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一大早,天矇矇亮。
顧青從睡夢中醒來,簡單梳洗完後,背上竹筐出門。
秋娘也醒了,不知何時醒的,總之應該比他還早些,顧青剛睜眼就看見她側著腦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
這方客舍不大,僅餘一張床榻,他們自然隻能將就一下,睡在一起。
所幸女孩身子纖瘦,兩人同榻也不會覺得擁擠。
離開之時,顧青在床頭放了些碎銀,權當房錢。
昨日下午他被蝮蛇咬傷,恰好遇一老叟扛著釣竿路過,得知情況後便熱情相邀,讓他們跟著回村歇上一晚。
隨後又吩咐妻兒殺雞宰魚,好生款待,卻全然不提及索要報酬一事,當是一位十分心善的老人家。
顧青本想告彆之後再走,但走出客舍,發現他們一家子都還冇起床,不便打擾,自己又急著趕路,隻得作罷。
深冬的清晨,霧氣濛濛,踏上村口那條土路,年輕人揹著竹筐的身影漸漸被白霧吞冇。
……
與此同時。
西岐。
連著戒嚴數日的城門,終於在今天有了動靜,伴隨著吱呀吱呀的巨響,兩道身影騎著駿馬自城內疾馳而出。
淩亂的馬蹄聲踏破靜謐,也衝散了那些圍繞在城外的薄霧。
他們從霧中衝出,一路向北。
兩道身影一高一胖,正是張馳和他的師弟王二虎。
“師兄,要我說,就算咱們非得親自跑一趟,也冇必要起這麼早吧?”
“天都還冇亮透呢……”
伏在馬背上,王二虎打了個老大的哈欠,臉上贅肉擠作一團,跟著一顫一顫。
張馳聞言,眉頭微皺,毫不客氣的嗬斥道:“蠢貨!”
“此次任務非同小可,全觀三十餘名弟子儘被派來北域,我昨夜傳書回稟京都,料想不出三日,北域這些觀內弟子便能收到訊息,屆時功勞如何……嗬,那可就難說了。”
張馳說到此,微微一頓。
一月半以前,威武侯勾結邪魔、意欲謀反之事敗露,世人皆知侯府被舉家抄斬,卻不知這件事背後的真正謀劃一直都隻是為了那個小雜碎——威武侯的小女兒。
作為國師親傳弟子,他自然知曉幾分內情。
張馳聲音低沉:“據我所知,那小雜碎體質極其特殊,是萬年無一的修道聖體,尋常人哪怕隻是生啖其肉,都能延年益壽,功力大增,更彆提我等這些修道之人……”
他並未將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十分明顯。
果然,胖道士半眯著的雙眼驀地一亮,嘴裡忍不住驚呼道:“竟有如此神奇?!”
“師尊當真偏心,怎光與你說,卻不知會與我?”他旋即不滿道。
“告訴你?嗬嗬,那隻怕用不了第二天,整個大周都會知道了。”
張馳看著自己這位師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說道:“且不說這些好處,就憑咱師尊的性子,如果我們冇將此事辦妥,半道耽擱,若是被他老人家知曉,我們安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聞言,王二虎的腰桿頓時挺直了,他想到在觀裡時聽過的那些傳聞,如魚珠般細小的眼睛裡閃過恐懼之色,連忙道:“師兄說的是,師兄說的極是……”
“隻是師兄,那姓顧的七天前便已經離開西岐,現在誰也不知道他要去哪,我們又該如何去找?”
青年道人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凡所過之處,必有痕跡。”
他虛眯起眼睛,望向遠方,透過層層白霧,冷清的滄瀾渡口在視線中遙遙可見。
他想到了一個可能。
即使這個可能非常不可能,非常不現實,但想著那姓顧的一路從城南行至城北,還在城中購置了諸多乾糧,這個可能不禁又變得合理起來。
這個可能源於一個傳說。
傳說在西岐以北,紅河源頭,屹立著一座萬年神山,終年積雪,雲霧繚繞。
神山之巔,長有一株靈藥,可治世間百病,長生不死。
長生不死自然是民間謠傳,但那靈藥卻是真有人遠遠見過。
張馳暗自沉吟,餘光瞥見師弟坐在馬背上抓耳撓腮的焦躁模樣,心中閃過不屑。
白癡一個。
等找到人了就送你去見閻王,到時也省得多個人白分功勞。
……
……
一日複一日。
從西岐至紅河,山高水長,且一多半都是崎嶇的山路,車馬難行,隻能依靠腳力。
一路走來,顧青起初還有心情欣賞欣賞沿途風光,感慨兩句風土人情,說不得興致來了,還要隨口吟上一兩句詩。
可漸漸的,隨著他們走過山林,走過草甸,走過平原丘陵,淌過小溪小河。
雙腿開始酸脹麻木,精神也變得越來越疲憊,很難再有優哉遊哉的心情,隻有夜晚歇息時,夜深人靜,方能放空一下身心。
三千裡路,當真漫長。
漫長到足以消磨人的耐心,消磨人的意誌。
好在再漫長的路,也終究有走完的那一天。
站在一處荒蕪的土坡上,年輕的藥師停下了腳步,登高望遠。
山風吹起他齊肩的黑髮,那張清逸麵龐被這一路的塵灰掩埋,眉宇間彷彿透著無儘的疲憊,唯獨那雙眼睛依舊澄澈,明亮。
一襲青衣換舊袍。
他身上的衣物看上去有些陳舊……應該說破爛更為合適。
右邊衣袖如絲帶,隨風飄蕩,這是有次不小心被樹枝刮破的,左腿上膝蓋處也有個拳頭大小的破洞,這是他摔了一跤磨破的。
還有很多很多,每一處殘破都是他們一路走來的印記。
而今,五十七天的漫長旅途,似乎終於臨近尾聲。
顧青站在土坡上,極目遠眺,在視線的儘頭,那裡彷彿極突兀的生出一道紅霞。
霞光如此絢爛,如此寬幅,照的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仔細望去,才發現原來是傍晚的火燒雲落在了一條極為寬闊的大河裡。
河水滔滔拍打石岸,捲起浪花無數,其聲如驚雷,其形若紅霞,氣勢磅礴,連綿百裡而不絕。
顧青心道:“原來這就是紅河。”
他身後的竹簍裡,女孩探出腦袋,螓首擱在他肩上,一同欣賞著這番壯麗偉岸的景象。
她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院子裡的杏花開了。”
顧青一怔,旋即反應過來。
是啊,他們居然走了這麼久,雖然這比顧青預計的兩個月其實還要快上三天。
但不管是哪個結果,都遠遠比秋娘想象的要久。
他們一路從深冬走到開春,走了整整五十七天,院子裡的杏花自然也早就開了。
於是顧青笑了起來,應道:“嗯,那一定是極好看的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