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太行山脈去紅河,顧安和徐應憐花去半月。
如今啟程回家,隻用短短五天便趕到了洛城。
一入第二境,修士徹底褪去凡胎,日行幾百裡不再是奢望。
若是學會禦劍飛行,當能快更多。
顧安一路歸心似箭,本不打算在洛城停留,可想到洛城畢竟是師姐的家,那座徐府縱有諸般不好,也養育了徐應憐這麼多年,走過路過,總要回去看一看。
他們在徐府住下,歇息一晚。
翌日清晨,又去那麵白牆,看牆頭探出來的一枝枝杏花。
很少有杏樹這般繁茂,花開得這麼滿。
院子裡這株杏樹,據說存續太久,具體年份早就無從考證,隻知道每年三四月份,白淺的花瓣會如雪一樣紛紛揚揚,象征著春天到來。
顧安來時,花開未半。
如今再來,盛期已過,杏花陸續凋謝,將黑黢黢的枝椏暴露出來。
站在白牆下,徐應憐說起那張地契,很小的時候孃親把地契交給她,說院子裡的杏花很美,所以她經常會來這邊看看。
顧安大比那天不在現場,是第一次聽聞此事,他聽完後沉默了很長時間,才緩緩露出笑顏,回了句那一定是極好的風景。
花婆婆照例挑著擔路過,聽見他們對話,心想和那位站在樹下的神女相比,院子裡那點杏花算得了什麼呀?
……
下山遊曆的第二十二天,顧安和徐應憐回到了小雪峰。
對於修士而言,二十二天的遊曆時長其實很短,太一門有些師長,往往一出山就是數以年計。
雲遊四野,尋師訪友。
天下從來不侷限於東洲一隅。
顧安修行歲月尚年輕,冇有那麼多朋友需要拜訪。
徐應憐就更冇朋友了,她唯一的朋友是隻三花狸奴。
所以他們隻是花了二十二天,很平直的走完這一段路。
這一段路讓顧安想起些事情,這一段路讓徐應憐明白些道理。
原來朋友是會死的。
原來人與人之間的切磋有兩種。
原來看著師弟受傷,她也會痛。
這真是很奇怪的事情。
那夜被巨蛇咬傷肩頭,血肉模糊,深可見骨,她麵無表情,隻覺得如果這就是所謂的鑽心剜骨之痛,那也許她是一個冇有心的人。
因為她並不覺得有多痛。
可後來看見了師弟手上的傷痕,她用指尖輕輕觸控著,一道道數著,忽然就覺得這可真疼呀,疼的厲害。
所以她也許又是有心的。
回山第二日。
顧安見到了自己師尊。
這個女人依舊用一尺白布蒙著眼睛,素白長裙及地,那張清絕容顏過分蒼白,看起來彷彿隨時會被小雪峰的山雪掩埋。
但她在小雪峰已經待了至少四百年。
區區山雪自然也壓不垮一位聖人。
山腳下的第一間茅屋。
這是顧安的住所。
師姐徐應憐住在山腰,如今她正在衝擊第三境,可能很快就會和顧安相見,也可能要等很多天。
這是素清秋告訴他的。
氣海汪洋,凝為一珠。
第三境向來是修行者的生死大關,因破境失敗而瘋魔者不在少數。
常常有修行者自困於此,終其一生不敢嘗試。
顧安望向被寒霧籠罩的山腰,有些擔心。
素清秋卻顯得很平靜。
或許徐應憐本人也是這般平靜。
唯獨他格格不入。
顧安想到這,不由歎了口氣。
攤上這麼個師承,有時候真是一言難儘。
光站著有些尷尬,顧安想了想,開口說道:“師姐天縱奇才,上個月纔開始養意,這月便能以劍意凝珠……”
白布之下,女人眼眸微垂,淡聲道:“她已經養意三年了。”
從升入內門,踏進小雪峰那一刻開始。
徐應憐在山中揮了三年的劍。
每天練的隻有那套家傳劍法,日複一日,從不間斷。
這何嘗不是一種養意。
顧安聞言,一時沉默。
少許,他露出一抹笑道:“師尊說這些,是怕我太受打擊,專門安慰我嗎?”
素清秋不說話了,隻是靜靜看著他。
沉默再次蔓延開來。
遠方的雲霞泛出淡金色的光彩,太陽要落山了。
小雪峰很高,看日落是個不錯的選擇。
哪怕是在山腳,仍然能看見許多日落時纔有的細節。
圓滾滾的紅日緩緩朝著地平線沉去,最後的霞光鋪滿山頭,將天地間映成一片金黃。
這樣的金黃落在素清秋身上。
不斷晃動的光影裡,那張清絕的臉龐美得有些不真實。
她忽然道:“走這一路,可有什麼體會?”
“二十二天太短,難有什麼體會。”
顧安回答的很快,也很平靜,他頓了頓,又道:“也可能是弟子愚鈍,我看師姐就明悟很多。”
素清秋眸也不抬,“她的明悟在你。”
顧安聽怔住,不知該如何作答。
素清秋也冇有繼續說下去,而是道:“既然你覺得二十二天太短,下次可走遠些。”
“師尊,多遠纔算遠?”
女人沉默少許,道:“那要看你。”
少年撓撓頭,露出笑容。
他說道:“就算要走,那也是後麵的事了,弟子眼下唯一想做的,還是先回趟家,把婚結了。”
這一次,素清秋沉默了很久。
太陽落下,山風漸急。
那些金黃的光芒跟著慢慢消隱,女人的臉龐恢複到往日蒼白。
她冇有任何表態的意思,對於徒弟成婚似乎也漠不關心,隻是道:“近來雪原有異動,魔族頻頻來犯,西州劍派以此廣邀天下聖人,共商禦敵之策。”
顧安安靜聽著,有些不明白她忽然說起這個的用意。
人魔兩族之間的爭鬥,是種族存亡之爭。
當年魔族敗退雪原,蟄伏至今,現在有異動當然需要重視,隻是那和他一個小小的第二境下修有什麼關係?
“盛會在即,按照慣例,同樣會在西州舉行。”
顧安還是冇聽明白。
這天下有很多盛會,但有資格被素清秋提及的,應當有且僅有一個。
三州盛會。
三州最優秀的青年才俊將齊聚一堂,一決高下。
勝者揚其名。
很熱血吧?
但那也和他沒關係。
“所以我不會參加你的婚事,你師姐也不會。”
女人淡淡說完,轉身離開。
不知為何,她的聲音似乎比往常更冷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