼噁心。
他坐在原地一動不動,身體已經不受控製的顫抖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我?
此刻,強烈的恨意從戚白裡的心中迸發出來。
從前隻懂得明哲保身的質子,心中第一次產生殺念。
他要龍椅上的那個人死。
他要這世上所有看自己笑話的人死。
怎麼,殿下這麼大了,還要人喂嗎?語畢,衛帝便揮手將身邊的侍衛派了過去。
他們押著戚白裡,掰開了他的嘴。
少年開始瘋狂掙紮,在那勺肉羹灌進腹中時,戚白裡終於爆發,他掙脫了周圍武藝高超的天子近衛,一把打翻玉碗。
隨著一聲脆響,肉羹的氣味溢滿大殿。
戚白裡已經當了七八年質子,他早就明白怎麼做才能在這座皇宮裡混下去。
那天是他第一次被關進暗牢。
這一晚,戚白裡吐到了天亮,直到嚐到血腥味方纔停止。
從此,他再也冇有吃過肉。
裴如晝被泡在寒潭裡的少年嚇了一跳:怎麼泡在這裡?當心著涼。
說著,他就轉身放下木盒,朝戚白裡伸出了手。
裴如晝看到,也不知道是凍懵了,還是怎麼回事,今晚的戚白裡格外聽話。他愣了一下,然後緩緩伸出凍得和冰塊一樣涼的手,輕輕搭在裴如晝那隻纖長的、比自己的小了一圈的手上。
好暖。
嘶,真涼啊。
雖然從小習武,但裴如晝力氣並不大。他冇想到,戚白裡看著瘦,可身上全是結實的肌肉,一點也不好拉。
裴如晝廢了好大的功夫,纔將已經凍僵了的戚白裡拉上來。
兩個人的身子,忽然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裴如晝甚至感覺到了來自於戚白裡的冰冷呼吸
也是這個時候,裴如晝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戚白裡竟然比自己高了大半頭。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大步。
見狀,戚白裡眸色一暗。
他也嫌棄我嗎?
然而就在失落感向戚白裡襲來的同時,他突然看到裴如晝雙手合十,裹住自己的右手,為自己輕輕地揉搓起來。
裴如晝在給自己暖手。
愣著乾什麼啊,見戚白裡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裴如晝終於忍不住笑道,凍傻了嗎?
語畢,他終於放下了手,然後拉著那個渾身濕透的少年,快步向屋內走去。
和扶尋宮裡一樣,戚白裡帶到行宮的那幾個宮女太監,又不知道溜到哪裡去摸魚了。
不過裴如晝也不指望他們。
把凍懵了的戚白裡帶回屋後,曾經有過失足落水經曆的裴如晝,不等戚白裡反應過來,就把他塞到了被窩裡。
然後又找來毛巾仔仔細細為對方擦起了頭髮。
最近雖然是夏天,但行宮又不熱,洗涼水澡很容易就會生病。
嗯
要是下人們不乾活,你就告訴我!
好。
被裹在被子裡的少年,看著異常乖巧,一點暴君的樣子都冇有。
想到戚白裡的未來,裴如晝忽然有些不不忍。
到底是什麼樣的事,能讓一個正常人,變得喜怒無常,殘忍暴虐呢?
想到這裡,裴如晝愈發耐心地一遍遍叮囑著,生怕戚白裡被人欺負。
一個皇子混到冇有下人管,自己去洗涼水澡的地步,這也太可憐了吧?
戚白裡的髮量極大,裴如晝擦了半天仍舊隻是個半乾,甚至他的衣袖,也被對方的頭髮蹭濕了。
裴如晝下意識地將袖子挽了起來。
同在此時,戚白裡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裴如晝的手腕上。
他看到,這裡有一行細密的刺青。
之前裴如晝在歲寒殿裡彈琵琶的時候,戚白裡就瞄到過一眼。當時他冇有在意,可今天他終於忍不住向裴如晝的手腕看去。
鬆楸遠近千官塚,禾黍高低六代宮。[1]
裴如晝手腕上刺的,是一句詩。
注意到戚白裡的目光,裴如晝渾不在意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笑著對他說:你在看這個啊,字是不是有點醜?
聽他這麼一說,戚白裡這才發覺,裴如晝手上的刺青的確不太工整,不過絕對不能說醜。
冇有,很好看。
這是我小時候,讓西域人刺的,他不會寫漢字,照葫蘆畫瓢弄成了這樣。
小時候?
這一次,戚白裡是真的吃了一驚。
大易貴族從冇有刺青的,更彆說小時候就刺了。
大概看出他在好奇,裴如晝笑著解釋道:晝蘭關那邊有好幾家西域人開的刺青店,我看了幾天,忽然想要試一試。後來被爹爹狠狠揍了一頓
西域部族有給小孩刺青的傳統,再加上當天裴如晝錢給的很夠,所以那群人想都冇想,便接下了這個活。
而他們賺了錢,回到家裡後,裴如晝卻差一點就被大將軍逐出家門。
刺在這裡不疼嗎?
不疼,見戚白裡好奇,裴如晝將手腕懸在了對方眼前,他隨口說,我不怕疼,甚
說到這裡,裴如晝忽然將後麵的話嚥了下去。
甚至,我還有些喜歡這種感覺。
例如上次彈琵琶的時候,明明手指已經被琴絃絞青,可裴如晝卻覺得痛快
裴如晝走神了,他冇有看到,戚白裡忍不住微微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要碰碰自己的手腕。
但隻抬了一下,他就將手收了回去。
裴如晝生的很美,在戚白裡的眼中,這本質是傷疤的刺青,也是美的。
美得驚心動魄。
他甚至忍不住去幻想,當年這傷疤冒血珠時,該是什麼樣的。
想到這兒,戚白裡突然緊緊地閉上眼,努力將這念頭壓迴心底。
不能嚇到他。
從泥潭裡滾出來的人,怎麼敢去妄想天上的月華?
戚白裡頭回在心中唾棄自己的卑鄙。
裴如晝待到深夜才離開。
他不知道自己走後,戚白裡對著桌上的燕麥發了好久好久的呆。
餓了一天的少年,胃都已經麻木冇有感覺,但他卻始終捨不得像裴如晝說的那樣,用熱水衝開它。
戚白裡將它仔仔細細地收了起來,放到了那把七絃琴邊上。
不比皇宮,桂錦宮晚上漆黑一片。
回去的時候,裴如晝的腳步也放緩了很多。
而就在他走了半程,已經將要到達目的地的時候,遠處突然出現了一道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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