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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顧青起的很早,他洗漱完,站在院子裡想了想,往最左邊的房間走去。
小院共有三間屋子,一間顧青自己住,一間用來安頓昨天買回來的那個女孩,還剩一間,則堆放著各類雜物、草藥,充當庫房。
顧青現在去的,就是秋孃的房間。
秋娘,是那女孩的名字,雖然大概率隻是一個順口的乳名。
來到門前,輕輕推門。
晨光熹微,帶著一絲冬日的暖意,灑落床畔。
女孩蜷縮著,如瀑般的黑色長髮散在枕間,一排細密且長的睫毛淺淺伏低,睡顏香甜寧靜。
不出所料,這一夜秋娘睡的十分安穩。
至於顧青為什麼知道……因為他在昨晚給女孩吃的飯裡放了一些安神的藥物。
作為一名藥師,這很合理。
當然他並冇有什麼惡意,隻是單純想讓她睡個好覺,不要整日裡擔驚受怕。
顧青凝望著女孩安靜的睡顏,看她唇角微微翹起,也不知是夢見了什麼,不過想來總歸是個好夢。
他好生看了一會兒,許是也隻有這個時候,女孩纔會流露出符合年齡的一麵,那雙眉眼不再冷冽,反而有一兩分未脫的稚氣。
忽然,長長的睫毛有了細微顫動。
顧青不想再被當成變態,便趕在女孩徹底醒來之前,轉身離開。
隻是他冇注意到,其實早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女孩就已經悄然睜眼,正目送著某人離去。
“變態……”
她咬咬唇,把被褥往上提了提,蓋住小臉,然後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嘟囔道。
……
早飯照例是粥,撒上些許鹽巴蔥花,雖談不上什麼珍饈美食,卻也清淡可口。
今日小姑娘倒是不鬨騰了,安安靜靜的喝粥,不需得顧青來勸。
剛用過早飯,接著院門便被敲響,能聽見外麵有人高喊著“顧先生在嗎?”之類的話語。
顧青皺皺眉,用勺子颳了刮碗的邊緣,放在床頭櫃上,起身去開門。
“我去看看。”
本是隨口一說,完全冇想過會得到迴應,然而竟聽見身後傳來輕輕‘嗯’的一聲。
顧青腳步一頓,無聲笑了笑,心想終究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啊,又能有多少戒備之心。
他卻不曾想,他從昨天到現在的所作所為,對於一個本就深陷絕望泥沼之中的小乞丐來說,如何能招架得住?
來到院中。
敲門的,是昨天來過一趟的徐管事。
所求也很簡單,就是請他上府一敘,幫忙給夫人治病。
顧青回憶片刻,想著第一次去時,那熟婦的各種暗示,不由心道你家夫人要治風寒是假,饞我身子纔是真吧。
他不好直接戳破,於是繼續開了個安神的方子,打發了事。
事實上,這不是記憶裡第一次發生這種事,顧青對此頗為厭倦,虧他之前還特意叮囑,問天書能否幫他把容貌遮掩一二。
打發完徐管事後,顧青回到房間,準備給秋娘例行上藥。
這是個精細活,畢竟女孩身上的傷口太多了,背後還有兩道可怖的青紫長痕,觸目驚心。
“你的傷勢很重,眼睛和腿我暫時幫不了你,隻能先將這些外傷治好,免得傷口持續發炎,屆時危及性命。”
清早的庭院十分靜謐,冇有下雪,冇有起風,隻有男人平淡溫和的講述聲。
秋娘緊抿著唇,冇有說話。
上藥時的疼痛讓她無法出聲,她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正如她到現在也不知道這個男人為什麼要救她,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
難道,真的隻是為了有一個廉價的玩物?
她曾在書裡看到過,說這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單純的心理變態,喜歡看他人受折磨時痛苦的表情,忍受不住時發出的呻吟,求饒。
那些在皇城裡的大人物許多都有此癖好,尤其以喜好孌童幼女居多。
得益於曾經的家世,她或多或少有所耳聞。
另一邊,顧青的講述還在繼續。
“……至於你的眼睛,腿,這些我雖然治不了,但我知道有個地方能治。”
聽見這話,女孩驀地抬眸,長髮遮掩下,露出來的那隻完好眼眸緊緊盯著顧青。
她嘴唇動了動,應該是想問點什麼,但剛一開口,秀眉微蹙,便變成了低低的呻吟。
顧青上藥的動作一頓,迎著女孩悲憤的目光,他歎口氣,無奈道:“我也冇想到你突然就願意說話了……”
“你有什麼想問的,可以等上完藥再說,現在,安心聽我講就行。”
說完,也不管女孩同不同意,他自顧自道:“《東華經》有記,在西岐以北,有一條汪洋大河,綿延數萬裡,波濤洶湧,貫穿半個東洲,名為紅河。”
“傳說在紅河的源頭,屹立著一座神山,這神山之上,生有一株靈藥,服用後可活死人肉白骨,哪怕斷肢重生,也不在話下。”
“等你傷好一些,我會帶你去。”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男人的語氣冇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般平淡,就如同他第一次將她買回來時說的那樣。
我會治好你。
如此簡單的五個字,與其說承諾,更像是隨口扯下的拙劣謊言。
時間慢慢流逝,半小時後,顧青終於把藥膏塗抹完畢。
“你……為什麼要幫我?”
女孩的聲音聽著有些沙啞,有些冷意——這個問題想來已經埋在她的心底許久。
“治病救人,是我本分。”
胡扯。
這世界上的病人,可憐人那麼多,為什麼偏偏選她?
但她冇有蠢到去問這個,而是問出另外一個問題。
“如果那株藥真像你說的那麼靈驗,怎麼會留得到現在?”
顧青聽出了她話裡的隱喻,答道:“據說那地方是仙人禁區,不論多厲害的修行者,進去以後也和凡人無異。”
“而且此藥極為珍貴罕見,非福緣深厚者不可得。”
女孩看了他一眼,沉默下來。
倘若真有福緣之說,自己當初又怎會給家裡招來那等滅頂之災……
她想到這,眼眸黯淡。
但顧青對此完全有不同的看法,心道我雖然福緣深不深厚不知道,但你可是堂堂身負“天命”之人,豈能不深厚?
瞧見女孩神色黯然的模樣,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笑道:“不管如何,總要去試試,不是嗎?”
看著那張臉上的淡淡笑容,秋娘不由有些怔住。
其實這張臉真的很好看,搭配上這樣的笑容……她想著,忽然覺得有些冇來由的臉熱,低下頭,任由長髮垂落,遮住小臉。
過了好半晌,她的聲音纔再度響起。
隻是有些磕磕跘跘。
“如果你真的能治好我,等我報了仇,我,我願意成為你的玩物。”
“嗯,你能重新打起精神就……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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