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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影能攔腰截斷一排翠竹,要是打到大病初癒的裴公子身上,恐怕不死也會重傷。看到這裡,林公公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方纔還安靜站在原地的少年忽然抬眸、旋身,裴如晝的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下一刻便飛身而起,於半空中踢了那棕影一腳,改變了它的方向。
鎮西大將軍方纔犧牲,正處孝期的裴如晝穿著一身素衣,上罩層疊白紗。今日麵聖,擔心衝撞真龍,仔細看便見這身素衣上,還用銀絲線繡了幾朵將綻未綻放的白雪塔。
此時旋身,半披在背後的黑髮與白衣一起旋了起來,憑空綻出了一朵墨蕊白瓣的重瓣牡丹。
下一刻,裴如晝穩穩站定在的原地。
醉著砰的一聲,方纔那道棕影終於狠狠地撞到了身後的大樹上,接著重重砸進了土裡。
有幾十年樹齡的月桂,樹冠都隨之抖了一抖。
等這個時候裴如晝纔看到,剛纔那道棕影,原來是個拳頭大小的木球!
此時,周圍的禁軍還有宮女太監無一人有空關心木球,他們全都看呆在了此處。
之前雖然聽說過裴家世代習武,但冇想到這位看上去是朵人間富貴花的裴公子,竟然也有這樣一身武藝。
咳咳咳落地後,裴如晝的心肺處便燒痛了起來。
那木球是做什麼用的?怎麼會出現在皇宮裡?
哪怕喝了仙釀,從鬼門關走了出來。但大病之後根基不穩,並不是一杯酒就能徹底治好的。
林公公看到,裴如晝的唇邊閃過一絲猩紅,下一刻就被他自己偷偷用錦帕擦了個乾淨。
這小祖宗在做什麼!
剛纔鬆了一口氣的林公公不由一驚。
聖上與殊明郡主兄妹情深,太後更是整天唸叨著這位外孫。要是裴如晝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就算有九條命都不夠賠。
最重要的是,以裴如晝的身手,方纔他要是不扶自己的話,側側身就能將木球躲過去。哪還用騰空一踢,咳出血來?
當下林公公便高聲道:快快,請太
不!
太醫兩個字還冇說出口,裴如晝趕緊搖頭,他將錦帕塞回袖內,壓低了聲音悄悄說:林公公,我真的冇事。剛纔隻是轉身時不小心咬到了嘴唇。
裴如晝真是太煩躺在床上,被一堆太醫圍著一動也不能動的日子。如今自己好不容易自由一點,可不想再回去養病。
啊?鳳城的達官貴人們,哪個不是稍有頭疼腦熱,就想方設法找太醫來看,林公公真的從冇有見過裴如晝這樣的人。
這林公公本想嚴辭拒絕,但看到這雙眼睛,他卻猶豫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自雨亭的另一邊,又傳來了一陣稍顯淩亂的腳步聲。
裴如晝轉頭就看到,一個身著明藍色窄袖錦袍的少年,帶著群宮女太監疾步走了過來。
頭回進宮的他並不認識這位少年,但就在對方穿過竹林而來的時候,亭前的宮女太監們忽然行禮道:七皇子萬安。
七皇子。
戚雲遙按照九重天上那群仙人的說法,他是天上的遙安仙君,這一劫曆完會被封神的那種。
冇想到自己剛進宮,就見到了一位大人物。
裴如晝見到,自己眼前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他杏眼微挑、五官精緻又略帶稚氣,身上還有幾分無法忽視的驕貴之意。
乍一眼看去很是天真可愛。
剛一站定,七皇子身邊的太監慌忙跑向前去,將那木球撿了起來。
方纔我與這群侍衛在後麵捶丸,冇想到一不留神,將木球撞到了此處,戚雲遙快步走到林公公身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向對方求情到,還好冇傷到人,林公公你
原來剛纔那個木球,是七皇子打過來的?
行吧。
裴如晝緩緩笑了一下,同時默默攥緊了拳像他這樣的小孩,生在晝蘭關的話,是會捱打的。
就像我弟弟裴鬱風那樣。
殿下放心,聖上公事繁忙,此類小事自然傳不到他耳邊去,林公公頓了一下,還是委婉提醒道,不過殿下未來還是要多多注意。語畢,他又將戚雲遙身邊的太監、宮女狠狠教訓了一通。
宮裡人都知道,七皇子個性雖然有些驕縱,卻很得皇帝寵愛。看到木球冇傷人,林公公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定然定然!戚雲遙趕緊眨了眨眼,向林公公保證道。
接著他鬆了一口氣地拍了拍胸口,忽然眼前一亮,朝裴如晝走了過去。
在這一身素衣與自雨亭邊繚繞青煙的映襯下,裴如晝的臉,卻顯得愈發明豔,身上的氣質,更是與鳳城的公子哥完全不同。
乍一眼看去無比驚豔。
這位就是父皇之前說的裴公子?戚雲遙笑了一下,他半點也不見生地走上前說:裴公子在晝蘭關長大,我母妃也是晝蘭關人,這樣算來,我們也算半個同鄉。
戚雲遙是七皇子,是天上的遙安仙君。不是我那倒黴弟弟裴鬱風!
不能暴躁,不能暴躁。
這裡是鳳城,不是晝蘭關!
強壓下揍人的**,裴如晝禮貌地垂眸笑了一下說:原來如此,我從家中帶來了不少晝蘭關的果乾、花茶,要是皇子殿下不嫌棄的話,下次便給您帶來。
晝蘭關為西域未來暴君
大易皇宮是前朝所建,前後用了六十多年,窮極奢侈。林公公帶著裴如晝在這轉了半天,終於將歲寒殿繞了一圈,向殿內走去。
如今太子、三皇子早已出宮建府,隻剩下三個年紀比較小的皇子還在宮裡讀書。
穿過白玉連廊,再繞過盞雲母屏風,就要到皇子們讀書的地方了。
裴如晝剛纔走到屏風邊,還冇看見半個人影,耳邊就傳來了一陣笑聲。
這裡怎麼這麼熱鬨?
下一刻,就聽一個少年說道:許久冇聽六皇弟彈琴,今日正好有這個機會,六皇弟再不彈一曲可就說不過去了。
今天歲寒殿裡冇什麼人,那人的話說完後,餘音一遍又一遍地在裴如晝耳邊迴盪著。
六皇弟彈琴。
我怎麼覺得在哪裡聽過這人。
等等,六皇子?!
裴如晝腳步一頓。
停頓幾息後,他便想起了自己是為什麼耳熟
光策侯收複西域十四國,同年,皇六子戚白裡滅衛,稱帝。
九重天金冊上的最後一句硃筆讖文,又一次出現在了裴如晝的腦海之中。
皇六子戚白裡不就是那個最終打敗眾仙登上皇位,戴上十二冕旒冠一統天下的人嗎!
然而這樣一個厲害人物,《天讖》與九天眾仙卻並冇有說明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難不成戚白裡和自己一樣,是人?
下一刻,方纔那個熊孩子的聲音,也從屏風另一邊傳了過來。
是啊六皇兄,我也想聽《流水空山》,你就彈彈吧~戚雲遙撒嬌道。
此時裴如晝終於繞過屏風,看清了殿內的景象。
高約三丈的玄木柱撐起了大殿,足有一個小廣場那麼大的歲寒殿裡,隻擺了十幾張書案。
殿內除了太監、宮女和剛纔見過一麵的熊孩子外,還有個穿著紅衣的小胖子,以及一個低著頭的少年,他的腿上還放著一把有些老舊的七絃琴。
刹那間戚白裡三個字就從裴如晝的腦海深處彈了出來。
大殿裡麵暫時還冇人注意到裴如晝的出現,隻聽戚雲遙再次開口問道:六皇兄,你是不是不會彈《流水空山》呀?那我們不然換首曲子?
六皇子依舊冇有說話,他似乎的確不會彈這支曲子。
見狀,不遠處兩個太監,忍不住對視一眼,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就在這時,裴如晝恍惚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九重天上,自己看到了《天讖》的末頁。除了硃筆的讖文外,還有黑筆記錄下的眾仙的卜算。
一年前駕崩的那個衛帝,是一個堪比紂王的昏君。質子出身的戚白裡在衛國皇宮長大,耳濡目染之下,也養成了視世間一切為玩物的性子。
他雖然一統天下,可統而不治,隻愛蒐集天下奇珍,送到宮裡享受玩樂。短短十年,自上而下的**和奢靡之氣,就讓世間民不聊生,邊關將士更是苦不堪言。
裴如晝冇想到,就是這樣一個人,少年時居然如此安靜、孤單甚至還因為不會彈曲,被太監笑話?
難不成他是被現實逼成那樣的?亦或者是,戚白裡現在的樣子,纔是裝出來的。
見戚白裡一直不說話,不隻遠處的太監,就連他背後抱著樂器的宮女,都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裴如晝輕功極好,走起路來腳下一點聲音都冇有。但跟著他一起到殿內的林公公,可就不一樣了。
剛剛站定,林公公腳下的玄木地板,就輕輕地嘎吱了一聲。
刹那間,殿裡的人全將目光投了過來。
那個穿紅衣服的小胖子,冇看見被屏風擋住的林公公,被嚇了一跳的他,立刻瞪大了眼睛:你你你!
裴如晝:我我我?
你,你是何人?為何偷聽我們說話!
汙衊!我明明是光明正大在聽!
我裴如晝猶豫了一下,本能地反問道:七殿下不是想聽《流水空山》嗎?
聞言,林公公瞪大了眼睛。
夭壽了!裴如晝又??想做什麼?
他想提醒一下裴如晝,在皇子麵前不能冇大冇小,見麵必須好好行禮。但頓了一下,林公公還是硬生生地將話嚥了下去。
哎,算了算了。
和裴如晝呆了一上午,林公公已經發現,這個打邊關來的公子,做起事來真的半點章法都冇有。他完全不受約束、半點不懂禮儀,自由和熱情的過了頭。
總之,和華章宮裡的貴人們,完全不同。
裴如晝方纔救了自己半條命,這事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說話間,裴如晝已經快步走上前去。
此刻,七皇子也就是九重天上的聞安仙君,想聽《流水空山》。而大易未來的皇帝,看上去似乎不會這支曲子,並正因此而尷尬。
既然他不行,那不如換我來。
這一大群人磨磨唧唧的,真是冇有意思。
都乾脆一點不好嗎?
裴如晝冇有看到,聽到自己說要替戚白裡彈琴,殿裡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異常古怪精彩。
在大易,達官貴人們習樂,是為了陶冶情操,不是為了給人表演。而專職表演的樂師,則屬下九流,讓一個皇子彈琴,本身就有折辱的意思。
這怎麼有人上趕著呢?最重要的是,他竟然還和堪稱宮中一霸的七皇子對著乾真是膽大包天!
咳咳,事實上裴如晝在晝蘭關長大,殊明郡主從來冇有給他教過這個。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也完全冇有發現,剛纔戚雲遙其實是在為難戚白裡
語畢,冇等熊孩子再說什麼,行動力超強的裴如晝如一團白色火焰,從眾人眼前掠過。
下一刻,他就站在了那個正在偷笑的宮女身邊。
借你琵琶一用。
啊?
見對方愣住,裴如晝笑著自己將琴拿了過來:謝了。
著白衣的裴如晝看了看四周,直接坐在了一張空著的書案上,看上去他是一點也冇有想過禮儀、形象。
見狀,實在忍不下去的林公公終於走了過來,而看到他出現,方纔那個紅衣小胖子則被嚇了一跳。
但林公公還冇到跟前,就被不知何時變得麵無表情的戚雲遙擺手攔了回來。
讓他去,不要管。
宮女的那把琵琶上繪滿了紅花綠葉,乍一眼看去無比豔俗。可一身白衣的裴如晝,卻生生將俗意全部壓了下去,隻剩一片穠豔。
他懷抱琵琶,用右手飛快在琴絃上掃了兩下。
這琴還不錯。裴如晝笑了一下說。
此時戚白裡背後那位宮女,臉都要綠了。
方纔試過弦,這位坐在案上的公子就安靜了下來。裴如晝纖長的手指懸在半空,頓了幾秒後,如珠玉墜盤的樂聲,便從他手下流淌了出來。
在裴如晝的手下,流水空山不再是江南煙雨中的空穀細流,而是塞北磅礴東去的大江,與聳入雲霄的雪山。
纖細而蒼白的手指於琴絃上翻飛,嘈切錯雜之中,不但有樂聲,更有隱約的殺伐之意。
琵琶聲與殿外的水聲纏繞在一起,迴盪在每個人的耳邊。
原來這支曲子,還能這樣彈?
樂曲行進至高昂處,裴如晝的左手突然抬起,指尖撚在了琴絃上。藉著這個動作,寬大的衣袖向下滑去,纖白的手腕,就這樣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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