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兒隱匿在窩棚投下的狹窄陰影裡,粗布麻衣與汙濁的環境融為一體。
她奉師命在外接應,並一如既往的觀察這防波堤最底層的脈動。
空氣中混雜著塵土、汗臭與若有若無的絕望氣息,遠比壩上那森嚴的軍陣更令人窒息。
就在她前方不遠,一處用破木板和銹鐵皮勉強搭成的窩棚前,一場無聲的悲劇正在上演。
幾名身著半獸人皇家征糧隊製服的修士,正粗暴地將幾個粗麻布袋從窩棚裡拖出來。
那些袋子看上去並不沉甸,但被棚子裏衝出來的一個半獸人婦人死死拽住一角。
那婦人顯然剛從田裏回來,褲腿上還沾著泥點。
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焦急與哀求,肩膀上還扛著一把磨得光亮的鋤頭。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
“軍爺!行行好!不能拿啊!
這是我們家留著春播的種子!
就指望這點種子活命了!
您拿走了,我們一家……我們一家可怎麼活啊!”
她身後,一個約莫三歲、頭上頂著兩隻毛茸茸小獸耳的女童,被母親的情緒感染,也嚇得哇哇大哭。
小手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稚嫩的哭聲在沉悶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個征糧隊的小頭目,是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狼族半獸人。
他不耐煩地一腳踢開婦人死死攥著袋子的手,力道不大,卻帶著十足的蔑視。
“嚎什麼嚎!征糧是軍令!
前線幾百萬大軍等著吃飯,誰管你種不種地!”
他的聲音粗嘎,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婦人被踢得手一鬆,卻立刻又撲上去,抱住那狼族修士的腿。
淚水混著塵土在她臉上劃出溝壑,她的聲音已經嘶啞:
“官爺!求求您!
我男人……我男人他得了沼澤寒熱,躺床上就剩一口氣了!
我們全家就指望今年這點收成,換了丹藥救他的命啊!
您拿走種子,就是拿走了他的命,拿走了我們全家的活路啊!”
她的哭求字字泣血,連周圍一些麻木觀望的半獸人貧民,眼中都流露出一絲不忍與物傷其類的悲哀。
那狼人頭目卻隻是冷哼一聲,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嫌惡,
“晦氣!滾開!死一個兩個,影響不了大局!
軍糧要緊!”
他猛地一揮手,對另外幾個隊員喝道:“還愣著幹什麼?搬走!”
隊員們應聲而動,毫不留情地掰開婦人冰冷的手指。
將那幾個裝著全家希望與丈夫性命的種子袋,粗暴地奪了過來,扔到了身後的推車上。
麻袋落在車上,發出輕飄飄的、卻如同驚雷般砸在婦人心上的聲響。
婦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地,雙目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
隻是本能地將嚇得瑟瑟發抖的女兒緊緊摟在懷裏,空洞地望著那輛載著她一切希望的推車漸行漸遠。
她沒有再哭嚎,那極致的絕望,已然發不出任何聲音。
晴兒在陰影中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握著劍柄的手指收緊,麵色凝重。
她看著那征糧隊耀武揚威地離開,看著周圍貧民沉默地散去,看著那對母女在塵土中相擁的無助身影。
他能救下這一對母女,但能救下千千萬萬這樣的母女嗎?
救下防波提的母女,還有膠州的,小麥穀的,靈沙的。
正道魔道都有。
這不是一個個例問題,而是係統性問題。
她默默的又拿出了自己的筆記本,開始記錄。
黑暗時代,是無比恐怖的世道,從我目前的見聞來看。
黑暗時代並不是忽然出現的,它的到來早有預兆。
就像那盲目進入龍骨村的小姑娘。
在雅興村上大談天道執行特別伏魔行動的正道修士。
那些堅信繁榮會永遠持續下去的人。
傲慢,狂妄,盲目自信充斥在千年帝國的各個角落。
他們對不斷累積的矛盾視而不見。
然後,戰爭標誌著黑暗時代正式的序幕。
最開始是區域性衝突,就像交界地戰那樣。
他打了多久,打的如何,根本不重要。
他標誌著舊時代的矛盾達到了無法彌合的程度。
或是世界領袖的衰朽,或是魔鬼太狡猾。
邊緣地帶,極端思潮孕育出的極端思想。
從街頭運動,演化為政治實體。
從幾百人的聚眾鬧事,發展為了上百萬人的軍事衝突。
最終那衝突變成了全麵戰爭。
那些美好的城邦,國家,州郡,一個個毀滅。
就連學校也無法避免。
因為黑暗時代的第二個階段,就是世界上最高的學院被摧毀。
學者死走逃亡,愚昧與無知充斥在世界的各個角落。
緊接著,也是我最不想看到,但剛剛卻眼睜睜看見的。
相比灰犀牛的壯大,遙遠的戰爭,學者的不知所雲。
黑暗時代的第三階段,沒有人可以視而不見。
所有人都將親身感受到。
因為戰爭打的太久了,死的人太多,毀滅的太多。
青壯年勞動力大量死亡,小麥穀,永寧州這樣的重要原材料產地被摧毀。
寶瓶州,福山州這樣的經濟,交通重地被摧毀。
社會的生產能力和人口承載能力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倒退。
而雙方已經是打急了眼的全麵戰爭狀態,一切為戰爭服務。
大量的人口,雖然還活著,但已經被放棄。
飢荒與嚴重的物資短缺,折磨著世界上的每一個人。
我甚至不敢相信我剛剛聽到的。
在過去,治療沼澤寒熱這種比感冒強不了多少的疾病。
隻需要一碗麵條的錢。
而那位老婦人卻說,他們全部的收成,才足夠換一枚。
然而,即使是那樣的天價,也是一種盼頭。
但糧食必須優先供給軍隊,如果拿不出來,就連種子也會被收走。
連一點希望都沒有。
晴兒再抬頭。
隻見的那半獸人婦人抹去了自己的眼淚,然後將最後的一點糧食藏在了女兒的衣服裡。
接著,她回到了自己的家裏,用枕頭捂死了自己的丈夫。
然後,自己也懸樑自盡了。
這個時候,周圍的村民反而嚎叫了起來。
他們沖向那一家人的屋子,他們推開了少女,搶走了食物。
最後甚至可開始分食那對父母的屍體。
因為,那是難得的食物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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