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傳來趙青壓低的聲音,
“總算把這礙眼的弄走了……”
孫明附和,
“就是,整天一副‘我最努力我最慘’的樣子,看著就煩。”
塵的腳步沒有停。
他走回自己的房間,開始收拾東西。
東西很少,幾件衣服,幾本書。
那個裝著“收藏品”的小木盒。
他開啟木盒,一件一件拿出來看。
折斷的陣旗、用了一半的靈砂、踩過的碎紙……
最後,是一塊小小的、不起眼的石頭。
那是他從靈沙帶來的唯一的東西。
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樹根下的一塊石頭。
母親說,他小時候總喜歡在樹下玩石頭,看日落。
他將石頭握在掌心,冰涼粗糙的觸感傳來。
窗外,地脈峰的夕陽正在沉落,將天空染成血色。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靈沙的日落。
第六幕·午時沙暴
沙畫進入第六幕時,整個空洞的光線驟然暗沉下來。
老嫗懷中的巨鼠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沒有瞳孔,隻有不斷流動的沙粒,猩紅如凝固的血。
晴兒感到呼吸有些困難。
不是空氣稀薄,而是沙畫中傳遞出的憎恨太過濃烈。
幾乎要實質化地湧出來。
畫麵聚焦在塵被降回外院的第三個月。
外院的日子比內門輕鬆,也……更絕望。
曾經的同窗大多已通過各種途徑重新擠進內門。
或是在外院謀得了執事、助教之類的職位。
隻有他,像一個被退回的次品,擺在貨架上,無人問津。
他依然每天修鍊,依然去藏書閣抄書,依然沉默寡言。
但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變了。
他開始頻繁地做同一個夢:
夢中他回到靈沙,村民依然跪在地上。
但這一次,他們沒有看他。
而是背對著他,麵向村外。
他走過去,想說話,卻發現他們的臉都變成了沙土。
風一吹,就散了。
醒來時,枕頭上全是汗,或者淚——他分不清。
那天下午,外院有一場小型的“術法交流會”。
自願參加,主要是低階弟子互相切磋、學習。
塵原本不打算去,但講師點名要求所有乙字院出身的弟子必須到場。
算是“給後輩做個榜樣”。
他去了。
交流會設在演武場,來的人不少。
塵坐在角落,看著場中那些少年少女們興奮地演示自己新學的術法。
互相點評、討論,氣氛熱烈。
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也是這樣的。
然後他看見了王淩。
王淩也來了,不是作為參與者,而是作為“特邀嘉賓”。
他現在是地脈峰的內門弟子,築基在。
來外院算是“指導後進”。
他一眼就看見了角落裏的塵。
交流會進行到一半,自由切磋環節。
王淩忽然起身,走到場中,朗聲道,
“久聞外院藏龍臥虎,今日王某不才。
想請教一位——塵師兄,可否賜教?”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
塵抬起頭,看著王淩臉上那種混合著戲謔和優越感的笑容。
“王師兄說笑了。”
他平靜道,
“我已不是內門弟子,當不起‘師兄’二字。
更不敢與王師兄切磋。”
“哎,話不能這麼說。”
王淩擺擺手,
“修行不論出身,達者為先。
塵師兄雖在外院,但根基紮實。
王某一直欽佩。今日機會難得。
隻是切磋交流,點到為止。
如何?”
話說到這份上,再拒絕就是怯懦了。
周圍已經有人起鬨:“塵師兄,露一手嘛!”
“讓我們也看看末法地天才的風采!”
“就是就是!”
塵緩緩起身,走到場中。
他沒有法器,沒有護甲,甚至沒有一件像樣的法袍。
而王淩,腰間掛著戊土佩。
手中持著一柄沉土劍,身上法袍靈光流轉。
至少有三重防禦陣法。
“請。”
王淩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優雅。
塵沒有動。
王淩輕笑,率先出手。
沒有用劍,隻是並指一點。
地麵驟然隆起三道土刺,呈品字形刺向塵的下盤。
這是基礎土係術法“地突刺”。
但在他手中,速度、力道、精準度都遠超尋常。
塵側身,踏步,險險避過。
土刺擦著他的衣角掠過,帶起的勁風颳得臉頰生疼。
“反應不錯。”
王淩贊了一句,手中不停,沉土劍出鞘。
劍身帶著厚重的土行靈力,一劍橫斬——
不是斬向塵,是斬向他腳下的地麵。
地麵裂開,一道深壑蔓延而來。
壑中湧出黏稠的泥漿,試圖纏住塵的雙足。
“陷地術”與“泥沼術”的組合。
塵足尖一點,身體向後飄退。
同時雙手結印,地麵升起一麵土牆。
擋在深壑之前。
土牆被泥漿吞沒,但也為他爭取了剎那時間。
他落地,單膝跪地,掌心按在地麵。
“哦?要用地脈術?”
王淩眼睛一亮,
“讓我看看,末法地天才的絕招!”
他不再留手,沉土劍高舉,劍身亮起刺目的黃光。
地脈峰秘傳劍法“裂地斬”,築基期以下最強殺招之一。
劍光落下。
塵沒有躲。
他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隻是抬起了頭。
看著那道足以將他劈成兩半的劍光。
然後,他做了三年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反抗”。
他沒有結印,沒有施法,隻是對著王淩,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聽見了:
“你知道嗎?
靈沙生活的人,也是人!”
王淩一怔,劍勢下意識地緩了半分。
就在這一瞬間,塵掌心那塊從靈沙帶來的石頭。
碎了。
不是被捏碎,是從內部崩碎。
化作一捧細密的沙土,順著他的指縫流淌下來。
沙土觸地的剎那——
整個演武場,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更深層的東西——地脈。
以塵為中心。
方圓百丈內的地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扯。
地麵開裂。
不是王淩那種術法造成的裂縫,是真正的、深不見底的裂口。
漆黑的地氣從裂口中噴湧而出。
帶著刺鼻的硫磺味和某種古老的低吼。
王淩的劍光在半空中潰散,他臉色大變,急退,
“你瘋了?!強行扯動地脈,會引發地氣暴走——”
話沒說完。
沙,來了。
從每一條裂縫中,從每一寸土地下,從空氣中,從四麵八方。
沙土如活物般湧出,匯聚成風暴。
那不是自然的風暴,是帶著意誌的、粘稠的。
彷彿有無數細碎牙齒在摩擦的風暴。
沙暴瞬間吞沒了演武場。
尖叫聲、驚呼聲、術法爆裂聲……全部被沙暴的低吼淹沒。
晴兒在沙畫外,幾乎要窒息。
她看見那些剛才還在說笑的少年少女們,被沙土纏裹、拖拽、掩埋。
看見王淩瘋狂地揮劍,戊土佩的光芒在沙暴中如風中殘燭。
明滅幾次後,徹底熄滅。
而塵,站在沙暴中心。
他閉著眼,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什麼。
沙土順著他破爛的衣袍盤旋而上,纏繞他的手臂、脖頸、臉頰。
他的麵板開始龜裂,不是受傷,是更詭異的變化。
裂縫中沒有血,隻有更多的沙粒湧出。
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已經變成了純粹的、流動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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