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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雖然麵帶微笑,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看上去格外冷漠。
隻見戚白裡停下腳步,他停頓一會對戚雲遙說:如晝在的地方,你當真要去嗎?
曆劫之後(2)
戚雲遙當年在皇宮中無法無天慣了,他當然不怕戚白裡。
因此哪怕現在他知道,戚白裡是掌握自己生殺大權的人。若是自己惹得戚白裡不開心,對方隻用說一句話,自己便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但是生來變為皇室貴族,心裡滿是傲氣的戚雲遙,依舊冇有像其他人那般敬畏戚白裡。
然而這一刻,聽到對方說的那句話,戚雲遙卻在本能的恐懼。
見他一直不回答,戚白裡又默默地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那些人。
在那些太監宮女們的印象中,戚白裡自從繼位之後,或者說自從那人走後就很少笑了。但是這一刻,他竟然對著下方眾人笑了一下,然後輕聲說:看來我們的七殿下,還並不知道如晝現在在哪裡,那麼不如你們告訴他吧。
那些太監宮女當然冇有一個人敢說話的。
這一刻戚雲遙忽然覺得,他的胸口處就像是壓了一顆大石頭一樣的悶,他努力深呼吸,卻一點氣也吸不上來。
就像是什麼東西,將自己的肺緊緊攥住一樣。
戚雲遙臉上的笑意消失的無影無蹤,指甲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狠狠地戳進了皮肉之中。
此時戚雲遙表麵上看著很鎮定,然而心裡卻已有萬般思緒一起湧了上來。
幾息後,種種心緒又一次被他強壓下去,戚雲遙的心中,隻剩下了一種情緒。
恐懼。
戚雲遙在這座華麗的宮殿裡生活了十多年,這裡的一草一木、樓閣宮闕都已經印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戚雲遙方纔一邊走,一邊與太醫聊天,並冇有注意周圍的景象。直到現在,他終於發現著自己印象之中的金紅宮殿已經不同往昔了。
往常掛滿了金紗的樓閣,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換上了白綢。
白綢?
看到這一幕,戚雲遙在心中反反覆覆的告訴自己先帝駕崩冇有多長時間,這些白綢應當是為他而掛的。
但這個想法剛剛冒出來,又被戚雲遙自己否定了。
不對不是為先帝。
當年的七皇子戚雲遙雖然看上去不務正業,整天知道玩樂,但他畢竟是在華章宮裡麵長大的。
戚雲遙知道,宮中向來認為白綢是不吉利的東西。
先帝駕崩,皇宮裡隻會將金紗換成暗色。
這些白綢,應當是戚白裡的手筆
雖然戚雲遙不瞭解戚白裡,更與他不算熟悉。但是戚雲遙知道,戚白裡其實是一個不顧禁忌的人。
此時此刻,戚雲遙忘記隱藏自己的情緒,恐懼已無處遁形。
他在想,華章宮裡的白綢究竟是為誰而掛?
所有人都看到,戚雲遙的目光不複平靜。而同時,戚白裡又向前走了兩步,他站在了戚雲遙的身邊。
戚白裡冇有說話,隻是順著戚雲遙的目光,一起將周圍的一切看了一圈。
微風細雨之下,長長的白綾將朱牆擋住一半,恍惚之間,這裡都不像是從前的鳳城了。
戚雲遙深深地看了戚白裡一眼,他忽然覺得,對方也和這座華章宮一樣,麵目猙獰了起來。
生於斯長於斯的皇子,竟然驟然間理解裡了當年的裴如晝。這一刻他也覺得,眼前的華章宮像一個巨大的鳥籠,又像是一隻猙獰巨獸,正吞噬著所有人的生命。
逃,他要逃!
在這個字出現在腦海中的同時,戚雲遙猛地轉身,向著不遠處的馬車而去。
看到戚雲遙的動作,周圍的太監被嚇了一跳,起身想要攔住他。然而令人冇想到的是,他們剛準備這麼做,就聽不遠處的戚白裡沉聲說:讓他去。
戚白裡向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包容的人,與此相反的是他瑕疵必報。
此時的戚白裡,在眾人看來有些奇怪,這與他平常的樣子完全不同。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其實也是戚白裡的報複。
他求的就是戚雲遙,後半生不得安寧。
戚雲遙直接放開了馬車前的良駒,騎著馬向華章宮外而去。
有了戚白裡的口諭,這一路上並未有人來攔過他。
不知道什麼時候,原本的濛濛細雨忽然變大,雨點拍在臉上,就像是冰渣一樣。戚雲遙的餘光看到,鳳城的角角落落,竟然全都素白一片,這樣的大手筆,隻會出自戚白裡之手。
棕紅色的駿馬,成了這長街之中唯一的顏色。
那個答案,似乎已近在眼前。
駿馬疾馳,周遭的景象化為殘影,但戚雲遙卻在這個時候閉上了眼睛,努力將心中紛亂的思緒趕出腦海。
不,一定不是這樣的
鬼針草、半邊蓮、天南星
戚雲遙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揹著解蛇毒的草藥,他希望這些名字,能夠緩解自己的不安。最重要的是,將那可怕的念頭從心中擠出去。
也不知道將這方子背了多少遍,戚雲遙終於看到鎮西大將軍府出現在了長街的儘頭。
這個時候,雨已經很大很大了。
但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雨簾,戚雲遙還是發現鎮西大將軍府的牌匾上,疊著一朵厚厚的白花。
如晝
戚雲遙非常艱難地將這兩個字從嗓子眼裡擠了出來,他瞪大了眼睛,就這麼孤零零地呆在雨裡。
棕紅色的駿馬被雨點拍疼,忍不住向後仰了仰。這個時候他終於後知後覺的從馬上躍了下來。
隔著雨幕,戚雲遙看到鎮西大將軍府的院門忽然被人從內推了開來。顧不得太多,他跌跌撞撞地向那裡跑了過去。而正是這個時候,長街的另外一邊,如今已經是大易天子的戚白裡,也不知道何時在一隊人馬的擁簇下來到了這裡。
明明宮人擠滿了街巷,但遠遠看去,人群中的戚白裡卻還是無比孤寂。
戚白裡看著戚雲遙的背影,緩緩地眯了眯眼睛,接著擺手讓宮人停在原地,自己則撐著一把傘,慢慢地向戚雲遙所在的方向而去。
此時戚雲遙已經走到了鎮西大將軍府的門前,看到他渾身濕透的樣子,剛纔推門出來的人被嚇了一跳。
她稍稍愣了一下,這才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的說:七,七皇子?
好巧不巧的是,來人正好是一直跟在裴如晝身邊的從桃。
戚雲遙在認出她的同時便看到從桃一身素衣,往常裝扮精緻的她,今天麵上竟然連一點點的粉都冇有塗。
最重要的是,從桃的眼圈通紅通紅。
在看到戚雲遙的故人故景
處理完鳳城這邊的事情之後,殊明郡主便帶著人回到了晝蘭關。
儘管生長於斯,但如今鳳城留給殊明郡主的,也隻剩下了傷心事。
她這一次離開,怕是一生也不會再回這個兒時生長的城市了。
且說往昔,殊明郡主他們也不住在這裡。因此在郡主帶人離開之後,這座豪華的鎮西大將軍府,又恢複了從前空無一人的樣子。
裴如晝當年宮裡麵的九五至尊,竟然常常會在夜裡獨自步入這座府邸。
鳳城又到盛夏時節,前幾天這裡一直在下雨,如今雨雖然停了,但是空氣卻潮濕而粘稠。人就像是被包裹進了泥土裡一樣,難以呼吸且不願動彈。
到了晚上,整座鳳城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在家中扇著扇子,吃著剛從水井裡撈上來的冰果,消解著暑氣。但是一個暗金色的身影卻在夜裡騎著馬,從華章宮側門而出,向著鎮西大將軍府所在的方向而去。
安靜的長街上,響起一陣鳳城裡少見的駝鈴聲。就像是在告訴誰戚白裡的到來一樣。
這是戚白裡最常做的事情,在這段時間裡,他已經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這條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如今戚白裡見長街上無人,忍不住慢慢地將眼睛閉了起來。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時候裴如晝也在鳳城,而自己總是會在對方閒暇的時間去將軍府找他。
想到這裡,戚白裡忍不住皺起了眉,他努力在腦海中回憶當年的場景。
那個時候長街兩側應當是要比現在更加熱鬨些吧?
而穿過長街,裴如晝總是會在將軍府的門前等自己。有的時候,他甚至還會在屋頂上與自己喝酒。
等等屋簷上?想到這裡,戚白裡忽然睜開了眼睛
好想不巧的是,現在戚白裡已經到了鎮西大將軍府的門口。
他頓了一下,翻身下馬緩步走到了暗紅色的院牆邊。在這個夜晚,大易的皇足尖輕輕在石板上一點,便用輕功越過了高牆、穿過府院,立到了鎮西大將軍府裡的一個屋頂上。
儘管如今鳳城已經有百萬百姓,但現在這個時間,鎮西大將軍府裡麵依舊是黑乎乎的一片,看上去很是陰森恐怖。
不過戚白裡顯然不在意這一點,他在那屋簷上站了一會,忽然有些迷茫的皺了皺眉。
如晝?戚白裡冇有忍住,輕輕地叫了一下裴如晝的名字。
然而夜晚依舊是那麼的寂靜,冇有人回答他的呼喚。
今晚月亮隱匿在了雲層之中,乍一眼看去鎮西大將軍府與當年好像並無區彆。亭台樓閣依舊是那亭台樓閣,可他們的主人卻不見了
戚白裡是一個極其理智的人,然而這一刻,他竟然也迷茫了起來,戚白裡恍惚間覺得,裴如晝就像是還在這裡的某一個角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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