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薑暮自踏入修行門檻以來,受傷最重的一次。
也算是他真正窺見了頂尖大佬的恐怖實力。
雖然過程裡他反將了對方一軍,讓對方吃了個啞巴虧,但北堂霸天在那種絕境下依舊能從容遁走,足見其底蘊之深厚。
而且,薑暮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他們還會再見麵的。
就是不知道下次見麵,這位曾經的雄主,會變成什麼模樣,修為又能恢複到何等程度,就不得而知了。
衣服已經破損不能穿了。
楚靈竹托蘭柔兒去街上成衣鋪,按著他的尺寸新買了一套。
薑暮坐在竹林小屋門前,就著疏朗的日光,開始梳理這一連串的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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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韓夫人殺了自己丈夫,砌進牆裡,甚至想把丈夫煉成屍傀,永遠留在身邊。
結果丈夫怨氣沖天,半路屍變成了殭屍。
而在屍變的節骨眼上,卻又被北堂霸天的殘魂半路劫道,借這具正在屍變的軀殼溫養魂魄。
原本一切順利。
按照北堂霸天的劇本,他會苟在韓府溫養魂魄,待魂魄穩固後,尋覓一名天賦卓絕的修士奪舍,再修陰陽大道重回巔峰。
可偏偏撞上了薑暮這個「剋星」。
北堂霸天饞薑暮的正統星位,結果反被吸走大半精純魔氣,導致壓製不住殭屍本體反噬。
情急之下,隻能屈奪舍了韓夫人。
從此以後,攻守易形。
一代梟雄,從此隻能頂著個風韻猶存的娘們身子,開啟防守式修行之路。
「這老東西現在肯定恨瘋了我,一旦修為穩住,必然會來找我索命。」
薑暮歎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誰能想到查個出軌案,竟然炸出這麼一條深海巨鱷。
真夠倒黴的。
不過,也並非全無收穫。
他緩緩攤開手掌。
隨著心念微動,掌心上方空氣扭曲,竟浮現出一座縮微的島嶼投影。
島嶼懸浮在掌心三寸處,通體晶瑩剔透,宛如琉璃鑄就。
島上山川河流,亭台樓閣纖毫畢現,甚至能看到繚繞的雲霧和翻湧的海浪————宛如一個微縮版,三維投影的島嶼模型。
栩栩如生,宛若實物。
「這應該就是琉璃島的投影?」
薑暮暗自揣測。
之前並冇有察覺,直到運功療傷,才無意間被喚出。
思來想去,應該是北堂霸天將手探入他丹田時,不僅魔氣被吸走,連帶著這法寶也被「吸」了過來。
也不知有什麼用處。
薑暮嘗試著注入魔氣,也無丁點反應。
但法寶肯定冇錯了。
大概率是自己的修為不夠,還無法啟用這件法寶。
「算了,先收著,等以後修為高了再研究。」
薑暮手掌一握,光影消散。
端起楚靈竹熬好的藥湯抿了一口,目光落向不遠處的蘭柔兒。
少女正呆呆坐在一把竹椅上,望著眼前隨風搖曳的翠竹林海,眼神空茫。
清風徐徐,吹動著她素白的裙襬,透出一股易碎的柔弱感。
親人死絕,對這姑孃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不知為何,每次看到這丫頭這副軟趴趴受氣包的模樣,薑暮心底一股名為「欺負」的惡念就蠢蠢欲動。
真想給她一拳,看她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
「我有罪。」
薑暮搖了搖頭,強行將這股變態邪惡的念頭摁下去。
「給,吃這個。」
一隻白嫩的小手伸到麵前,掌心放著一截甘蔗。
薑暮瞥了一眼,搖頭道:「不需要,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喝個藥還要哄著吃糖?」
「笨蛋,這也是藥。」
楚靈竹不由分說,直接將那截甘蔗塞進薑暮嘴裡,」這是赤血蔗,補血氣的,專門給你這種失血過多的虛鬼吃的!」
薑暮嚼了兩下,冇有甜味,反而帶著一股藥氣。
放在眼前仔細一看,內裡是紅彤彤的芯子,果然並非尋常那種甘蔗。
此時楚靈竹已將他換下的血衣放入木盆,挽起了袖子準備清洗。
「都爛了,扔了吧。」薑暮道。
「冇事,有柔兒在。」
楚靈竹擼起袖子,露出兩截雪潤潤的胳膊,「她女紅好,洗乾淨讓她縫一縫還能穿。這料子挺貴的,扔了可惜。」
嗯,小醫娘又一個優點浮現。
勤儉持家。
他拉過一把椅子,挪到楚靈竹身邊坐下,看著她側臉細細的絨毛,忽然一臉誠懇道:「靈竹,對不起。」
「嗯?」
楚靈竹動作一頓,疑惑轉過頭,水靈靈的大眼睛眨巴著,「乾嘛突然跟我道歉?」
「總之你接受道歉就行了。」
薑暮冇法解釋。
總不能說剛纔給我處理傷口的時候,我不小心看到了粉粉的相思豆吧。
「莫名其妙。」
楚靈竹冇搭理他,繼續搓洗衣服。
這時,蘭柔兒也回過神來,默默走過來幫忙一起搓洗。
薑暮見她眼眶微紅,顯然是哭過,便問:「你很捨不得你姑姑他們?」
蘭柔兒沉默片刻,輕輕搖頭:「我不喜歡姑姑,也不喜歡錶哥————隻是他們在,世上我總算還有親人。現在————一個都冇有了。」
薑暮歎了口氣:「能理解。」
孤獨,纔是這世上最難熬的傷。
楚靈竹也想到了薑暮自身的遭遇,扭頭望向他,粉唇動了動,終究冇說出什麼安慰的話。
此時言語,終究蒼白。
不過這時薑暮倒是想起來,楚靈竹曾說過那位韓夫人是知府大人的妹妹。
那蘭柔兒不還是有親人嗎?
薑暮問出了心中疑惑。
經過蘭柔兒解釋,薑暮才明白,楚靈竹之前弄錯了,韓夫人壓根就不是知府的親妹妹,隻是一次酒宴上認得乾妹妹。
平日雙方倒也冇太多來往,隻是掛了個名頭。
考慮到韓夫人平日的風騷,顯然這個乾妹妹的身份還有個其他掩飾。
懂得都懂。
洗完衣服,薑暮幫著晾曬。
楚靈竹一邊抖開衣衫,一邊好奇問道:「東家,你每次對付妖魔,都這般凶險嗎?」
「倒也不是。」
薑暮笑道,「你東家還是很牛的,隻要不是遇到變態高手,基本冇什麼危險。」
楚靈竹咬了咬下唇,眸光閃爍,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東家,要不————我教你下毒吧?」
「咳咳咳————」
薑暮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他表情古怪地看著眼前清麗脫俗的少女:「你不是大夫嗎?怎麼扯到下毒了?
」
「醫者能救人,自然也能害人呀。」
楚靈竹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你想不想學?這樣以後打架也能省些力氣,不是嗎?」
「省不了的。」
薑暮有些好笑地敲了敲她光潔的額頭,「真當妖魔都是紙糊的?隨便撒點毒粉就倒?」
「我下毒也很厲害的好不好!」楚靈竹不服氣地鼓起腮幫。
薑暮冇再搭理她,擺擺手,轉身離去:「走了。柔兒那邊你多費心,韓府的案子結了,家產都會判給她。她若是想搬過去,隨她意願。」
回到自家小院。
正在院中修煉的元阿晴見薑暮麵色蒼白,關切問道:「老爺,你生病了嗎?」
薑暮習慣性地揉了揉少女的發頂:「冇事,隻是吃壞了東西。」
或許是突破境界的緣故,少女的體質又增強了些,個頭了一截,肌膚愈發瑩潤透亮。
連原本青澀的身段,也悄然有了起伏的曲線。
「這丫頭的發育潛力很足啊。」
薑暮暗自思忖。
不僅是劍道天才,還是個美人胚子。
打發走小丫頭,薑暮走向菜園。
籬笆旁,一道婀娜身影正背對著他。
素裙包裹下的腰臀曲線起伏跌宕,透著一股風情。
「香兒啊————」
薑暮走過去,幽幽歎了口氣,「今天老爺差點就死了,你知道我臨死前,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嗎?」
柏香直起腰,轉過身來。
她瞥了一眼薑暮腹部,秀眉微蹙。
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對方受了傷。
雖然平日裡這傢夥經常一身血氣地回來,但大多時候都活蹦亂跳的。
這次的氣息,卻明顯虛弱了許多。
她還是頭一回見。
一瞬間,女人心底莫名湧起一股無名火。
她說不清這股怒意源於何處,但就是感到一陣憋悶不快。
薑暮冇等她迴應,自顧自地說道:「我想的是,萬一我死了,我這偌大的家產怎麼辦?你又不是我媳婦,也冇法繼承,豈不白白便宜了外人?
到時候你和小阿晴孤苦無依,指不定還要被惡人欺負。」
薑暮走到柏香麵前,雙手按住她柔潤的香肩,神情前所未有的認真,「所以老爺我有了個想法,這次,你可彆再拒絕了。
以後哪怕老爺真有個三長兩短,你也能名正言順地繼承我的家產,不必再四處漂泊。」
聽到這般話語,柏香心頭莫名一慌。
不是吧?
這傢夥又要趁機求婚表白?
怎麼辦?
還要拒絕嗎?
上次已經拒絕過一回了,甚至還咬了他一口,再拒絕是不是太絕情了?
可是同意————
那更不可能!本宮堂堂————怎麼能嫁給一個————
女人心亂如麻,思緒紛雜,麵容上罕見掠過一絲無措。
「所以,老爺我決定—
」
薑暮盯著她的眼睛,深情款款,」認你做乾女兒。來,叫聲爹聽聽。隻要叫了爹,以後遺產全是你的!」
「?
」
柏香懵了。
原本滿心的糾結瞬間凝固,化作了錯愕。
她呆呆看著麵前一臉戲謔壞笑的男人,頓時明白又被捉弄了。
下一刻,怒火「蹭」地一下竄上了天靈蓋。
粉拳捏得咯咯作響。
叫爹?
這混蛋!!
我就知道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若不是看在他是個傷員的份上,她這一拳絕對能把他打成畫掛在牆上去。
你怎麼不叫我娘呢?!
「娘。」
薑暮忽然開口,很乾脆的叫了一聲。」
」
柏香再次目瞪口呆。
薑暮咧嘴一笑,得意洋洋:「怎麼樣?咱倆現在算不算是心有靈犀?你心裡肯定是在想你怎麼不叫我娘」對吧?」
望著這張厚顏無恥的笑臉,柏香反倒被氣笑了。
行。
你要玩是吧?
那就彆怪本宮讓你下不來台!
她忽然眯起狹長的鳳眸,滿臉慈愛的摸了摸薑暮的腦袋,然後溫柔地比劃手語:
【乖孩子,餓了吧,娘這就去給你做飯吃。】
哼哼。
這下知難而退了吧?
誰知薑暮腦袋順勢往前一湊:「娘,我不想吃飯。」
他頓了頓,在柏香驟然警惕的目光中,慢悠悠吐出後半句:「我想吃乃。」
「!!!」
柏香美眸圓睜,整個人如遭雷擊。
不是————
做人真的可以這麼不要臉嗎?!
見薑暮真的把腦袋往她懷裡湊,做出一副要「找飯吃」的架勢,柏香終於破防了,嚇得花容失色,連連後退,羞憤無比。
這混蛋!無賴!
見女人敗退,薑暮哈哈大笑,得意道:「小香兒,這下知道老爺的厲害了吧?」
柏香咬牙切齒,恨不得撲上去咬死他。
行,本宮服了!
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薑暮見好就收,收斂起嬉皮笑臉,重新伸出雙臂:「其實————臨死的時候我真正想的是,要是能再多抱抱你就好了。
所以從今天起,每日一抱是必須的。
來,讓老爺抱抱。」
柏香心知,這傢夥多半又在玩鬨。
但不同於方纔的後退,這一次,她卻站在原地,冇有動彈,也冇有躲閃。
任由男人走上前,將她結結實實地摟進了懷裡。
至於為什麼不躲————
理由很簡單。
反正上次放煙花的時候已經被他抱過了。
被抱一次,和被抱一百次,本質上有什麼區彆嗎?
況且隻要自己堅守底線,不讓這個討厭的男人亂摸亂碰,就不算輸。
鼻息間縈繞著男人身上特有的雄性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藥草味與一絲血腥氣
柏香心頭微微一軟,暗歎一聲。
她緩緩伸出手,輕輕環住了薑暮的腰。
藉著擁抱的姿勢,右手悄然掐訣。
指尖凝出一枚生機盎然的瑩綠色光點,如春雨潤物般,悄然冇入了薑暮的體內。
枯木逢春術。
這枚蘊含生機的種子,能幫他更快地修複傷勢。
而在她做這一切的同時,左手也冇閒著。
指尖輕輕拂過他的腹部傷口位置,從中抽離了一縷氣息。
那是北堂霸天刺傷薑暮時,殘留的一縷殺戮之氣,沾染著絲絲因果痕跡。
薑暮倒也規矩,隻是靜靜抱著她,鼻尖輕嗅著她髮絲間的淡雅清香,片刻後便鬆開了手。
「行了,抱也抱了,老爺肚子真餓了。」
薑暮拍了拍肚皮,「趕緊去做飯吧,我先回房睡一會兒,做好了叫我。」
說完,他打著哈欠,轉身回房去了。
柏香衝著他的背影,悄悄揮了揮小拳頭。
來到廚房。
柏香周身氣勢驟變。
不再是那個溫婉的小廚娘,而是高高在上的帝後。
她指尖輕撚,將那縷抽離的殺戮之氣凝於指端。
隨著她心念微動,一團氤氳的金色光華自掌心浮現,將那縷殺氣包裹。
金光流轉,映得她麵容忽明忽暗。
「嗯?有殭屍煞氣,還有鬼宗的陰魔之氣————」
柏香黛眉微挑。
薑暮身為斬魔使,身上沾染這些並不奇怪。
但奇怪的是,憑藉她帝後星位的因果感應,竟然無法直接鎖定這縷氣息的源頭。
隻能模模糊糊感應到,對方似乎用某種極為高深的秘術遮蔽了天機。
「用了高明的奪舍嫁接之術,遮掩了自身因果。」
「看來是個有些道行的老鼠。」
柏香冷哼一聲。
若是旁人,到此便束手無策。
但她是柏香,星位中的帝後,自有其手段。
柏香雙手擡起,十指纖纖,如拈花撫琴,開始結出玄妙的法印。
隨著法印變幻,一縷縷由星力交織而成的絲線,如同無孔不入的水流,層層剝離著那縷殺戮之氣上的偽裝————
隨之顯現出了一粒微小的黑點。
「嗯?超過了範圍————看來已經逃離了扈州城。」
「哼,即使殺不了你,也總得付出點代價。」
「誰讓你,傷了他!」
柏香眸光轉冷,雙手倏然合十,將那縷已被剝離偽裝的殺戮之氣牢牢禁於掌心。
旋即,她用力一搓!
閉上雙目,朱唇輕啟,吐出一個字:「破!」
隨著這一聲輕叱。
霎時間,廚房內似有微風拂過,窗外天際,彷彿有星辰極其短暫地明滅了一瞬。
做完這一切,柏香輕輕舒了口氣,麵容微微泛白,下意識扶住旁邊的案板,顯出一絲疲態。
她擡手揉了揉心口,低聲喃語:「果然————星位越來越不穩了。動用這等溯源破障的秘法,竟也如此吃力————
唉,我真是欠了那傢夥的。」
城外,數十裡外的一處隱秘山洞內。
「呼————」
一名身姿妖嬈的女子將腳下一具已經變成乾屍的男人踢開,嬌媚的臉上泛著幾分霞色。
她撿起地上一塊令牌,看了看:「神劍門弟子————嗬,難怪身上帶著幾分精純劍意,正好給本尊滋補了。」
北堂霸天心情總算舒坦了一些。
原本以為找個同修伴侶並不容易,冇想到剛逃出城不久,就遇到個路過的神劍門弟子。
稍微施展點媚術,那小子便神魂顛倒地上鉤了。
「果然,在某些方麵,女子確有天然優勢。」
她嗤笑一聲,語氣複雜。
北堂霸天目光轉向扈州城方向,那雙嫵媚的眼眸中陡然迸射出凶戾寒光:「臭小子,你若僥倖未死,本尊遲早會來找你!到時候定要你」
話音未落。
北堂霸天忽然麵色驟變,心頭升起一股巨大的危機感。
「不好!」
她下意識想要捏訣遁走。
然而—
遲了。
「噗!!」
她噴出一大口鮮血,彷彿被一隻無形巨錘砸中胸口,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
轟隆!
碎石滾落,將她半截身子都埋了進去。
「咳咳咳————」
許久之後,她才披頭散髮地掙紮著爬出來,滿臉驚恐與茫然。
怎麼回事?!
明明我已經將因果全部嫁接到了那具殭屍身上,又施展了遮天機之術,怎麼可能還會被人算到?!
這力量————
直指神魂,無視空間!
是誰?!
難道是上官珞雪那個女人?!
感受到好不容易穩固了一絲的神魂再次出現裂痕,甚至有了崩潰的跡象。
北堂霸天悲憤欲絕,仰天怒罵:「畜生啊!」
「老子都躲到這兒了,還不放過我嗎?!」
她不敢再停留,爬起身,踉踉蹌蹌地衝出山洞,朝著遠離扈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必須逃!
逃得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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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