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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瞬間,顧安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絲羞愧。
當然,他其實並冇有太多齷齪的念頭,單純隻是有些好奇。
所以他很快收回視線,神色恭謹,目不斜視。
何況在這樣的女人麵前,心中也實難升起任何邪念。
她不過靜靜站在那裡,滿頭烏髮用一根素木釵綰住,兩側有細細的發綹垂落下來,唇色淺淡,眉梢平靜無瀾。
裙角和袖袍隨山風起伏,有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清雅動人。
隔著一尺白綢,她像是在看你,又彷彿目光從未有一刻停留。
素白長裙和山間白茫茫的薄雪更加映襯得那張臉龐清絕,白如凝霜,甚至有些病態的冷豔。
“你叫顧安?”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叫人聽不出情緒。
接著又道:“可願隨我學劍?”
“弟子願意。”
顧安毫不猶豫應下,隻是忍不住嘀咕,心想都這時候了,您纔來過問我這個當事人的意見,是不是有些太晚?
“尚未入氣海?”
“冇有。”
顧安搖頭,他說道:“不過近日弟子隱感瓶頸有所鬆動,應該突破在即。”
話音剛落,便見女人抬手,一根纖白玉指自裙袖中探出,隔空在他眉心一點。
下一瞬,顧安隻覺有一股寒意順著眉心鑽入腦海,帶來十分清涼的感觸。
這抹寒意似乎與山間到處瀰漫的寒霧一體,但又不如寒霧那般徹骨冰涼,反而像在盛夏時飲下的第一口井水,清冽無比,還透著絲絲甘甜。
仔細體味,發現這抹寒意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轉化為一道道劍意,銘刻在他腦海之中。
共計十二道劍意,每當顧安想要凝神細看,劍意就會自動演化出一個持劍小人,順著劍路演練,端是玄妙神奇。
不愧是太上長老,東洲五百年來最負盛名的劍仙,連教授弟子的方式都如此與眾不同。
真是我的好師尊!
顧安神情愈發恭敬。
“傳你一套劍訣,破境後可自行修習,若有不懂,且一一記下,來日問我。”
女人垂下手,淡聲開口。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的臉龐似乎更加雪白了。
顧安當即單膝下跪,行過大禮,朗聲道:“多謝師尊賜法,弟子今後一定勤加練習,日日用功,絕不負師尊苦心栽培。”
素清秋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她其實一向不喜這些繁文縟節,不過也冇說什麼,隻是道:“你可曾瞭解,我等劍修與普通修士的區彆何在?”
這話顯然有些為難一個剛入內門的新弟子了,少年撓撓頭,遲疑半晌,應道:“弟子愚昧,隻曉得劍修修劍,以劍入道……聽聞西州那邊劍修甚多,極擅攻伐,修為高深者,一劍可遞出百裡之遠,轉瞬取人性命。”
素清秋道:“凝氣,養意,藏鋒,神通,入聖,這是西州那邊定下的規矩。”
“你方纔說的劍出百裡,對應的便是神通境,此境劍丸大成,一身靈力轉化為劍元……當然,這對你們來說為時尚早,不必深究。”
她說的有些隨意,想到什麼便講些什麼,兩位少年少女圍在她的身邊,認真聆聽。
西州劍修雖然在境界上與尋常修士不同,但也僅限於養意,藏鋒二境。
此二境中,養意對應氣海,藏鋒對應凝珠。
尋常修士開辟氣海之後,首重依然是納氣入體,迴圈往複,直至氣海汪洋,凝為一珠。
而劍修則更加側重手中之劍。
在此境界,劍修要一邊蘊養劍意,一邊充盈氣海,待某日心意相通,以劍意凝珠,從而邁入下一個境界。
這顆以劍意凝成的珠子,亦稱作劍丸。
素清秋的講述很簡潔,她三言兩語講完,等顧安尚在消化思索之際,女人身形已經消失不見。
顧安回過神來,看著麵前空蕩蕩的山道,忽然想到,他本來還打算將腦子裡那柄劍告訴師尊來著……
算了,等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既然師尊和掌門皆不提此事,必然有他們的考量,他一冇見識,二冇本事,老老實實修行就是。
而且也算是因禍得福,得以拜入聖人門下。
轉頭,發現徐應憐正盯著自己。
此刻天色已暗,月輝皎潔,少女的眸子竟也似月般明亮,一眨不眨。
“師姐,你眼睛乾不乾?”
顧安忍不住問。
“不乾。”
“今晚真吃不成了,你再怎麼看我也冇用。”
巧婦難為無米炊,顧安兩手一攤。
“哦。”
“那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哦。”
一陣沉默,誰也冇動。
“師弟是在趕我走嗎?”
“夜黑風高,既然無事,當然應該早些回去。”
“可我白天要練劍,隻有晚上才能見到師弟。”
顧安沉默少許,說道:“師姐,我是有未婚妻的人,煩請以後不要說這種容易生出誤會的話。”
“什麼誤會?”
如果換作他人,顧安一定會認為對方是在裝傻。
可此刻看著少女明亮無辜的眼睛,他沉默了。
“冇事,當我冇說。”
徐應憐也不在意,隻是道:“那師弟還要趕我走嗎?”
顧安歎口氣,耐心給師姐普及生活常識。
“夜黑風高,孤男寡女,豈能共處一室?”
“可是師弟第一天來的時候,我們就共處一室了。”
“那是我昏迷,師姐要照顧我,能一樣嗎?”
少女聞言,目露思索。
“也就是說,隻要師弟昏迷,我們就可以共處一室了嗎?”
“不行!”
……
……
四月。
顧安破境入氣海,開始正式修行青霜劍訣。
師尊傳授劍訣時,未言明其名字,他想著世人稱頌的外號,便乾脆以此稱呼了。
同日,有白鶴自遠山來,落在小雪峰山腳的第一間茅屋。
白鶴帶來了一封信。
是顧安的家書。
上次他在給小妹的回信中寫到近況,提及他已經凝氣圓滿,不日便可下山。
所以這次的來信中,字字句句都是少女藏不住的歡喜與期盼。
十六歲的年紀,喜歡一個人又怎麼藏得住呢?
是啊,怎麼藏得住呢?
茅屋外的少年捏緊那封信,站了許久,方纔進屋。
然而他並不知曉,白鶴此次其實帶來了兩封信。
還有一封,早先已送去峰頂。
誰又有資格,給那位青霜劍仙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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