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醫生吃完飯就回去了,雖然對孩子們的情況,已經有數了,但還是需要經過反覆考證,最後出具正式的書麵報告。同時,魚舟還要求,對所有孩子的治療,出具可行性方案。
魚舟幾人還沒有回去,他還要等小朋友們看完電視。來一趟總不能不告而別,肯定是會傷孩子的心的。
魚舟跟蘇晚魚到了二樓一個小房間,林婉婉也跟在後麵。裏麵躺著一個小男孩,就是那個身患重病的孩子。
這個房間其實不算小,大概和魚舟的宿舍差不多大,放著兩張床,靠窗邊的那張床很像醫院裏那種可以抬靠背的床。
這時候,方姨在照顧著那個孩子。福利院的另外四個大人,今天晚上是要回去的,隻剩下程院長和方姨兩個大人,他們是有一個晚上輪班在安排。
“魚舟老師!你來了!”方姨正在給小男孩擦著身,抬頭笑著對魚舟道。
小男孩微微轉頭,憔悴得不像話,臉很瘦,顯得眼睛很大。看到魚舟的時候,他在笑,笑得不明顯,也不好看。但魚舟知道他在笑。
魚舟朝方姨點了點頭,找了一張凳子,坐在床前,蘇晚魚靜靜地站在身後。魚舟笑著對小男孩說:“你好,我叫魚舟,上次來的時候,沒有碰到你,這次我很幸運,看到了一個堅強的好孩子。”
“你的小夥伴們說,樓上住著一個特別了不起的小男孩,我想他們說的就是你。你叫什麼?”
“小!蟲!蟲!”小男孩說話很累。
“這個小寶貝叫楊崇進,小名叫小蟲兒。”方姨在一旁介紹道。
“小蟲兒,是我聽過最可愛的小名。”
“楊崇進,也是我聽過最好聽的名字。楊是一種很高大,不管在多麼困難的地方,都能生長的樹。崇是高山的意思,進是前進,進步,不斷地變得強大。你的名字裏藏著一幅畫:一棵楊樹長在高高的山上,它的枝葉卻始終向著更高的天空生長。
這棵樹就是你,無論站在哪裏,都向著光的方向生長前進。”
楊崇進嘴角翹了翹,這次笑得明顯了。大概,他這一生,被人肯定的機會,並不多。
小男孩的嘴巴抽動了幾下,眼角流下淚珠,一顆接一顆,很多。
魚舟有點慌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說錯了話,惹得小蟲兒哭了,突然有些自責和手足無措。
方姨趕緊解釋道:“小蟲兒,痛了。”
“痛了!”魚舟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安慰,他發現自己再怎麼口才了得,舌燦蓮花,此刻都顯得無力和無奈。
小蟲兒好像是看出了魚舟的自責,開口道:“蟲!哭了!蟲!不好!”
“不!小蟲兒很好,哭沒有什麼不好,我也哭過,小魚姐姐也經常哭。不開心的時候就可以哭,難受的時候也可以哭,痛的時候更可以哭。”
魚舟對蘇晚魚道:“魚,我記得這裏應該有結他對嗎?”
“嗯!有的,是我以前用過的,我知道在哪,你等會兒。”蘇晚魚說完就跑出去了,他知道魚舟要幹什麼。
沒過一會兒,蘇晚魚拿著結他回來了。
魚舟接過結他放在腿上,強顏歡笑著對小蟲兒說:“小蟲兒很優秀,是我見過最優秀的孩子,誰都會哭的,就連天上的星星也會哭的。我給你唱一首歌好不好,這首歌是寫給小蟲兒的歌,一首屬於小蟲兒的歌,叫做《蟲兒飛》。你想聽嗎?想聽你就點點頭。”
小蟲兒的眼睛都是淚花,看不清魚舟的模樣,但他聽清了魚舟的話,輕輕點點頭。要是他的眼睛裏沒有淚水,那此刻肯定是很亮很亮的。
魚舟調了調弦,輕輕撥弄著琴絃,很輕,很溫柔,彷彿重一分,他都不忍心。第一個音符落下來時,外麵的夜色似乎也跟著顫了顫。他唱得很慢,比原曲慢很多,每個字都像小心翼翼放下的羽毛: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小蟲兒五歲的身體在白色被單下薄得像一片羽毛,隻有那雙滿是淚花的眼睛還很大,很亮,彷彿要努力看清楚唱著屬於自己的歌的那個人。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冷風吹!
隻要有你陪!】
小蟲兒的手指在被子下輕輕動了動,彷彿在觸碰那些看不見的星星。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和著節拍。
【蟲兒飛!花兒睡!
一雙又一對才美。】
唱到“蟲兒飛,花兒睡”時,魚舟看見小蟲兒的睫毛垂了下來,在蒼白的小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繼續撥著弦,旋律簡單得就像呼吸,也許在這個房間裏,這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呼吸。
【不怕天黑!隻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東南西北。】
當這句歌詞響起時,魚舟的聲音輕微地裂開一道縫。他看見小蟲兒又睜開眼,淚水還在流淌,可卻是明顯能看到小蟲兒對他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乾淨得像從未被疼痛觸碰過。
“小蟲兒,這首歌喜歡嗎?”魚舟拿了一張紙,輕輕擦去小蟲兒的眼淚,可剛剛擦掉,又再次流了下來。
很痛很痛,對不對?魚舟心裏在問,但他不敢問。輕輕撫摸著小傢夥光光的腦袋。
魚舟並不知道小蟲兒痛的是哪個位置,他也知道就算知道了,撫摸也是無濟於事。
“小蟲兒,你好厲害,你都有自己的歌。”門口響起程若兮的聲音,這個小機靈鬼看到蘇晚魚下樓去拿結他,她就跟在蘇晚魚屁股後麵上來了。
小蟲兒彷彿又笑了一下,同齡人的羨慕和誇讚,比任何人的表揚和鼓勵,更有用。
“對!小蟲兒很厲害。”魚舟很認同程若兮的話。
小蟲兒對著魚舟道:“蟲!想聽。”
“小蟲兒喜歡這首歌,還想聽對嗎?”
“嗯!”
“好!今天我給你唱很多遍,蟲兒想聽幾遍,我就唱幾遍。”
魚舟又一次撥動了琴絃。唱了一遍又一遍,都是這樣輕輕的,溫柔的。最後一遍的聲音低得幾乎成了耳語。小蟲兒的眼睛漸漸閉上了,胸口微微起伏,像終於找到港灣的小船。
“這痛一陣一陣的。”方姨解釋道。
魚舟的結他聲越來越輕,越來越慢,直到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逐漸濃鬱的暮色裡,輕得沒有驚動任何事物。輕輕放下結他,為小蟲兒掖了掖被角。
在起身的瞬間,他看見小蟲兒的嘴角彷彿露出淺淺的笑容,彷彿在夢裏,他真的變成了一隻小小的蟲,正飛向一片沒有天黑、也不會心碎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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