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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望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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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德明說,鹽道的盡頭不在天梯,也不在**陣,更不在白骨洞,鹽道的盡頭在更遠的地方,翻過最後一道山梁,有一個叫“望鄉台”的地方。

“每一個鹽背子走到望鄉台,都會停下來,回頭看一眼。”那天早上,向德明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眯著眼睛看對麵的山。“看一眼自己的家,看一眼自己的來路,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為什麽要回頭?”林遠飛問。

“因為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向德明的聲音很輕,“很多鹽背子,走出望鄉台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死在路上,死在異鄉,死在不知道什麽地方,他們最後一眼看見的家鄉,就是望鄉台上看見的那個樣子。”

林遠飛說他想去望鄉台看看,不是為了找什麽,不是為了發現什麽,隻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些鹽背子最後一眼看見的家鄉,是什麽樣子。

向德明沒有反對,也沒有要陪他去的意思,他隻是說:“路不好走,你們小心。”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林遠飛和青岑就出發了。

向德明給他們指了路——從鎮子後麵的小路往上走,翻過三道山梁,沿著山脊一直走,走到沒有路的地方,就是望鄉台,他說得很輕描淡寫,好像這隻是出門散個步,但林遠飛走了兩個小時之後,才明白“路不好走”是什麽意思。

那條路幾乎不能叫路,沒有石階,沒有石板,甚至連被踩出來的痕跡都沒有,隻是在灌木叢和碎石之間,偶爾能看見一塊被磨得光滑的石頭——那是幾百年來,鹽背子們坐下來休息時磨出來的,或者一棵歪斜的老樹,樹幹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那是背簍的繩子勒出來的。

“他們就是從這裏走的?”青岑喘著氣問,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額頭上全是汗。

“對,從這裏,背著上百斤的鹽,走到湖北。”

“上百斤?這種路?”

“上百斤,這種路。”

青岑沒有再說話,她隻是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林遠飛走在前麵,用登山杖撥開擋路的灌木和藤蔓,有些地方的路幾乎被完全封死了,需要繞很遠才能找到過去的路。向德明說,這條路已經幾十年沒有人走過了,上一個走這條路的人,可能還是他的父親。

走了大約三個小時,他們翻過了第二道山梁,林遠飛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寧廠古鎮已經看不見了,被前麵的山擋住了。隻能看見大寧河的河穀,像一條銀灰色的帶子,蜿蜒著消失在群山的深處。

“還有多遠?”青岑問。

“還有一道山梁,翻過去就到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第三道山梁比前麵兩道都陡,幾乎是在爬,路麵是鬆散的碎石,一腳踩上去就往下滑,林遠飛不得不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手指被碎石劃破了好幾道口子。青岑在後麵,呼吸越來越急促,臉色發白,但咬著牙沒有吭聲。

快到山頂的時候,林遠飛忽然停下來。

“你看。”他指了指路邊的石頭。

那是一塊很大的石頭,半埋在泥土裏,表麵被風化和苔蘚覆蓋了大半,但仔細看,能看見上麵有刻字。他蹲下來,用手把苔蘚撥開,露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李老三,光緒七年三月,從此過,往恩施背鹽,娘,兒走了。”

下麵還有一行,字跡更淺,像是另一個人刻的:

“李老三,你走好,兄弟我替你背。”

再下麵,還有一行:

“李老三,你的鹽我幫你送到了,你在那邊安生。”

再下麵,還有一行:

“李老三,我回來了,你娘我給你照顧了,你別惦記。”

再下麵,還有一行:

“李老三,你娘走了,走的時候叫你的名字,你在那邊等著她。”

林遠飛蹲在那裏,看著這六行字,看了很久。

六行字,六個人,幾十年的時間,一個叫李老三的鹽背子,死在路上。他的兄弟們替他背鹽,替他照顧老孃,替他送終。他們在這塊石頭上給他留話,像在給他寫信,一封寫了十幾年的信。

青岑站在他身後,一句話都沒有說,她隻是看著那些字,眼睛紅了。

林遠飛站起來,繼續往上爬。

望鄉台在山頂。

不是什麽台,不是什麽建築。就是一塊平坦的石頭,懸在懸崖邊上,像一個伸出去的平台,石頭的表麵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邊緣有一些被鑿出來的凹槽——那是鹽背子們放背簍的地方。

林遠飛站在望鄉台上,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了寧廠古鎮。

很小,很遠,像一堆灰色的積木散落在河穀裏。但能看見那些吊腳樓的輪廓,能看見大寧河的水光,能看見黃桷樹的樹冠。炊煙升起來,細細的,白白的,在山穀裏飄散。

這就是鹽背子們最後一眼看見的家鄉。

他從這裏轉過身,往前看,前麵是湖北的方向,是異鄉,是未知,山連著山,望不到盡頭,沒有路,沒有人煙,隻有無盡的群山和天空。

“他們就是這樣走的。”青岑站在他身邊,輕聲說。

“對,就是這樣走的。”

兩人在望鄉台上坐了很久,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山穀裏,把霧氣一點一點地驅散。寧廠古鎮在陽光下變得清晰了一些,能看見那些吊腳樓的窗戶反射著光,一閃一閃的。

“阿飛,”青岑忽然說,“你覺得那個守門人現在在哪兒?”

林遠飛想了想。“可能還在洞裏,也可能……出去了。”

“他能去哪兒?”

“不知道,他在這裏守了那麽久,外麵的事情可能都不記得了,但我覺得……他可能會來望鄉台看看。”

“為什麽?”

“因為他也是鹽背子,守門人的第一代——陳守義——就是鹽背子,他從這條路上走出去,走到了‘天工’的地方,然後回來,在這裏修了那些機器,造了那扇門。他走的時候,一定也站在這裏,回頭看了一眼。”

林遠飛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寧廠古鎮。

“走吧。”他說。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下山比上山快,但路更難走,碎石滑得厲害。林遠飛走在前麵,時不時回頭拉青岑一把。

走到那塊刻著“李老三”的石頭旁邊時,林遠飛停下來,他從揹包裏拿出折疊刀,在石頭的下麵,加了一行字:

“李老三,有人來看你了,你的故事,有人記住了。”

青岑看著他刻字,沒有阻止,等他刻完了,她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新刻的痕跡。

“他會看見嗎?”她問。

“不知道,但也許有一天,會有人走到這裏,看見這些字,知道有一個叫李老三的人,走過這條路,背過鹽,死在了路上。知道他有一個娘,有一群兄弟,有人替他送終,這就夠了。”

青岑點了點頭,站起來。

兩人繼續往下走。

回到寧廠古鎮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向德明在門口抽旱煙,看見他們回來,點了點頭。

“看見了?”

“看見了。”林遠飛說。

“什麽感覺?”

林遠飛想了想。“很安靜,很幹淨,站在那裏回頭看,能看見整個鎮子。能看見河,能看見樹,能看見炊煙,挺好的。”

向德明笑了,“我爹也這麽說,他說望鄉台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地方。”

“您去過嗎?”

“去過,年輕的時候去過一次。”向德明的眼神飄向遠處,“那時候我還沒接鋪子,跟著我爹走了一次鹽道,走到望鄉台,我爹讓我回頭看,我回頭一看——鎮子很小,但什麽都看得清,我家的房子,河邊的黃桷樹,對麵山上的廟,全看得見。我爹說:‘記住這個樣子的,以後不管走到哪兒,都別忘了。’”

“您忘了嗎?”

“沒有,”向德明把煙頭丟在地上,“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天晚上,向德明喝了點酒。不多,就一小杯,是鎮上自釀的包穀酒,烈得很。他喝完之後,話比平時多了些,坐在門檻上,看著外麵的月亮,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我爹走的時候,我在外麵,沒趕上。”他說,“等我知道了,趕回來,他已經走了。我娘說,他走之前,唸叨了一句話,他說:‘望鄉台上,我沒看見你,你去哪兒了?’”

向德明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他是在怪我,他走鹽道的時候,我沒去送他,他走到望鄉台,回頭看,沒看見我,他覺得我不孝。”

“您不是不孝,”青岑說,“您是有事。”

“有事?”向德明苦笑了一下,“什麽事能比送爹重要?我就是不想去,我不想看見他走那條路。我不想看見他背著鹽,一步一步地爬上望鄉台,回頭看我,跟我告別。我怕我忍不住會哭,鹽背子的兒子不能哭,哭了,爹在路上會惦記,會分心,會出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所以我不去,我不去送他,我不讓他看見我,我躲在屋裏,聽他出門的聲音,聽他走遠的聲音,聽他的腳步聲消失在山溝裏,然後我一個人哭了半天。”

林遠飛和青岑都沒有說話。

“後來他回來了,回來了又走,走了又回來。每次我都不去送,每次他都站在望鄉台上回頭找,找不到我。後來有一次,他喝了酒,跟我說:‘德明,你是不是恨我?’我說不恨。他說:‘那你為什麽不送我?’我說不出話來。”

向德明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了。

“他走了之後,我去瞭望鄉台,站在他站過的那個位置,回頭看。鎮子很小,什麽都看得清。我家的房子,河邊的黃桷樹,對麵山上的廟。全看得見。但我看不見他,他在哪兒?他在土裏,在鹽道旁邊的某個土裏。我不知道是哪個土,我沒去送他,我不知道他死在哪兒。”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月亮。

“所以你們去瞭望鄉台,看見了李老三的石頭,刻了字,好,很好。李老三有人記住了,我爹呢?誰記住他?誰在他的石頭上刻字?誰告訴他,有人來看他了?”

林遠飛站起來,走到向德明身邊。

“向爺爺,”他說,“您爹叫什麽名字?”

向德明愣了一下。“我爹叫向朝貴,向朝貴。”

林遠飛從揹包裏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了三個字:向朝貴。

“我記住了。”他說。

向德明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他轉過身,走到屋裏,坐在床上,把臉埋在雙手裏,他沒有哭出聲,但肩膀在微微顫抖。

青岑站在門口,看著向德明,眼睛紅了。她走到林遠飛身邊,低聲說:“我們再去一次望鄉台,給他爹刻一塊石頭。”

林遠飛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兩人又去瞭望鄉台,路還是那條路,難走,但比昨天熟悉了一些。走了兩個多小時,到了那塊刻著“李老三”的石頭旁邊。

林遠飛在石頭的旁邊,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麵,用折疊刀開始刻字。

“向朝貴,寧廠古鎮人,鹽背子。走了一輩子鹽道,養了一家人,他的兒子向德明,在望鄉台上等他回家。”

他刻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刀子在石頭上劃出淺淺的痕跡,白色的石粉飄起來,被風吹散了。青岑蹲在旁邊,幫他吹掉石粉,幫他看字刻得對不對。

刻完之後,林遠飛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

字刻得不深,也許過幾年就會被風雨磨平。但至少現在,它在那裏,在望鄉台上,在李老三的石頭旁邊,在一百年的老石頭上麵,多了一個名字。

“向爺爺會看見嗎?”青岑問。

“他會上來嗎?”

“他上不來,他老了,走不動了。”

“那我們就告訴他,我們回去告訴他,我們給他爹刻了石頭,寫了字,他知道了,就行了。”

青岑點了點頭。

兩人站在望鄉台上,最後看了一眼寧廠古鎮。太陽剛從山後麵升起來,照在河穀裏,把霧氣染成了金色。那些吊腳樓的輪廓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像是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城。

“走吧。”林遠飛說。

兩人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到那塊刻著“向朝貴”的石頭旁邊時,林遠飛停下來,摸了摸那些新刻的字。

“向爺爺,”他說,“您爹在這裏,有人來看他了。”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回到向德明家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向德明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看見他們回來,沒有問什麽。

林遠飛在他旁邊坐下來,從揹包裏拿出筆記本,翻到寫著“向朝貴”的那一頁。

“向爺爺,”他說,“我們在望鄉台上給您爹刻了石頭。在李老三的石頭旁邊。上麵寫著:‘向朝貴,寧廠古鎮人,鹽背子。走了一輩子鹽道,養了一家人,他的兒子向德明,在望鄉台上等他回家。’”

向德明沒有說話,他抽著旱煙,看著對麵的山,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謝謝。”

隻有兩個字,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那天晚上,向德明又喝了酒,不多,就一小杯。他喝完之後,沒有多說話,隻是坐在門檻上,看著外麵的月亮。

“我爹說過,”他忽然說,“望鄉台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地方,我年輕的時候不信,後來我信了。”

他站起來,走進屋裏,從櫃子裏翻出一樣東西。是一個布包,舊藍布的,縫得很粗。他把布包放在桌上,開啟。

裏麵是一塊石頭,不大,巴掌大小,扁扁的,表麵光滑,像是被水磨過的。石頭上刻著兩個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刻的。

“德明。”

向德明把石頭放在桌上,推給林遠飛。

“這是我爹給我刻的,我小時候,他走鹽道之前,在河邊撿了這塊石頭,刻了我的名字,放在我枕頭下麵。他說:‘你看著這塊石頭,就像看見我,我走了,你別哭。’”

林遠飛拿起石頭,摸了摸那兩個字。刻得很淺,但能摸出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您留著,”他把石頭推回去,“這是您爹給您的。”

向德明看著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石頭收起來,放回布包裏,揣進口袋。

“對,我留著。”

那天晚上,林遠飛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行字:

“望鄉台,鹽道的盡頭,不是路的盡頭,是眼睛的盡頭。站在上麵回頭看,能看見家鄉。很小,很遠,但看得見。那些鹽背子,走了一輩子,就是為了回頭看一眼,看一眼就夠了。”

他合上筆記本,關了燈。

窗外,月亮升到了正中間。大寧河還在流,水聲嘩嘩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遠處傳來一聲鳥叫,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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