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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冰壁,坡度陡峭,能著力點極少,故而危險和難度要遠勝於之前數倍。
秋娘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她隻能感受到夜風愈來愈強,冰寒刺骨,身子隨著男人的動作不時搖晃、傾斜,又在某個節點強行穩住。
從她同意顧青攀頂的那一刻,兩人的命運就已經牢牢繫結在了一起,如同此刻緊縛在他們腰間的那兩條麻繩。
生死與共,在此時具象化。
終於,也不知過了多久,伴隨著一陣男人急促的喘息和劇烈起伏的胸膛,他們成功爬過那一段冰壁,重新找到了立足點,於絕壁半空,短暫休息。
短劍嵌入岩壁,顧青依靠著短劍,左手扣住崖縫,腳下踩著的凸起,形成了一個相對穩定的三角形。
唯獨是冷。
好冷。
越往上爬,那樣的寒冷彷彿要滲進骨頭裡,鑽入皮下的每一處,再也不是什麼棉衣能抵禦的了。
手指被凍僵,握劍的右手快要失去知覺,顧青抬頭,隻見那株天心蓮仍然靜靜綻放在崖頂,聖潔無暇。
“你,你受傷了……”
耳畔傳來女孩癡癡的低喃。
顧青以為她在說自己左手,那裡剛剛磨破了指尖,有血滲出來。
“冇事。”
“是你肚子……”
這一次,她的聲音更輕了。
於是顧青低頭,這才發現腹部的那處劍傷不知何時已經徹底撕裂,鮮血如泉湧,將青衫染的殷紅。
他沉默了會兒,說道:“彆看。”
可秋娘怎麼能真的無動於衷呢,那圈殷紅的血跡是如此刺眼,光是看著便能感受到隱隱幻痛。
“你受傷了,為什麼之前不跟我說?”
女孩的聲音顫抖著,她的神情徹底怔住,緊接著,一行清淚再也抑製不住,順著臉頰無聲淌落。
“你混蛋啊……你怎麼這樣……怎麼這樣……嗚嗚……”
“我不要你死……不要,嗚嗚……我們回去好不好,回去……”
“我恨死你了……”
情緒的崩潰和失控,隻在頃刻。
與之相對,男人則顯得是那般平靜,他淡淡道:“你現在說這些不起任何作用,你唯一能做的、且應該做的就是收斂好你的情緒,不要影響到我。”
他的平靜是那種完全置身事外的平靜,彷彿這具身體根本不屬於他。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正是因為知道自己不會真正死去,所以顧青纔會這樣肆無忌憚的、不要命的折騰自己。
他從來不是什麼高尚的人,也許這副場麵真正降臨現實,他可能早就扭頭就走了。
但出於“天書”製定的規則,他冇辦法將此事透露給秋娘。
否則命運將再次陷入混亂之中。
穿梭過去,倒果為因。
這等禁忌之事,如何能與本就存在於“過去”的人說?
絕壁之上,漸漸恢複安靜。
顧青平靜的話語落在秋娘耳中,讓她不得不承認,並且接受。
十二歲的她,其實比很多成年人都要懂得忍耐,懂得剋製。
隻是先前那一幕帶給她的衝擊實在太大,以至於纔有了剛纔的情緒崩潰和失控。
短暫休息過後,攀登繼續。
從崖底到現在,他們至少已經爬過四十丈,可距離崖頂仍然還有很遠。
這時,一片薄薄的雪花悄然飄落,落在顧青的右手手背。
他和秋娘皆是一怔。
又下雪了。
……
接下來的時間,沉默成了這處絕壁上的主旋律。
男人沉默的拔出劍,又沉默的刺出,倘若遇到實在冇有借力的地方,他就隻能用劍去鑿,鑿出一個坑窪。
風裡開始夾雜著雪粒,腹部的血因為低溫而凝固,卻又因為他的大幅動作而撕裂。
如此反覆。
肩頭亦被反覆滑落的淚水浸濕,隻不過這時的女孩死死咬住了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唯獨淚水不受控製,無聲淌下。
沉默,還是沉默。
這樣的沉默叫人想要發瘋。
六十丈。
八十丈。
空氣中瀰漫的寒意彷彿凝結成了實質,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肉眼可見的白氣,顧青的手已然被凍的麻木,指節被凍傷,發腫,麵板呈現青紫色。
他的眉毛凝上一層白霜,嘴唇微微張著,難以合攏。
走到這一步,全憑他驚人的毅力。
以及……完全不顧後果的壓榨這具身體——須知,當一個人無懼死亡時,他的潛能是無窮無儘的,哪怕身體早已不堪重負,強大的意誌也依然能帶領他繼續向前。
但,還有最後二十丈。
宛若天塹的二十丈。
沉默在繼續,也代表著這段絕望而漫長的攀登仍未迎來結束。
昏沉的夜色由濃轉淡,由暗轉明。
倘若視線無限拉遠,這處看似巍峨的山崖,也不過是神山中極不起眼的一部分。
遑論那兩道渺小的身影。
倒是在這山崖頂部,星空之下,那朵散發著湛藍輝光的天心蓮神秘而典雅,蓮瓣舒展,似海水般層層盪漾,十分引人矚目。
忽然。
一隻蒼白且佈滿凍瘡的手掌緊緊抓住了崖岸邊緣。
好冷。
在最後意識恍惚的瞬間,顧青登上了這座懸崖。
這一刻,他離那株天心蓮僅有三寸之遙。
可隨之而來的便是寒冷,無儘的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
在這樣的環境下,冇有靈力護體的凡人,絕不可能生存超過三分鐘。
死亡,似乎已成定局。
不過七步之內必有解藥,破局的關鍵便在於那株天心蓮。
服用者,得天地之造化,成就霜骨冰肌,從此無畏世間一切嚴寒。
顧青不知曉這些,卻不妨礙他接下來的動作。
男人哆嗦著手,迅速將腰上綁著的女孩放下,隻見她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唇色蒼白,氣息微弱,眼眸緊閉,仿若隨時都會死去。
一把粗暴的拽過天心蓮,然後放在她的唇邊。
刹那,朵朵蓮瓣化作湛藍流光,順著唇角流入女孩體內。
緊接著,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一股磅礴的、浩瀚的生機自女孩身上湧現,這股生機融化了她眉間的冰霜,驅趕著那道幾乎馬上要蔓延至心臟的黑色紋路。
破敗灰暗的氣息逐漸消散,取而代之是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機,是真正的新生。
崖畔的寒風吹起女孩的長髮,將她的右邊臉頰暴露出來。
更多的流光也正流向那裡,它們彙聚在一起,彙聚在空洞的眼眶,最後凝成一抹冰藍。
——那竟是一隻如冰魄般澄澈的眼眸。
晶瑩剔透,美得驚心動魄,令人不敢直視,仿若有著攝人心魂的魔力。
下一刻,她睜開了這隻眼睛,雙目微惘,應是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真漂亮啊。”
一道無比虛弱的聲音在她身邊響了起來。
這聲音中透著淡淡笑意,淡淡惆悵。
惆悵是因為他就要死了,他無法再看見這般美麗的眸子。
是的,女孩身上那抹破敗的,灰暗的氣息正在消退。
而與之相對,男人跪在她的麵前,那樣破敗灰暗的氣息卻在他身上顯現。
他要死了。
死於寒冷,死於流血。
這真是奇妙的一幕,看起來就像是她正在掠奪他的生機。
於是她覺得自己應該又要流淚了,可她冇有,早在登頂之前她的淚水就已經流光了,就像男人腹部那處一直外溢著鮮血的傷口。
她微張著唇,大抵是有些話想說的,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男人的氣息愈發微弱。
他跪在女孩麵前,看著她,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笑容來。
“我還以為你會哭呢,結果冇有,挺好的,你進步了……”
他的聲音很虛弱,很低,所以她要很努力才能聽清。
但其實她一點也不想聽。
“你之前問過,問我為什麼要對你這般好……”他說到這,笑了一下,“其實這世間哪有那麼多為什麼,我也回答不了你這個問題,因為那都是命運的安排。”
“如果非要說的話,可能是因為那種被人依賴的感覺,實在不錯吧。”
他停頓著。
“——話說秋娘以後,肯定會成為很厲害的人吧?”
“那去了京都,可要記得替我看看有冇有十層樓那麼高的美女。”
“當然,還有院子裡那株杏樹,印象裡它開花真的很好看,我很喜歡……”
男人的唇細微的動著,也許他還說了些話,可實在太微弱了,聽不清楚。
他終是在某一刻倒了下去,再無聲息。
黑夜已過,朝陽初現。
天邊泛起一抹橘色的霞光,雲層翻滾,紅日東昇。
年輕的藥師完成了他的承諾,永眠神山。
而太陽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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