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的燈光很亮,亮得他眯了眯眼。三十幾年的人生長什麼樣,都寫在那張被高原陽光曬過的臉上了。麵板糙,皺紋深,頭髮有點油糟糟的,不像是來上舞台的,倒像剛從哪個街角琴行裡走出來。他唱歌的樣子笨拙而認真,像小學生第一次上台做彙報表演。
熊布柏從口袋裏拿出一把口琴,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又鬆開。嘴唇貼著金屬的樣子很用力,像要把什麼東西吹進那個小小的孔裡。
一段口琴的獨奏,悠揚中帶著憂愁,帶著迷茫,帶著惆悵,帶著彷徨,帶著委屈,飄蕩在黑夜中,每一個音符落在每個人的心間。
現場響起了抽泣聲,比魚舟唱那首《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裏》時的抽泣聲還要明顯。
熊布柏吹完口琴又接著唱,中間沒有停頓,沒有設計好的互動,沒有看前方。他就那麼坐在那裏,像坐在燒烤攤子邊上,那個隻有零星幾個客人無心聽他唱歌一般,他心無芥蒂地把一首歌娓娓道來。
他把口琴放回口袋裏,又抱著結他彈奏起來。
【心愛的姑娘你不要拒絕我,
每天都會把歌給你唱。
心愛的姑娘你一定等著我,
我騎車帶你去環遊世界。
心愛的姑娘你快來我身旁,
我的肩膀就是你的依靠。
心愛的姑娘雖然我沒有車房,
我會把我的一切都給你。】
熊布柏唱得越到後麵,聲音裡越帶出一點什麼東西。不是技巧,是他自己也沒察覺的東西。那聲音有點乾,有點澀,像砂紙磨過木頭,但磨著磨著,木頭裏滲出了樹脂的香味。他的神情始終是木訥的,憨憨的,偶爾眨一下眼,像不知道自己唱得怎麼樣。
【現在該如何是好,
這世界變化太快了,
我沒有存款也沒有洋房,
生活我過得緊張。】
這是一首樸素到近乎“簡陋”、卻直抵人心的民謠作品。這首歌的價值恰恰在於它的“不完美”。沒有任何炫技的編曲,沒有華麗的唱腔,隻有一把結他、一把口琴,和一個中年男人沙啞的嗓音。
在魚舟的前世,這首歌也叫《週三的情歌》,歌手就叫週三,這是個央視導演都一直想不好該不該讓他上台的歌手,但卻在舞台上唱哭了所有人。
這首《一個歌手的情書》在歌詞層麵,它講述的是一個歌手二十多年尋尋覓覓卻始終孤獨的故事。“這二十多年來,我一直在唱歌,唱歌給我的心上人聽啊,這個心上人,還不知道在哪裏”。歌詞裏沒有複雜的意象,全是白描。“到處都是高樓大廈,到處都是飛機汽車,壓得我喘不過氣”、“我沒有存款也沒有洋房,生活我過得緊張”。這些句子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們太真實了,真實到像是一個普通人在酒後的自言自語。
這些歌詞唱在每個人的心間,好像要把每個人隱藏在心裏深處的那份痛苦,給活生生挖掘出來。
這首歌唱出了無數年輕人和中年人的埋藏在心底,不敢拿出來的愁苦和委屈。熊布柏的粗糙質樸到極致的嗓音,彷彿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每個人心頭拉扯著。
【心愛的姑娘你不要拒絕我,
每天都會把歌給你唱。
心愛的姑娘你一定等著我,
我騎車帶你去環遊世界。
心愛的姑娘你快來我身旁,
我的肩膀就是你的依靠。
心愛的姑娘雖然我沒有車房,
我會把我的一切都給你。】
每一聲弦響,粗糙的,帶著點木頭的澀。彷彿是台上歌手在傾述,卻帶著一種怯懦和茫然。好像在說一個很平平無奇的願景,卻又是那麼遙不可及。
【這二十多年來,
我堅持在唱歌,
唱歌給我的心上人聽啊!
這個心上人,
還不知道在哪裏,
感覺明天就會出現。】
最後一句唱完,熊布柏彷彿是完成了人生當中最重要的考試,長長吐出一口氣。不管成績如何,他真的儘力了。
熊布柏抱著結他,坐在那裏,沒有動。過了兩秒鐘,他纔像是反應過來,抬起頭,看了看前方的,看了看舞台下那黑壓壓的人群。熊布柏的眼神裡,還帶著濃濃的歉意,他感覺自己搞砸了,他不認為別人會喜歡他的演唱的歌曲。他可能成為第一位把魚舟老師的歌唱翻車的人。熊布柏感覺自己責任很大,他此刻有些頭皮發麻。
他唱完後,舞台下沒有一個掌聲,彷彿印證了他心裏的預感。真的把魚舟老師的歌搞砸了。
過了許久,響起第一聲掌聲。那是蘇晚魚鼓起了掌,她剛剛被魚舟哄好的眼角,再一次掛上了淚珠。
這第一聲掌聲,就像投進棉花堆裡的火星子,瞬間引燃了大火。一時之間,掌聲以蘇晚魚為中心,向四周蔓延開。
熊布柏一愣,眼神裡有一點懵,有一點不確定。然後他在如雷的掌聲中,眼眶也紅了。
這是他印象中,除了自己媽媽以外,第一次有人認同他的歌聲,第一次有人為他的歌聲而鼓掌,哪怕可能僅僅隻是為了鼓勵他。
然後他站起來,把結他放在一邊。拿起話筒向前走了幾步。又朝著台下鞠了一躬,道:
“魚舟老師讓我上台唱歌,我真的心裏很忐忑,我的手臂上緊張得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真的很害怕,把魚舟老師的作品給玷汙了。
其實我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唱的好不好,但我真的儘力了。我不知道你們的掌聲是應該喜歡,還是因為包容,但我很感動。從小到大,隻有我媽每次說我唱歌好聽,但我知道那僅僅因為,她是我媽。
我很感謝魚舟老師,在我沒有地方可去的時候,收留了我。也感覺魚舟老師今天能讓我圓了一個舞台夢,真的非常感謝他。
也感謝我的老婆索瑪,唱這首歌的時候,我的腦子裏都是他。魚舟老師寫出了我這麼多年來的心聲,但我真的運氣很好。在我無助的時候,遇到了魚舟老師。在我迷茫的時候,遇到一個願意和我過一輩子的人。謝謝上蒼一直眷顧我,也謝謝你們給我打掌聲,我會記在心裏,懷念一輩子的。謝謝!”
熊布柏的普通話口音還是很重。總帶著那種西南高原山溝溝裡的調調,但此刻沒有人笑話他,隻有鼓勵和掌聲。他也很少說這麼多話,把這樣一個沙灘景區小舞台搞得跟頒獎典禮獲獎感言一樣也很突兀,但他真的不知道怎麼去感謝他心裏感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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