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場大運動來的時候,那些憤怒的人衝進這個院子裏的時候,所有的怒火,都消失了。龍國人,就是再混蛋,也是有些底線的。
可能他們也不敢想像,沒有了我父母,這些孩子會變成什麼樣子。而我的父母,未必沒有拿這個孩子當護身符的想法。
我們一家就這樣,在這裏生存了下來,相比那時候和很多我們一樣背景的家庭,我們是幸運的。我們的運氣也不錯,等我父親偷偷地把最後的金條換成糧食的時候,運動過去了,政府出手援助了。從那個時候開始,就算國家再困難,這裏的孩子,始終沒有餓著肚子。
我父母來的時候,是有著別樣的心思的,我父母去世的時候,卻滿是對這裏所有孩子的不捨。”
程院長頓了一下,彷彿在看著這片稻田懷念著過去。
魚舟淡淡道:
“君子論跡不論心,
論心世上無完人。
看人看行不看心,
量心量己不量人。”
程院長看著魚舟,眼睛裏透出一絲亮光。“君子論跡不論心,魚舟老師的見解,真是不凡啊。謝謝你對我父親的評價,謝謝。”
魚舟擺擺手,道:“我哪有資格去評論老先生,設身處地,我在他的位置上,做不到他的萬一。”
魚舟沒有吹捧的意思,他是真做不到。老先生哪怕一開始的目的並不純粹,但他做的事就是很高尚的。魚舟也相信,老先生的心態也是慢慢轉變的,要不然這個福利院也不會一直延續到現在。
自己隻是現在錢多了,讓他花錢的事,他不會心疼,但讓他把自己的所有精力和時間,都奉獻給這些孩子,魚舟自覺做不到。魚舟從來不覺得自己高尚,但不妨礙他崇拜高尚。
程院長看著魚舟笑道:“我父親那天就站在你這個位置,也是抱著一個孩子,看著這一片稻田。隻不過那天是剛插完了秧苗,我父親說,就叫青芽吧。一晃過去六十多年了。”
魚舟心裏也是有些感慨,原來這個福利院是這樣成立的。那個年代,內憂外患,軍人打了三代人的仗,老百姓餓了三代人的肚子。做什麼事情都受限製,隻能在家生孩子,可生了孩子,又養不起。送到一個餓不死的福利院,也不失為一條生路。
程院長繼續說道:“這片稻田,半個月前,還是我們這些小傢夥,幫著割的稻子,雖然都是幫倒忙,但從小,他們都知道要勞動。
在那個動蕩的年代,這裏的村民,保護了這個福利院很多次。即使是飢荒的年代,每次逢年過節的時候,他們總是拿一些東西放在門口,就走了。都是一些米麪糧油,他們怕孩子餓著,一直到現在,也是如此。
這些孩子,雖然天生苦難,也沒有得到這個年紀應有的愛,但他們也得到了不一樣的快樂。我的心願,就是他們能更長久的快樂。”
魚舟明白程院長說的,更長久是什麼意思。
魚舟並不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來這裏的原因是因為蘇晚魚,但這裏的人始終是和他產生了情感的羈絆。
“那就讓這快樂更長久一些吧。”魚舟淡淡地說道,不知道是說給程院長聽的,還是自言自語,或者隻是說給這裏的風聽的。
“現在,這裏的孩子越來越少了,今年都沒有新的孩子送來這裏了。國家越來越好了,也更有能力安排這些孩子了,會遺棄孩子的父母,也越來越少了,我的使命應該也快要結束了。我想等我不在的時候,程若琪他們幾個最小的,也應該長大了。”程院長說著,魚舟懷裏的程若琪似有所感,看了她一眼,然後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容,又鑽進魚舟的懷裏。
這個感知不到聲音之美好的孩子,她的笑容,就像是提早到來的春天。
眼前的田已翻過,新耕的泥土裸露著,像大地攤開了一卷深褐色的帛書,一行行犁痕是它工整而沉默的文字。偶爾有殘存的稻梗從泥浪的波穀中探出一點尖,像是昨日豐年不小心遺落的標點。
那每一道犁溝,都是一個被精心準備的繈褓。泥土鬆軟地呼吸著,吸納著此刻零落的霜、將來的雪、以及整個冬天緩慢沉澱的寂靜。它將自己開啟,交託給陽光的曝曬、北風的錘鍊、春雨的浸潤,這所有的過程,都將被它默然轉化為養分。
那一道道滄桑和溝壑,就像是程院長臉上的皺紋。
冬天就要來了。但魚舟知道,沒有什麼比這片翻過的土地,更像一封寫給春天的、篤定的長信。所有的荒涼,都隻是為了襯底;所有此刻的空無,都在預約著像懷裏抱著的小丫頭,像來年的青芽一樣,茁壯成長起來。
陳如華今天是震驚的,就和魚舟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當看到一個這樣的孩子,正常的人,都是會心痛的,但當這樣的孩子成群地出現在你麵前,他的大腦是一片空白的。
不知道該去想些什麼,不知道該去說些什麼,心裏就會有無限的衝動,想要為他們做些什麼。
陳如華在一些慈善晚會上唱過歌,在一些災難降臨的時候捐過錢。可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迫切地想為別人做些什麼。
他一趟一趟地搬那些禮物,他給教室拖地,他擦著二樓的窗戶玻璃。看著蘇晚魚帶著孩子去檢查,看著魚舟和程院長站在院子門口兩個多小時了。
他看到院子裏的孩子,有意無意地會去看車的方向,然後又彷彿若無其事地去玩耍。分享著剛剛收到的新玩具,分享著新的繪本。
周籽言在一旁擦著桌子,看他獃獃地望著窗外走神,玩笑道:“如華!趕緊擦,別偷懶,拿出你當野人的勁頭來。”
陳如華沒有反駁,隻是輕聲道:“籽言姐,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周籽言怔了怔,不知道他的意思,不知道怎麼回答。
陳如華自顧自說著:“看著這些孩子,真的好堅強,他們總是在想辦法,讓同伴開心,即使他們自己心裏也很緊張,卻盡量不表現出來。我感覺自己比他們差得遠。你不知道,那時候,你把我扔在沙漠裏,大山裡,我真的哭過。”
周籽言低頭繼續擦桌子。“我知道,那些鏡頭,是我和節目組溝通,不要放出去的。”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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