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雨目光微凝。
緊接著,從那團焦黑中,艱難地伸出一隻沾滿煙灰、瘦削見骨的女人的手。
死死攥著一片殘破的衣角。
衣角下麵,傳來極其微弱、如同幼貓哀鳴般的啜泣聲。
隨著林七雨的走近,那團“東西”似乎感知到了活人的氣息。
顫抖著,慢慢舒展開來。
那是一個婦人,年紀不過三十上下。
臉上滿是煙灰淚痕,頭髮蓬亂糾結,沾著草屑。
但可以看的出來,洗乾淨還是很漂亮的。
身上原本應是粗布衣裙,此刻已破爛不堪,被火燎出大洞。
露出下麵被燻黑的麵板和嶙峋的肋骨。
她懷中緊緊摟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
女孩同樣瘦小,臉上臟汙,雙眼因恐懼和飢餓而睜得極大。
正死死咬著母親的衣襟,發出壓抑的嗚咽。
婦人抬起渾濁無神的眼睛,看到了走近的林七雨。
她先是一驚,身體本能地往後縮,將女兒摟得更緊。
但隨即,她似乎從林七雨那異於常人的平靜中。
察覺到這或許不是那些執行“焦土”命令的兵卒,也不是魔道先鋒。
絕望之中,一絲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求救欲,壓倒了對陌生人的恐懼。
“沒……沒有了……”
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眼淚混著臉上的灰汙滾滾而下,
“房子燒了……當家的被征去守關……
沒了音信……糧被搶了……
井也壞了……什麼都沒了……
孩子……孩子快餓死了……”
她語無倫次地訴說著,每說一句,懷中的女孩就顫抖一下,嗚咽聲大一點。
婦人自己的肚子,也在這時不爭氣地發出空洞的鳴響。
極度的飢餓與絕望,讓她的眼神都有些渙散。
林七雨靜靜地聽著,臉上無波無瀾。
他目光掃過婦人乾裂起皮的嘴唇,掃過女孩因營養不良而稀疏發黃的頭髮。
最後落回婦人那交織著絕望與最後一絲求生渴望的眼睛上。
他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探入懷中。
取出兩塊用油紙包裹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粗麥餅,還有一小囊清水。
麥餅質地粗糙,甚至有些磕牙。
但在此刻,那糧食特有的、樸素卻真實的氣味。
對於飢餓到極致的人來說,無異於仙珍。
他將餅和水輕輕放在婦人身前不遠處的地麵上。
婦人愣住了,獃獃地看著那兩塊麥餅和皮囊,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隨即,巨大的狂喜和一種近乎卑微的感激淹沒了她。
她幾乎是撲過去,顫抖著抓起一塊餅。
先是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塞進女兒嘴裏。
看著女兒急切地咀嚼吞嚥,才自己狼吞虎嚥起來。
噎住了就猛灌幾口水。
兩塊餅很快被母女二人分食乾淨,連掉落的碎屑都被仔細拾起吃掉。
清水也喝了大半。
雖然遠不足以飽腹,但總算緩解了那灼燒五臟六腑的飢餓感。
婦人臉上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眼神也清明瞭些許。
她拉著女兒,朝著林七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沾滿灰土。
“謝謝恩公!謝謝恩公救命之恩!”
她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力氣和激動,
“婉娘……婉娘無以為報!”
林七雨隻是淡淡地看著,沒有阻止,也沒有回應。
婦人磕完頭,抬起臉,看到林七雨似乎有轉身離開的跡象,心中頓時一慌。
這兵荒馬亂、焦土千裡的絕境。
眼前這個隨手給出救命糧食、看起來深不可測的男人。
或許是她和女兒活下去的唯一機會了!
她猛地抱緊女兒,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前爬了兩步。
仰起臉,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帶著哭腔和不顧一切的懇求:
“恩公!恩公留步!”
林七雨腳步微頓,側過半張臉。
“求恩公……收留我們母女吧!”
婉娘淚流滿麵,語速飛快,
“婉娘什麼都能做!洗衣、做飯、縫補、打掃……我力氣還在!
我女兒小鈴也很乖,不會吵鬧!
隻求……隻求一口吃的,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恩公,求求您!
做牛做馬,為奴為婢,婉娘都願意!
隻求……隻求別扔下我們在這兒等死!”
她一邊說,一邊又連連磕頭,粗糙的地麵將她的額頭都磨破了皮,滲出血絲。
懷中的小鈴似乎也被母親的情緒感染。
睜著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林七雨。
小聲抽噎著。
林七雨轉過身,完全麵向這對母女。
他審視的目光再次落在婉娘臉上,那目光依舊平靜。
卻彷彿能穿透皮肉,看到內裡的靈魂。
看到那被苦難磨礪出的堅韌,看到為母則剛的決絕。
也看到在絕境中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卑微與……可利用的忠誠。
片刻的沉默,如同懸在婉娘心頭的利劍。
終於,林七雨開口,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
“跟著我,未必比留在這裏安全。”
婉娘卻如同聽到了赦令,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急忙道,
“不怕!婉娘不怕!隻要恩公給條活路,刀山火海也跟您去!”
林七雨不再多言,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起來吧。”他說道,“以後,叫我‘先生’即可。”
婉娘如蒙大赦,喜極而泣,連忙拉著女兒小鈴站起身。
胡亂拍打著身上的塵土,又小心翼翼地將剩下的半囊清水和包餅的油紙珍重收好。
她站到林七雨身側稍後的位置。
低著頭,雙手緊張地交握著。
但眼神卻緊緊跟隨著林七雨的身影,彷彿找到了新的支柱。
小鈴也似乎感應到母親情緒的變化,不再大聲哭泣。
隻是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好奇又畏懼地偷偷打量著林七雨。
林七雨不再看她們,重新邁開步伐,向著小鎮東麵那條官道走去。
隻是身後,多了兩個跌跌撞撞、卻努力跟上他腳步的瘦弱身影。
餘燼鎮的風,吹過廢墟,捲起灰黑色的塵旋。
而那兩點微弱的、剛剛被一點粗麥餅點燃的“火星”。
正緊緊依附在一團深不可測的陰影旁,顫巍巍地。
向著更未知、也更危險的遠方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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