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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兩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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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活真的很無聊。

鞦韆做完了,簪子刻完了,掛墜也送得差不多了,小雅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托著下巴,望著頭頂那棵合歡樹發呆。

還能做點什麽呢?

這時候她無比懷念手機。短視訊、綜藝、小說、外賣——哪怕是刷兩條廣告呢,也比在這兒幹坐著強。

但轉念一想,她不是有係統嗎?

“小廢物。”她喊了一聲。

“在呢在呢!”係統的聲音立刻彈出來,速度快得像一直在等她開口。

“你能連線上現實的社交媒體不?或者……說點八卦來聽聽也成啊!”

係統沉默了兩秒,用一種“你當我是誰”的語氣說:“主人,我是係統,不是萬能電腦!我沒有那個許可權……”

小雅翻了個白眼。

“不過——”係統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神秘起來,“主人,你想聽八卦,我倒是知道哪裏可以去聽。”

“哪裏?”

“你那天翻牆出去的街上,有家茶館。那家茶館是京城裏最受歡迎的地方,因為那裏有時候說八卦,有時候說話本子,總之你去看就知道了!”

小雅的眼睛亮了一下。

果然,吃瓜這件事,不論放在哪個時空、哪個地方,都是人類的本質。

“小廢物,”小雅的心思活泛起來,嘴角慢慢翹起,“是不是那個茶館會講點京城達官貴人的八卦,而且提供八卦的人還能賺點訊息費?”

“對,主人!”

小雅壞壞地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小廢物,你一定知道不少八卦吧?嘿嘿嘿,分享幾條來嘛。”

“主人,你作弊!”係統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怎麽作弊了?”小雅理直氣壯,“你這不是不講理嘛!我剛來的時候,你可沒說不能這麽做啊!我不能總當首飾吧?時間長了,你看外麵謠言能不能把霖淹死——到時候他來找我的茬,我就來找你的茬,我去總局嚷嚷……”

“主人,我說,我說還不行嘛……”

係統的語氣一下子慫了,帶著一種“我認栽了”的委屈。

“吏部王大人家,新抬了一房小妾。那個小妾是揚州出了名的瘦馬,而且跟他家的二夫人好像是遠方親戚——不過二夫人一直以京城貴女宣揚在外的,這才得以嫁入吏部王大人家。”

小雅聽完,愣了一下。

“這……這就算了吧。”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這裏的女子都是把婚姻當成事業,這要是說了,那可是毀人前途的事情。萬一那二夫人是個烈性的……不行不行。”

“主人,這反正是一本書,你的夢啊。”係統不以為然,“就算你不說,這個訊息遲早也會泄露出去的。”

“打住,小廢物。”小雅的聲音沉了下來,不像生氣,更像是在給什麽東西劃一條線。

“在這裏我可以不把感情放在她們身上,但有些傷害加註到她們身上,就是實實在在的。尤其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係統安靜了。

小雅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轉身去換衣服。

賣八卦訊息賺錢這條路,怕是一時走不通了。但她還是想去茶館看看——說不定能發現新的賺錢方式呢。

而且,聽聽八卦又不犯法。她隻聽,不說,總行了吧?

茶館在甜水巷的拐角處,門麵不大,但裏麵別有洞天。

小雅走進去的時候,一樓大堂已經坐得滿滿當當。空氣裏混著茶香、瓜子香和人氣,嘈雜得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她不想引人注意,走到角落裏一個靠牆的位置,要了一壺茶,把自己藏進陰影裏。

台上,一張桌子,一把摺扇,一塊醒木。

說書先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色長衫,其貌不揚,但一開口——

小雅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

那不是“說話”。

那是活生生的、把人拽進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他說的是邊關戰事。

沒有舞台,沒有燈光,沒有特效,但小雅覺得自己看見了——

黃沙漫天,旌旗獵獵。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大地都在顫抖。將軍站在城樓上,盔甲上沾著幹涸的血跡,眼神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

“嗚——”

號角聲從說書先生喉嚨裏出來,不是模仿,是“長出來”的。那聲音沉悶、悠長,像從地底深處湧上來,聽得人頭皮發麻。

然後是廝殺聲。兵刃相接的鏗鏘,戰馬的嘶鳴,士兵的呐喊——全都從一個人的嘴裏出來。

小雅忘了喝茶。

她忘了自己坐在茶館裏。

她甚至忘了呼吸。

台上那個穿青色長衫的中年人,此刻不是一個說書先生。他是千軍萬馬,是烽火連天,是一個時代的呼吸和心跳。

畫麵再一轉。

將軍戰死沙場,訊息傳回京城。他的妻子沒有哭,隻是站在門口,看著遠方,從日出站到日落,從青絲站到白發。

說書先生的聲音蒼老得像風幹的樹皮,一字一句,像鈍刀子割肉。

小雅的眼眶紅了。

她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心想:這也太好哭了吧。

這哪裏是說話本子。這分明是3D環繞立體聲加IMAX巨幕,還是人肉版的。

“啪!”

醒木一拍。

小雅渾身一顫,像從水裏被人撈出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說書先生收起摺扇,笑眯眯地端起茶杯,一副“我知道你們很想打我但你們打不到”的表情。

大堂裏炸開了鍋。

“怎麽這就完了?”

“將軍到底有沒有死啊?”

“那妻子等到了沒有?”

小雅也想知道。

但她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再不回去,翻牆就不太方便了。

她戀戀不捨地站起來,走出茶館,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逛了許久,才繞到王府後門,輕車熟路地翻牆進去。

換了衣服,小雅想起今天還沒去喂大黃。

她從廚房摸了一點魚食,裝在帕子裏,慢悠悠地往花園走。

花園裏很安靜,隻有風吹過竹叢的沙沙聲。小雅走過假山的時候,隱隱約約聽到有什麽聲音從山石後麵傳出來。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第一反應:不會是哪個小廝和丫鬟在這兒幽會吧?

她正準備繞道走,給人家留點隱私,耳朵卻不爭氣地捕捉到了幾個字眼。

“……她呀真是不知好歹……”

“噓——你小聲點!”

小雅的腳釘在了地上。

這不是幽會。這是八卦。

而且是關於“不知好歹的人”的八卦。

小雅的嘴角慢慢上揚,拎起裙子,踮著腳尖,像一隻偷到魚的貓,悄無聲息地藏到了假山後麵。她豎起耳朵,兩隻手還不忘護住裙擺不讓它蹭到石頭。

“你說,那樣頂頂好的人怎麽就娶了那樣一個人呢?他哪樣都好看,而且性格也好,你說你要是努努力,咱是不是也能跟你一起享福了!”一個年輕的女聲,帶著幾分惋惜,幾分不甘,也帶著幾分調侃。

“你別胡說!被大嬤嬤聽到了咱倆都得掉層皮!”另一個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裏的八卦勁兒一點不比第一個少。

“怕什麽,這個點兒大嬤嬤又不會來花園。她天天得守著院子,哪有時間!”

“也是……”

“你說說,王爺那樣的人物——長得好看,性子又好,溫溫柔柔的,對下人也從不擺架子。上次我給他送茶,他還跟我說了聲‘有勞’呢!你知道當時我什麽感覺嗎?我腿都軟了!”

“你可拉倒吧,王爺那樣的身份,哪是咱們能肖想的。”

“肖想一下怎麽了?又不少塊肉。我就是替王爺不值。你說他那麽好的人,怎麽就攤上了那樣一個王妃?”

“唉……誰說不是呢。新婚那會兒,我還以為王妃是個好的。剛嫁進來那幾天,見人也笑,說話也輕,我還跟姐妹說咱們王爺有福氣了呢。”

“後來呢?”

“後來?後來就原形畢露了唄。你沒聽廚房的王嬸說嗎?有一回王妃嫌湯太燙,直接把一碗湯連碗帶湯砸在王嬸身上,燙得王嬸胳膊上全是泡,還得跪著磕頭認錯。”

小雅的眉頭皺了一下。

“還有更離譜的呢。”第一個聲音壓得更低了,“我聽說是有一年中秋,宮裏辦宴會,王妃不知道聽了誰的閑話,回來就跟王爺鬧,說王爺在外麵有人了。摔了一屋子的東西,把王爺送她的那些首飾全砸了,還拿剪刀把王爺的一件袍子鉸成了碎布。”

“天哪……那王爺呢?王爺什麽反應?”

“王爺能有什麽反應?就站在那兒,一聲不吭。等王妃鬧完了,讓人進來收拾,自己去了書房。第二天該怎樣還怎樣,一句重話都沒說。”

“王爺也太能忍了吧……”

“不忍能怎麽辦?那是正妃,又沒犯什麽七出之條。再說了,王爺那個性子,你就是把刀架他脖子上,他怕是都不會跟人紅臉。”

小雅蹲在假山後麵,越聽越沉默。

原來原主是這樣的。

摔湯、砸東西、鉸袍子、無端猜忌、歇斯底裏——

而她來了這麽久,霖一句都沒提過。

那些丫鬟們跪在地上發抖的樣子,小心翼翼的表情,全都對上了。

“我跟你說,我還聽說一件事。”第一個聲音又開口了,帶著一種“我手上還有猛料”的得意。

“還有?”

“你知道為什麽王爺開始上朝了嗎?”

“為什麽?”

“就是因為王妃。有一回王妃參加什麽宴會,被幾個夫人擠兌了,回來哭鬧了一場。王爺第二天就去找了皇上,求了個差事。你想想,王爺以前是什麽人?富貴閑散王爺,從不過問朝政的。要不是為了王妃能在人前抬得起頭,他犯得著去趟那渾水嗎?”

“所以王爺是為了王妃才……”

“可不是嘛。可你看看王妃領情嗎?該鬧還是鬧,該摔還是摔。王爺那麽好的一個人,在她眼裏跟個擺設似的。”

小雅蹲得腿都麻了,但捨不得走。

她想起霖看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試探的、帶著失而複得的珍惜。

原來是因為原主太難伺候了,所以他才會對“變好了”的她如此謹慎。

原來他透過她看的,是那個他求而不得的、溫柔的原主。

“行了行了,別說了,該回去了,一會兒嬤嬤該找了。”

“走走走,可千萬別跟人說咱倆在這兒聊這個。”

“放心,我嘴嚴著呢。”

腳步聲漸漸遠去,花園重新安靜下來。

小雅從假山後麵站起來,腿麻得她齜牙咧嘴地扶著石頭站了好一會兒。

“小廢物。”她在心裏喊了一聲。

“在。”

“這個瓜,是不是能拿到茶館去賣錢?”小雅的眼睛亮了起來,“我再給改改寫個話本子,就叫深情郎君。你說現在的閨閣小姐們都喜歡什麽調調?不過是不是得找她們再深聊一下那個男主是誰家的、什麽性格啊?說的人心裏癢癢的,誰不喜歡癡情小郎君啊……”

“……”係統沉默了一瞬,用一種“你認真的嗎”的語氣說,“你家的癡情小郎君。”

“哦豁,小廢物,你挺上道啊!”小雅完全沒反應過來,“怎麽,你的前任主人也追星啊?快來說說,這是觸發了什麽劇情點嘛?”

“沒有觸發劇情點。”係統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有點詭異,“因為她們口中的那個頂頂好的男人——就是霖。”

小雅沉浸在吃瓜的興奮裏,一時沒轉過彎來。

“那豈不是更好?反正他是王爺,再編排也編排不到他身上。人家頂多就是調侃幾句,畢竟他是個王爺。不過這個女主……”

她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手指慢慢抬起來,指向自己。

“不會……那個不知好歹的人……是我吧?”

“主人,你才意識到啊。”

小雅:“……”

她蹲了半天的瓜,吃了半天的瓜,結果瓜瓤是她自己。

這就好比在網上看吐槽貼,看到最後發現樓主吐槽的是自己。

“不過主人,”係統的語氣變得正經了一點,“她們說的正好點亮了一些人物詳情。你要聽聽看嗎?”

“聽。”小雅的聲音悶悶的。

“其實原主雅本來是準備入宮的,但因為霖的求娶,讓她唾手可得的皇後之位飛走了。”

小雅愣了一下。

“當年雅是打算嫁給當今皇帝的。其實新婚的時候,雅本來想著,嫁給霖這種富貴閑散王爺也是不錯。但奈何後來陰差陽錯,是現在的皇帝登了基。之後雅心裏的那種不平衡就越來越失衡,加上每次參加宴會,總會有人在耳邊攛掇……”

“攛掇什麽?”

“鳳棲梧桐,鴉雀旁落。”

小雅沉默了。

她想起現代職場裏那些被捧殺的人,聽得多了,心態不崩纔怪。

“其實霖替她出過頭,”係統繼續說,“但奈何霖是閑散王爺,沒有官職。人家或許不會在他耳邊說什麽,但不代表後宅的女人們不會擠兌雅。”

“同為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呢……”小雅喃喃道,“都是在後宅裏苦苦熬著的女子……”

“主人,你之前也說過了,後宅既是她們生活的地方,其實也是她們的職場。你說,要是真的在職場裏,你會放過打壓競爭對手的機會嗎?”

小雅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會”,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公司裏,競爭一個專案的時候,背後說過競爭對手的壞話嗎?

說過。

很小聲的,在茶水間跟關係好的同事,一兩句。不算造謠,但也不算光明正大。

“我……我不知道。也許……不會吧。”

“所以,這也是為什麽後來霖開始參與了一些朝政,謀了個一官半職。”

“原來如此。”

小雅低著頭,把手裏的魚食一點一點地撚碎了往池子裏撒。

她沒注意到自己已經餵了很久了。

大黃帶著幾條錦鯉圍在跟前,嘴巴一張一合地搶食。有幾條已經撐得肚子圓滾滾的,翻著白肚皮在水麵上飄著,像喝醉了酒。大黃則是吃飽了就遊得遠遠的,躲在一片荷葉下麵,一動不動。

其實就是吃飽了去睡覺了。

小雅盯著大黃看了很久,腦子裏卻全是霖的眼神。

那個眼神——小心翼翼的、試探的、帶著失而複得的珍惜。

原來他是在透過她,看原主。

“小廢物,”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我是不是該告訴他,我不是雅?”

“主人,你說不了的。”係統的聲音難得帶了一絲無奈,“你忘了我還在……”

小雅沉默了一瞬。

是啊,係統在。這是係統的任務世界。她不能說“我不是她”,就像遊戲裏的NPC不能告訴玩家“這是個遊戲”。

“小廢物,那我要怎麽演這個雅?或者說……扮演這個白月光?”

“主人,我不知道。”

小雅沒再說話。

一連好幾天,小雅都蔫蔫的。

她沒心思做手工,沒心思蕩鞦韆,連去喂大黃都提不起勁。

整個人縮在院子裏的躺椅上,望著頭頂的合歡樹發呆。

她沒注意到的是:整個院子裏的丫鬟們,神經都是高度緊張的。

丫鬟們端茶進來的時候,手在抖。送點心的小丫鬟把盤子放在桌上的時候,恨不得踮著腳尖走路,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響。所有人進進出出都靜悄悄的,像一群在貓眼皮底下偷油的老鼠。

她們沒見過這樣的王妃。

不吵不鬧不摔東西,但也不笑不說話。

這比發脾氣還嚇人。

小雅完全沒注意到這些。她滿腦子都是一個念頭:如果霖喜歡的是原主那個“白月光”的樣子,那她是不是應該演得像一點?

可她連原主“白月光”時期是什麽樣的都不知道。

她問了係統,係統說“我不知道”。

廢物係統,關鍵時刻永遠掉鏈子。

小雅煩躁地從鞦韆上站起來,決定出門走走。

當鋪的掌櫃看到小雅又來了,眼睛裏的光都快藏不住了。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掌櫃還想壓價,小雅不樂意了。

“掌櫃的,您這也太不厚道了吧?上次那個銀鐲子,您給的五兩,我回去問了,至少值八兩。這次這個玉簪子,您就給十兩?您看看這成色,這水頭……”

掌櫃的擦了擦汗:“姑娘,小店小本經營!”

“您再說小本經營,我可就去對麵那家了。我看對麵那家新開的,門麵比您這兒氣派多了。”

一番討價還價,小雅多要到了幾百文。

走出當鋪的時候,她捏著錢袋歎了口氣。

“小廢物,咱得省吃儉用了。或者……還有什麽賺錢方式嗎?”

“主人,你吃穿用度都是王府出的,其實你不用這麽想著賺錢。”

小雅愣了一下。

對哦。

她現在是王妃。吃穿用度都走王府的公賬。她為什麽要自己賺錢?

“一時還沒適應過來。”她撓了撓頭,“不過……我還是想買點什麽東西。花自己的錢和花別人的錢,感覺不一樣。”

“主人,可以讓他們去王府拿錢啊。”

小雅的眼睛亮了。

“有道理哦!我怎麽沒想到?咱雖然不是白月光,可咱還頂著白月光的身份呢!”

她突然覺得腳步都輕快了幾分,轉身就朝木料店走去。

這次她買了好多木料,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

老闆看到她又來了,笑著打招呼:“姑娘,這次做什麽?”

小雅想了想,比劃了一下:“我想做一個……可以推著走的小茶幾。就是那種,跟小推車一樣的,上麵可以放茶壺茶杯的,下麵帶輪子的。”

老闆聽明白了,拿出紙筆,幫她畫了草圖,又幫她裁好尺寸、畫好線。剩下的細節之處,小雅打算自己回去慢慢弄。

後院又響起了叮叮當當的聲音。

這次比上次做鞦韆的時候還要熱鬧,因為——

霖來了。

他也不知道是怎麽聽到訊息的,總之小雅剛把工具擺開沒一會兒,院門口就出現了那個修長的身影。

“聽說你又買了木料?”霖站在門口,語氣很淡,但腳步已經邁進來了。

“王爺你訊息也太靈通了吧?”小雅頭都沒抬,手裏拿著砂紙在打磨一塊木板的邊角,“是有人給你通風報信還是怎麽的?”

霖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看了看攤了一地的木料和圖紙。

“這是……桌子?”

“小茶幾!可以推著走的那種!”小雅終於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你看,這裏可以放茶壺,這裏放點心,我打算做兩個——一個放鞦韆旁邊,一個放屋裏。”

霖看著她比劃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需要幫忙嗎?”

小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王爺,你會木工?”

“不會。”

“那你能幫什麽忙?”

霖沉默了一瞬,從地上撿起那張草圖,看了一眼,拿起筆在旁邊添了幾筆。

“這樣,”他說,“桌腿上可以加點裝飾,更有美感。邊角可以做成弧形,不容易撞到。”

小雅湊過去看,果然!

她原先畫的桌腿是直的,霖改成了微微向內收的弧度。原先的邊角是方方正正的,他改成了圓潤的曲線。

整個圖紙一下子就不一樣了,從“能用的桌子”變成了“好看的桌子”。

“王爺,”小雅抬起頭,用一種全新的目光看著他,“你這畫技,配合我這雕工,咱倆要是開個傢俱鋪子,是不是能壟斷京城市場?”

霖的嘴角終於彎了一下。

“你可以試試。”

接下來的幾天,後院裏的叮叮當當聲就沒停過。

小雅鋸木頭、刨木板、打磨邊角,忙得滿頭大汗。霖處理完公務就會過來,有時候幫她扶著木頭,有時候幫她畫線,有時候就坐在旁邊看著她做。

小雅漸漸習慣了有他在身邊的感覺。

做累了,她會自然而然地伸手——霖就會把茶杯遞到她手邊。

吃得有點快了,她會下意識抬頭——霖的帕子已經遞過來了。

肩膀酸了,她還沒來得及說——霖的手已經從後麵落下來了。

“王爺,”小雅有一次忍不住問,“你怎麽知道我想要什麽?”

霖的手頓了一下。

“猜的。”他說。

小雅沒再問,但心裏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鞦韆旁邊多了一個小茶幾。

小茶幾上麵擺著茶壺、茶杯,還有幾碟小點心:芙蓉糕、桂花酥、綠豆蓮子羹,都是小雅愛吃的。

小雅坐在鞦韆上,手裏端著一杯茶,頗為滿意地打量著茶幾上那些“精緻”的雕花。

那是她自己雕的。

合歡花的紋樣,和鞦韆上的刻痕呼應著。邊角處還雕了一隻小兔子,圓滾滾的,比上次那個“長了耳朵的土豆”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王爺,”她側頭看向坐在旁邊的霖,“你說你這畫技,配合我這雕工,多栩栩如生啊!拿出去賣,得賣爆了!”

“你最近很缺錢嗎?”霖問。

“缺啊,誰會嫌錢少?”小雅漫不經心地說,喝了口茶,又拈了一塊芙蓉糕塞進嘴裏。

霖沒說話。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裏慢慢蜷縮了一下,又鬆開。

缺錢。

她說得那麽自然,那麽理所當然,好像“想賺錢”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需要遮遮掩掩,不需要扭扭捏捏。

他看著小雅——她正低頭擺弄茶幾上那隻小兔子雕花,指腹順著兔耳朵的弧度一下一下地摸著,嘴裏嘟囔著“這隻耳朵比左邊那隻高了半毫米,不行明天得修一下”,語氣認真得像在鑒定什麽傳世珍寶。

可她臉上分明掛著笑。

那種笑不是“我做得很好”的得意,而是“雖然它不完美但它是我的傑作”的、理直氣壯的滿足。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反而帶著一種坦蕩,她明明在嫌棄兔耳朵高了半毫米,可那表情分明在說——你看,我做的,厲害吧?

霖垂下眼,嘴角彎了一下。

這次他沒有刻意壓下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等了三年,尋了三年,怕了三年——怕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怕那天推開院門看到的隻是幻覺,怕某一天醒來她又消失了。

可現在她就坐在麵前,為一個兔耳朵高了半毫米而較勁,為自己雕出來的小玩意兒而滿足得眉飛色舞。

這不是演出來的。

這是裝不出來的。

三年前他認識的那個人,就是這樣的。不是因為完美才讓人心動,而是因為真實——那種“我把最醜的東西擺出來也不怕你笑話”的真實,那種“我就是我”的坦蕩。

而眼前這個人,就是她。

不是那個嫁進來三年、讓他越來越陌生的影子。

是她。

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在袖子裏慢慢握緊。

他想抓住什麽。

想抓住這一刻,想抓住她,想抓住這個確認了“你回來了”的瞬間。

可他不敢動。

他怕自己一伸手,她就會被嚇跑。

“王爺?”小雅抬頭,發現他在發呆,“你想什麽呢?我剛才說,這批傢俱賣了錢,我要去買一把更好的刻刀,你要不要也換一支畫筆?”

霖看著她。

晚霞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著芙蓉糕的碎屑,渾然不覺。

他怕自己高興得太明顯,會嚇到她。

“好,”他說,聲音盡量放得平淡,“那我叫人再多買些木材回來。你來做,我來畫。到時候賣出去,狠狠賺一筆。”

小雅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王爺你說話算話?”

“算話。”

“那我要分七成!”

霖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會算賬。”

“那當然,出力的可是我!”小雅理直氣壯。

霖的嘴角終於壓不住了。

“好,你七成,我三成。”

“成交!”

小雅伸出手,要跟他擊掌。

霖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小小的,指節上還有刻刀磨出的薄繭,幾道淺淺的傷口還沒完全癒合。

他伸出手,輕輕地碰了一下她的掌心。

不是擊掌。

是覆上去,輕輕一碰,然後就收回來了。

小雅愣了一下,耳根有點熱,趕緊把手縮回來,假裝喝茶。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小雅都在忙著雕各種各樣的傢俱。

小茶幾、小凳子、梳妝盒、首飾匣子……霖畫圖,她雕刻,兩個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做出來的東西,小雅自己都捨不得賣了,擺在屋裏看了又看。

“這些真能賣出去嗎?”她有點不確定。

“能。”霖說。

第二天,這些傢俱就被裝上了一輛馬車,拉進了宮裏。

禦書房裏,皇帝看著麵前擺著的一堆木器,又看了看站在旁邊一臉淡然的霖。

“所以,”皇帝拿起那個梳妝盒,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這是你那位王妃做的?”

“嗯。”

“雕工……尚可。”皇帝把梳妝盒放下,又拿起那個首飾匣子,“這個倒是有點意思。”

“二十兩。”霖說。

皇帝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他。

“這個梳妝盒,二十兩。”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阿霖,”皇帝無奈地笑了,“你這是強買強賣。”

“皇家之物,不易流落在外。”霖麵不改色,“有損名聲……皇兄,這黃白之物還比皇家臉麵貴重啊!”

皇帝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無奈,有寵溺,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行,”皇帝把桌上的木器一件件收好,“照單全收。一共多少?”

“兩百兩!”

“你搶錢啊!這頂多就是一百多兩。”

“皇兄,不行!小雅要分七成呢,我還得留點私房錢呢!”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

皇帝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

“好好好,兩百兩,一分不少。”

霖點了點頭,收了銀子,轉身走了。

走出禦書房的時候,他的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許多。

身後的太監小聲嘀咕:“皇上,王妃太不講規矩了……”

皇帝擺了擺手,笑著搖了搖頭。

“行了,他願意縱著,就由他去吧,他高興就好!你看他現在的精神頭,臉上也有笑意了,隻要別像之前一樣,損失點金銀又能如何……實在不行下次讓他去霍霍母後去!”

王府後院。

小雅坐在鞦韆上,麵前的小茶幾上擺著一袋銀子。

她開啟袋子,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兩百兩?”她抬頭看著霖,“這些真的賣了兩百兩?”

“嗯。”

“誰買的?”

霖沉默了一瞬:“一個……識貨的人。”

小雅狐疑地看著他,但數錢的快樂很快就蓋過了這點疑慮。

她把銀子倒出來,一塊一塊地摸,一塊一塊地看,眼睛亮得像裝了兩盞燈。

“王爺,咱們什麽時候做下一批?”

霖看著她那副小財迷的樣子,嘴角的弧度終於藏不住了。

“明天。”他說。

小雅高興得差點從鞦韆上蹦起來。

她沒注意到,霖看她的眼神——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帶著失而複得的珍惜的眼神又出現了。

但這一次,裏麵多了一點東西。

是高興。

是那種,確認了“你確實回來了”之後,快要溢位來、卻拚命壓著不讓它溢位來的高興。

夜風很輕,合歡花落在小雅的肩上、發上。

她低頭數著銀子,嘴裏唸叨著要買什麽、要做什麽。

霖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她,嘴角噙著笑意。

這一刻,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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