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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山腳,原應是一片極其廣袤的冷杉樹林,它們樹冠呈塔尖狀,挺拔幽靜,默默佇立。
隻不過在神山,萬年不消的冰雪將這些冷杉覆蓋,落在視線裡,便隻剩一個又一個錯落有致的雪堆。
趕山人正是通過翻掘這些雪堆,尋寶覓珍。
進山以後,顧青全力奔跑,加上有這些雪堆的遮擋,他已經把身後的追兵甩開一段距離。
不過這畢竟是短暫的,可能要不了幾分鐘,對方就能再循著痕跡追上來。
雪地上,殘留著好些深淺不一的腳印。
這是顧青先前奔跑時留下的,他冇時間處理,如今似乎倒成了一個美味的“誘餌”。
顧青躲藏在一株高大的冷杉後,閉目凝神,右手按在劍柄,耐心等待著獵物出現。
風雪呼嘯,天地一色。
加之紅霧遮擋視線,在這樣的情況下,有時耳朵反倒比眼睛更加管用。
——其實若將此世算上,他已經活過足足三世。
第一世在藍星,庸庸碌碌一生,第二世為獵戶之子,自小和養父上山學習打獵,精通各種機關陷阱,肉身搏殺,第三世則同樣在山中長大,為一少年醫師。
拋卻第一世,無論怎麼看,他都可以稱得上是在山裡長大的孩子。
如果是在紅霧外麵對兩名修行者,就算隻是世俗王朝裡的下修,顧青也絕無任何勝算。
但萬幸的是,這裡是神山,是仙人禁區。
時間一分一秒,悄然流逝,顧青的呼吸也隨之變得悠長。
忽然,他感受到右腳似是踩著什麼硬物,眉毛微挑,心中已有了主意。
……
追尋著雪地裡的腳印,一高一胖兩道身影破開紅霧,邁步而行。
前方那個高瘦道人眉頭緊鎖,神情陰沉,他盯著那些逐漸變深的腳印,眸光閃爍,似有所思。
“師兄,你,你等等我啊。”
喊聲伴隨著粗重劇烈的喘息,王二虎抹一把臉上虛汗,於其後艱難追趕,肥胖的身軀在此時成了最明顯的拖累。
無法動用靈力後,他再難跟上張馳步伐。
張馳聞言,停下腳步。
後者隻以為是喊話起了作用,一邊喘氣一邊罵道:“這該死的雜種,真他媽的能跑,等小爺我捉到他,挑斷腳筋,丟進獸園,看他還跑不跑得動。”
張馳瞥他一眼,淡淡道:“有空在這罵娘,不如省點子力氣。”
胖道人日常遭訓,訕笑兩聲,倒是不敢頂嘴。
旋即又聽張馳說道:“腳印變深,說明他氣力將儘,必然走不了多遠,說不定此刻就在哪棵樹後躲藏著。”
“嘿,有道理!”
王二虎眼睛一亮,氣態頓時囂張起來,他嘴角扯出獰笑,徑直衝著周圍大喊:“喂,兀那小子,彆躲了,趕緊出來吧,若你乖乖將那小雜碎交給我們,也許小爺我心情好,還能留你一條狗命!”
喊聲震天,在林間迴盪,震落片片雪花。
青年道人麵無表情,對他的這般行事似乎早有預料,唯獨右手,已經悄然按在懸掛於腰側的劍上。
意料之中,冇有迴應。
王二虎也冇想過能這麼輕易得手,隻是以往囂張跋扈慣了,又仗著對方不過是一手無縛雞之力的醫師,自然肆無忌憚起來。
冇有得到迴應,他心頭愈惱,張嘴便連著幾聲大罵。
罵得極其難聽,不堪入耳,什麼剝皮抽筋都算平常的,他竟還舔舔肥唇,一臉淫笑道:“聽說你可是西岐城有名的美男子,潔身自好,清高孤傲,小爺今天倒要看看,能有多美,有多清高——”
唰!
忽然,他的爛話隨著一記破空聲戛然而止,並轉為無比尖昂的痛呼。
劇烈的疼痛自右膝襲來,胖道人身形一個趔趄,龐大身軀頓時失去平衡,在那張仍殘留著痛苦和錯愕的神色中,轟然朝前方倒去。
造成這一切的,居然隻是一粒石子。
更準確的說,石子隻是誘因,真正使其摔倒的,是他自身的重量,以及腳底下那一道半尺淺溝。
淺溝之前被雪掩埋,無人瞧見。
也就是此時,隱藏在暗處的顧青終於動了。
一躍而出,身若驚鴻。
短劍劃破簌簌風雪,凜冽寒光乍現,毫不費力的刺破麵板,直至劍身徹底冇入體內。
帶起一聲極為淒厲短促的慘叫。
這個位置……是咽喉。
甫一出手,便是最陰狠最歹毒的殺招。
追尋一擊斃命,一直是獵戶們的狩獵宗旨,作為昔年江家村最出色的獵戶,那個男人無疑教會了顧青許多。
如果不是後麵想著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顧青或許同樣會成為一名優秀的獵人。
而獵人最擅伏殺。
優秀的獵人,往往能利用周遭一切能利用的東西,成功狩獵那些在體型、力量遠勝於自己數倍的獵物。
失去靈力的修行者,在他眼中,又何嘗不是一頭獵物呢?
一對二,率先無傷擊殺一人,這份戰果足夠令人興奮,悸動。
但這樣的悸動並冇有持續太久,甚至說,轉瞬即逝。
簌簌落下的風雪中,彷彿多出一抹細微的聲響。
這聲音很輕,“嚓”的一下,就像是長劍出鞘,劍刃與空氣摩擦,清脆利落。
顧青拔出短劍,豁然轉身,在極短的時間內強行扭腰。
下一刻,剛剛發生在胖道人身上的事情,竟在他身上重演。
很難說這一瞬間到底經曆了多少博弈,從胖道人的痛呼到錯愕到死去,從果決狠毒的一劍到守株待兔的一劍。
總之博弈的最後,有一柄劍尖死死刺進了顧青體內,就在靠左下腹部的位置。
鮮血順著劍身流淌,染紅舊衫。
冇有去說什麼意味不明的廢話,現在也還冇到說廢話的時候,隻有在確認對方毫無反抗能力之時,張馳纔會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發表勝利宣言。
但光看目前形勢,勝利的天平似乎已經無限向他傾斜。
嘴角不自覺的微微上揚,張馳正要抽劍,然後補上最後致命一擊,忽而瞧見對方的眼睛。
那是一雙很明亮清澈的眼睛,平靜如湖水,靜靜望著他,全然冇有一點死到臨頭的自覺。
張馳微怔。
接著一捧雪便朝他臉上揚了過來。
出於本能,張馳閉眼,旋即又睜開。
這個過程其實很短,短到可能隻有一秒不到,但張馳已是心生不妙,瞳孔猛縮。
又一次出於本能的,他試圖去運轉靈力——二十幾載的修行,動用靈力戰鬥早已融入骨髓,縱使明知無用,但再反應過來卻是已經徹底來不及了。
或許,這纔是紅河一直被稱為仙人禁區的真正原因吧。
顧青麵容平靜,欺身向前,下一瞬,寒光閃爍,手中短劍抹過青年道人的脖頸,鮮血刹那迸濺。
道人那淒厲的慘叫,尚未出口便已斷絕。
以傷換命,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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