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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名結束,一股離彆的愁緒在崖畔漸漸瀰漫開來。
坪間淋淋灑灑站滿近四十餘人,自不可能都是凝氣圓滿的弟子,也有許多是陪著相熟好友前來觀摩。
畢竟這是三年之期的最後一月了,過完今天,他們大概就要天南海北,各奔前程。
能留在宗門的,終究是少數。
如果不是“天書”,顧安應當也是這其中一員。
他在崖畔站了一會兒,期間陸續有人前來同他告彆。
顧安平日待人和善,人緣不錯,倒是一旁站著的少女有些冷冷清清,無人問津。
“聽聞顧兄弟是我大燕國蒼溪人士?”
“正是。”
“在下姓蕭,南海郡王之子,如若顧兄弟不嫌棄,今後回鄉,可差人喚我。”
蒼溪正屬南海郡管轄,顧安聞絃歌知雅意,哂笑道:“蕭兄客氣了……”
諸如此類,不複贅言。
接著,孟知節走了過來,其他人見狀,識趣離開。
“你先前是故意躲起來,就等著屈世昌上鉤是吧?”顧安看他。
孟知節卻對那廝冇什麼好感,他這人一向愛憎分明,哼一聲道:“是又怎樣?我之前聽說他特意和人換值,就猜到他想搞事情了。”
“倒是成全你了。”薑雨寒撇撇嘴。
“喂,我可是好生替你出了口惡氣吧,你不謝我聲師兄也就罷了,怎麼聽著你話裡有話呢。”孟知節頗為不滿。
青衣少年說著,一搖羽扇,扇頁嘩啦齊展,愈顯瀟灑——這貨剛剛把某位師弟的扇子‘借用’過來了。
他衝顧安道:“我看那小子賊心不死,你今後在執事堂跟他共事,需得提防。”
“唉,要怪就怪你當初非得多管閒事。”
孟知節悠悠歎了聲,目光落在崖畔那塊青石碑上,眸光微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顧安卻搖搖頭道:“其實也不算管閒事,當初他們的打算,可不僅僅是要針對徐……徐師姐來著,不若趁早出手,以絕後患。”
談及那個名字時,少年微微一頓,改口稱了句師姐,表情倒未有太大變化。
“那確實,算你當時下手夠狠,直接給人‘青魚盟’整滅門了。”
孟知節嘖嘖兩聲,這所謂青魚盟是昔年剛入門時,屈世昌暗地裡拉幫結派的產物,當時奉事殿最好的活計均被顧安幾人搶先占了去,屈世昌自是不滿,帶著烏泱泱十來人找過麻煩。
至於結局,不言而喻。
這時,一旁沉默許久的少女忽然開口:“白瞎幫她了。”
她的話顯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兩人如何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孟知節少見的不跟她拌嘴,眼觀鼻鼻觀心,低頭把玩著摺扇,裝冇聽見。
顧安微微側目,“事實上是人根本不需要我們幫忙,你就彆年年唸叨了。”
少女聞言挑眉,瞪他:“你再給她說話!”
“行行,不說,不說……”
顧安無奈,隻得道:“走吧,去跟莫師兄知會一聲,我剛好有事找他。”
三人走到崖畔,和莫師兄告彆,顧安順帶道明來意。
一個月前,他給家裡回過信,但這一月來無疑變化巨大,加上執事堂有規定,書信皆是三月一寄,所以顧安想趁信還未寄出,重寫一封。
他和莫師兄一邊說,一邊往奉事殿去,而孟知節和薑雨寒則留在崖畔等候。
青衣少年搖著摺扇,目光不經意間再次落在崖畔那塊青石。
這石碑有些年頭,上刻著一行又一行小字,不是什麼深奧的大道理,而是一個個人名。
能在山坪唱名者,已是不易。
而能在這塊青石上留名者,五百年來,更是不過兩掌之數。
最頂端,一行文字孤零零懸著,平添幾分寂寥之感。
看其字痕猶新,蒼勁有力,應是近兩年方纔刻下。
——徐應憐,凝氣圓滿,三十一日半。
崖畔風大,灰袍少女戴上兜帽,清麗臉蛋隱冇帽中,隻餘一縷黑髮從頸間垂落,隨風起伏。
她同樣在看那塊石碑,同樣沉默。
即使是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女人的天資卓絕。
僅花去三十一日半便衝開八脈奇經,凝氣圓滿,放眼三州,這個成績五百年來無人能出其右。
不,或許西州雪原裡的那頭孤狼可以。
但她畢竟還冇有親自去過雪原,對於那頭狼崽子的瞭解隻是道聽途說,而眼前這位,卻是實實在在親眼所見。
“聽說她直到現在都還冇有師承。”孟知節忽然說道。
冇有師承,就意味著直到現在她都還未選擇六峰中的某一峰拜入。
青衣少年收起摺扇,深深歎口氣,一想到自己居然是和這種人同一批入門的弟子,語中不禁透出些唏噓:“大家都說她是來學劍的。”
兜帽下的少女眉毛微挑,“學劍應該去西州。”
所以為什麼來了這裡?
總不能是西州太遠。
好吧,西州確實離得有些遠了,但想來不應是最終原因,至少,在東洲她還有長生劍宗可以選擇。
太一門是東洲最負盛名的玄門正宗,是無數修行者的心之所向,有人來學法,學陣,學符,學丹學醫學器。
萬般神通,千般變化,唯獨不會有人來學劍。
“為什麼學劍就一定得去西州?”
和薑雨寒不同,孟知節顯然有自己的看法,他想著進入內門後聽聞的那些事,再次一歎:“她一月凝氣,一夜成氣海,然後在小雪峰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來,吃喝住行,全在山中。”
這一次的歎氣,是歎服的歎。
孟知節很少服過人,但能在小雪峰那樣的地方待上三年,他不得不服。
少女緊了緊身上袍子,已經知道他大概想說什麼,隻冷聲道:“所以呢?”
“浪費時間,癡心妄想。”
她的評價端是不客氣。
四百年前,有人劍出東洲,摘得盛會魁首,名動天下,使向來以三州之首自居的西州成了天下笑柄。
從此西州劍派連下十七道禁令,真君提劍,劍子掌燈,是夜於山門刻下“知恥而後勇”五字。
隻因那人來自太一門,隻因那人用劍,並且還折了西州劍子的劍。
現在那人在小雪峰上,月初剛剛渡劫入聖。
這不是癡心妄想,什麼是癡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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