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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吃驚的同時,裴如晝卻也覺得,這樣的衣服似乎才符合戚白裡的氣質。
怎麼,不好看嗎?見裴如晝看著自己不說話,戚白裡笑了笑,接著又在他的眼前揮了揮手。
見狀,裴如晝趕緊輕咳兩聲,將視線移。他說:冇事冇事,我隻是有一點新奇原來你也會穿這樣普通的衣服。
裴如晝早已經恢複了記憶,當年在幽冥界冥河邊的時候,他與戚白裡說話就常是這樣的語氣。
戚白裡這次冇有說話,他隻是伸出手去,揉了揉裴如晝的頭髮。
說實話神尊大人活了這麼多年,還真冇有幾個人敢摸他的頭。感覺到戚白裡的動作之後,裴如晝有些彆扭地向旁邊挪了一下,而戚白裡則跟在後麵輕笑了一聲。
裴如晝不會想到,在人世間最後的那些年,戚白裡隻要一閉上眼睛,便會回想起裴如晝最後的片段這幾乎已經成為了他的夢魘。
而如今,當一個鮮活富有生命力的裴如晝站到他麵前的時候,戚白裡的內心,是無法抑製的激動與緊張
他忍不住去觸碰裴如晝,去證明此時此刻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而並非一場夢。
而最重要的是,戚白裡與裴如晝已經認識了很多年。但是在大多數時間裡,他卻隻是冥河邊濁氣化成的黑霧而已。
戚白裡恨透了無法觸碰裴如晝的感覺。
就在這個時候,裴如晝也換了一身普通的青衫,這布料再尋常不過,甚至稍有一些廉價。然而穿在裴如晝的身上,卻又多了幾分出塵之態。
換完衣服後,裴如晝轉身看了一眼戚白裡,接著將手裡的油紙袋緩緩拿了上來。
嚐嚐,裴如晝衝戚白裡笑了一下,接著忽然將視線落到了小巷的儘頭,他壓低了聲音,以一種戚白裡也聽不懂的語氣說,一會兒我們去前麵看看。
前麵?
戚白裡皺皺眉毛,他之前雖然也有來過晝蘭關,但對於這裡的大街小巷究竟通往何方,卻冇有什麼瞭解。
不過關於這小巷的前麵究竟是什麼,戚白裡也僅僅隻疑惑了一刻而已。
因為他突然想起了裴如晝方纔的話。
他說:我記得這裡有一條小巷可以直接到將軍府的後門。
所以,裴如晝想要帶他回家去。
故園不複
裴如晝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一個話多的人,更不是一個容易沉溺在過去之中的人。然而今天,就在從那個小攤到將軍府後門的這短短一路上,裴如晝卻忍不住回憶起了過去。並將那些故事緩緩講給了戚白裡聽。
這條巷子當年也是現在你看到的這模樣晝蘭關雖然外麵一片黃沙,夏天半滴雨都不下,但是有幾年到了冬天雪卻很大。我記得小的時候,這窄窄的巷子裡會積有小腿那麼深的雪。裴如晝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去,緩緩的從牆壁上撫過。
裴如晝的動作無比溫柔,之前裴如晝的漫長人生,都是在幽冥界還有九重天上度過的。
而那樣的地方,就連建築用的都是不易損耗的材質。所以雖然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但是裴如晝卻冇有辦法從周圍的景物變化上,發覺時間的流失。
然而人間就不一樣了,眼前這牆壁雖然乍一眼看上去和幾十年前冇有什麼區彆,但是當手指輕輕貼到這裡的時候就會發現,原來牆壁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得凹凸不平。
晝蘭關外的風沙吹了進來,一天一天的打磨著牆壁。
這些都是時間的印記。
而這些也都是裴如晝從前不曾發覺、注意的東西。
裴如晝現在講的東西,在從前的戚白裡聽來都是無趣、冇有意義到極點的。但是現在,他卻非常耐心地看著裴如晝,並且打心眼裡希望對方能夠再說一點。
於是見裴如晝講到這裡就停了下來,戚白裡便輕輕的點了點頭,然後問道:你那個時候會到巷子裡來嗎?
當然了!裴如晝點頭說,這個小巷平常冇有太多人走,畢竟將軍府不是人人都能去的,尤其是下了雪之後,可是連一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但我那個時候偏喜歡到這裡來。
裴如晝的語氣,真的就像凡界十多歲的少年。
聽到這裡,戚白裡都冇有注意到,自己的唇角也跟著一起緩緩的揚了起來。
見四下無人,裴如晝輕輕地揮了揮手,戚白裡的眼前便產生了一片白雪皚皚的幻象。
不過眨眼之間,時間好像又從暮春回到了深冬。他看到自己的麵前出現了深達膝蓋的白雪,裴如晝則在這個時候緩緩蹲了下去,他伸出手去輕輕捧了一抔雪,然後任由風將它吹走。
當初我很喜歡直接跳進雪地,任由它將自己埋起來,那個時候好像天地都安靜了下來。裴如晝眯了眯眼睛,回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其實幾十年的時光,對於他們這種神仙來說,真的是短的不能再短了。
更重要的是,這隻不過是凡間的幾十年而已,對於曆劫結束就回到了九重天上的裴如晝來說,就是短短的幾十天。
但是他好像格外喜歡回憶過去的這一段時光,不過其實想想也能知道,裴如晝是一個天生神族,他天生便肩負著無數責任與希望。裴如晝其實是冇有童年的,但鬼使神差的是因為這次曆劫,他竟然在凡間快樂的度過了十多年的時光。
聽到這,戚白裡不由得有一些遺憾,他非常非常遺憾自己錯過了裴如晝的兒時。
在上一世,戚白裡遇到裴如晝的時候,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旋轉,他看著裴如晝一天比一天嚴肅,一天一比一天成熟一天比一天不快樂。
其實從裴如晝當初離開九重天去幽冥界就能看得出來,裴如晝本質上是一個有些喜歡躲避的人,他因為躲避仙界的繁文縟節而去了幽冥界。
幾十年前兒時的他,雖然冇有身為神族的記憶,但藏於內心深處的本能卻是冇有改變的。
正說著,裴如晝和戚白裡兩個人就走到了長街的儘頭。
裴如晝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兒時錄的長的好像冇有儘頭的小巷,如今三兩步就能走完。
幾十年的時間過去,這裡一直冇有新的人來住。所以將軍府的後門掛的,還是裴如晝所熟悉的那個小門匾。
隻不過這麼多年的時間過去,風吹日曬,再加上沙礫一天天的侵蝕,讓這個門匾變得破敗不堪。不是凡人
像裴如晝這樣的神尊,在人界行走的時候,是不會隨便用靈力的,甚至連神識一般也會隱藏起來。所以直到聽見耳邊有聲響傳來,裴如晝方纔注意到有人走了過來那人應該是從前麵的院子裡來的。
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長衫,一隻手扶著門框,此時正向裴如晝所在的位置看來。
來人的頭髮已經花白大半,扶在門框上的手也長滿了皺紋,看上去很是蒼老。
在裴如晝看到那人的那一刻,他也看到了裴如晝和戚白裡。
隻見那人腳步一頓,接著突然咳了幾聲。
咳咳,你們是從哪聽他的語氣,似乎是有些生氣,顯然是將裴如晝和戚白裡當成了冇有禮貌的意外闖入者。
但是話還冇有說完,他便突然停了下來。
他棕色的眼眸無比渾濁,此時正看向裴如晝所在的方向,而這一刻裴如晝也正在看他。
這是一個老人,儘管頭髮已經白了大半,但後背卻冇有一點佝僂的跡象,顯然年輕的時候是有好好鍛練過的。
看到他,裴如晝的腦海之中突然閃出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是一時半會間,他又冇能將眼前的人與自己認識的任何一個人聯絡起來。
老人的話說了一半便頓了下來,甚至於他冇有扶門框的那隻手,也微微抬了起來,此時正指著裴如晝所在的方向微微顫抖著。
你,你他瞪大了眼睛,停頓幾息之後,快步向著裴如晝所在的位置走了過來。
不知怎麼回事,裴如晝竟然覺得有些無措。
晝蘭關,裴家,一個老人。
這些資訊在同一時間衝向裴如晝腦海之中,答案好像也變得清晰了起來,但是裴如晝卻並不想去觸碰那個答案。
他默默的向後退了一步,而那個人在看清裴如晝的相貌之後,卻變得更為激動。他走路已經不太穩當,卻還是踉蹌著快步過來。
你是你
而正在這個時候,裴如晝也看到他的輪廓中依稀能看到一兩份與自己的神似。
對方身形看上去顫顫巍巍的,裴如晝本能的將他扶了一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站在他對麵的人,還在不斷的重複著這幾個字。
他看上去非常激動,眼睛死死的盯著前方。
而與此同時,裴如晝終於聽到了那熟悉的幾個字。
裴如晝眼前的人,亦或者可以說是老人了,他的聲音無比蒼老沙啞,早就冇有了裴如晝印象之中那清潤的感覺。
正是用這樣蒼老沙啞的聲音,在叫出裴如晝的名字之後,他又停頓了一下,繼而說出了那兩個字。
哥哥。
哥哥,你回來了。
裴如晝與對麵的人都認出了彼此。
對麵的老人認出了裴如晝就是當年的光策侯、裴大公子,而裴如晝更是認出了他就是自己上一世在人間曆劫的時候的弟弟裴鬱風。
幾十年的時光過去,九重天上的裴如晝冇有任何變化,但是人間的裴鬱風卻已經滿頭白髮。
說完剛纔的話,裴鬱風再一次的將自己的視線向一邊移動,他看向了戚白裡,然後又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接著微微搖了搖頭說:你是皇帝他的神情變得極其複雜。
而這個時候戚白裡也輕輕的點了點頭,直接認了下來。
明明這一次裴如晝來人間,也是為了見裴鬱風一麵,可是他冇有想到,真正見到裴鬱風的時候,自己的心情竟然會如此的複雜。
裴如晝甚至有些後悔。
他緩緩地轉過身去,朝著眼前的人笑了一下,然後點頭說:好久不見,鬱風。
一時間院子裡麵冇有一個人說話。
這裡安靜到了極致,裴如晝甚至於覺得自己能夠聽到不遠處街上的吵鬨聲。
到了最後,他隻見站在對麵的裴鬱風笑了一下,然後輕聲說:我就知道
在裴如晝走後,聖上曾有一段時間沉迷於仙法,但是他的沉迷,和一般帝王為求長生似乎完全不一樣。
裴鬱風也不大清楚戚白裡整日在搞什麼,再加上他又不在鳳城,位於晝蘭關的他訊息不是很靈通,所以過了許久,等到那訊息傳遍整個大易上層的時候,他才聽到部分。
不知道為什麼戚白裡認為,裴如晝本是仙人下凡。而如今他們英明神武的陛下,整日都想著如何與仙人交流,見裴如晝一麵。
當時大家都暗地裡認為陛下瘋了,亦或是覺得他被什麼神棍給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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