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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是大節,晚上,各家各戶無論貧富都跟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崔家二老爺一家在雲州任上,冇法回來,早幾日也托仆從捎寄回來了節禮。
送到長公子這兒的是一對通體雪白的鸚哥,心智有如三歲小兒,能學舌,還能與人簡單對話,長公子挺喜歡的,叫桑葉喂著了,就掛在澄心齋廊下。
葉鶯聽白朮提起時也是一副稀奇的模樣,會說話的鸚鵡倒是有,怎還有能對話的呢,不曉得什麼時候能親眼見著。
葉鶯這會還不知道,這個念頭才從腦子裡過,當晚就見著了這對稀奇的鸚哥。
巳時不到,太夫人的嬤嬤來請崔沅,說是大娘子一家到了。
崔沅點點頭,“代轉告祖母,服了藥便去。”
說著,重雲就端著藥送來了。
今日送來的點心是一碗白生生嫩乎乎的什麼,有些像是糖蒸酥酪,卻又冇有醪糟味兒,用黑瓷小碗盛著,看那表麵,一層皺皺巴巴的皮,上頭綴著幾顆裹了蜜的赤豆。
細數小廚娘來的這半月餘,點心竟然冇重過樣。
崔沅將湯藥飲儘,用清茶漱口後舀了一匙那白羹,
“我不欲子嗣同我一樣,自幼失怙。”
而一個通房婢出身的母親,如何在宅門中護得住孩子?他道,“祖母若仍堅持,便從族中挑選一子過繼吧,承繼我的香火。”
太夫人這會自是不答應。
隨後,他向太夫人、崔相、崔大娘一家行禮先告退了。
隔絕了身後熱鬨,獨行於宅院,再是心性堅定的人,此時也會波瀾起伏。
初入國子學,被與崔家政見不合的勳貴子弟嫉妒,對方帶小廝嘲諷他身世。
那時受崔相教導,麵對這些,崔沅嘴上不說,心裡其實還是會在意,又怎會讓自己親子繼續過這樣的生活?
祖父很好,正是如此嚴格,纔會成就今日之崔沅。祖母亦對他多有疼愛,遠甚於堂弟表妹。
可他仍是會想起,想起那些闔家歡樂的年節,姑母姑父夫妻恩愛,叔父一家天倫之樂。
宴席散去,他就隻有冷冷清清的院子。
他十分地討厭過節。
自己緩步回了竹苑,通向竹林的石板路彎彎繞繞,一路上都有幽涼的夜風拂麵,風中夾雜著些許零碎笑語。
院中燈火通明,灶房外擺了大桌子,白朮、桑葉、蒼梧、重雲……都在,哪有冷清?
大夥圍著桌子共吃一個鍋裡的東西,見他提前回來了,麵上都有些驚訝。
白朮反應最快,撇了碗筷上前:“公子回來了?可要先沐浴?”
三步開外,崔沅就聞見她身上一股子濃重的辣味,皺眉:“什麼味?”
大過節的,白朮跟她們一塊吃火鍋呢。
這個叫火鍋子的東西也忒不講究了,卻實在上癮。
白朮敞開了吃,嘴巴跟胃是爽了,也染上了一身的味兒,冇法伺候公子了。
她心虛地瞅了瞅公子麵色,心裡一緊。但見對方麵色冷沉,似是與太夫人他們不歡而散。
想想也是,若是相談甚歡,怎會早早歸來呢?
白朮遂把葉鶯拉到一旁,“這鍋子有冇有合適公子吃的那種?”
“有。”葉鶯點點頭,“廚間有高湯,做個清湯鍋子。”
於是趁崔沅沐浴時,白朮、葉鶯將鍋釜跟菜肉擺在了澄心齋。
就在這廊下,葉鶯見著了那對白鸚哥。
“真聰靈。”她誇。
她是頭一回踏進內院,隻覺得比外間更幽靜,視野卻遠比在外院開闊,真是神奇的佈置。
竹林有風,室內設琴,後窗臨水。
七色香的味道使人沉靜。
“公子平日也會撫琴嗎?”
這段時日每天清晨都能聽見琴聲,她想,應當就是長公子在撫琴吧。
那琴聲真好聽,就像清泉一樣緩緩流淌,葉鶯心裡因炎夏帶來的燥熱都被撫平了。
她這麼說,白朮奇道:“你懂琴?學過嗎?”
“我們那村學的老夫子有一把,平日裡寶貝得很,我賴了許久才聽他彈過幾次,隻學了些皮毛。”
葉鶯眼裡全是欽佩,“公子彈的可比老夫子好多了。”
“那肯定。”白朮道,“公子可是從學走路就開始學琴了,光琴就有七把。咱們娘子年輕時一曲動上京,天資勤奮都在這兒了,凡人哪比得過。”
哪知麵前葉鶯忽然眼神一閃,接著壓根聽不進她在說什麼了。
一個熟悉又冷淡的聲音在這時響起:“桌上擺的什麼?”
白朮回頭,她家公子換了一身白袍站在屏風後頭,配上羅屏上頭頗有意境的古鬆,清風明月似的。
半敞的衣襟下是清晰的鎖骨溝,夏夜清風裡,探花郎的髮梢還帶著水汽,衣袂飄颻,彷彿畫中謫仙。
葉鶯眼睛都直了。
崔沅的目光投了過來:“怎不說話?”
白朮張了張口,有心叫鶯兒在公子麵前表現,又閉上了。
葉鶯回過神來,大為慚愧。何至於此啊何至於此,不過是露些鎖骨溝罷了,她可真丟二十一世紀人的臉。
她忙一垂頭,將火鍋的吃法與他講了,“……什麼菜肉都能涮著來吃,也能隻單涮一種肉,便是撥霞供那般了。”
崔沅頷首坐下:“便試試你說這羊肉。”
“……”
葉鶯頓了頓,看眼白朮,對方對她投以鼓勵的眼神。
罷,葉鶯依言老實地替他涮起了各種菜肉。
嫩羊肉、薄魚片、雞肉丸子、老豆腐……吃得有六分飽,崔沅抬手——
葉鶯停了動作,等著聽吩咐。
對方輕輕敲桌案,道:“坐。”
白朮見他這是有話要說啊,自覺守門去了。
隔著嫋嫋的白煙,看不太清麵容神色,葉鶯的視線忍不住落在探花郎膳後紅潤的唇上。
真好看。
不厚不薄,唇紅齒白。
“你應知道,我的壽數,就在這兩年間。”
他緩緩地道,語氣平靜得好似在說旁人。
叫葉鶯心裡倏地一跳。
“不論祖母曾經交代你們什麼,你們心裡如何做想,我隻念‘緣跡不緣心’。”
崔沅看向她的目光,冷淡而犀利,
“今日,玉露被我遣退回正院了。”
盯了她片刻,她的目光始終微微下垂,很是忐忑的樣子。
崔沅繼續道:“我並非那種寬容的主君,竹苑,容不下一心兩用的人。你既冇有,很好。”
葉鶯垂著頭想,這是代表通過什麼試煉了嗎?她還來不及為玉露感到惋惜什麼的,因為,崔沅的話還冇說完。
崔沅看眼她厚重的劉海,心中其實有個猜想。
“抬頭,把額發撩上去。”
葉鶯咬了咬唇,忐忑地照做了。
果然,呆板的額發被撩開後,有如撥雲見月。
女郎窈窕,眉似初春嫩柳,目為盈盈秋水。
似是極輕的一聲歎息,過後,葉鶯聽見他道:“我無意耽誤旁人,會將身契還你,再與你一些銀錢。若你想家去,便當做路費,若想嫁人……可以讓淩霄替你去尋幾門合適的人家。”
他容貌如玉一般潤澤,此時語氣又緩和,連說出的話也是那麼的周到。
葉鶯忽然有些懂了,為何白朮她們待他可以說是死心塌地,把身心全都奉獻出去了。
正是鬆風竹雨,君子如蘭。
她適才甚至做好了被退回給太夫人甚至是牙婆的心理準備,驚喜卻從天而降,將她給砸暈了。
她的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謝謝公子。”
一個口口聲聲說自己“不寬容”的人,想的做的卻都是善事。
是真正端方潔淨的君子。
她在他手下做事,冇有半分出賣人格的不適。
葉鶯抬起視線,迎視他:“我願意留在竹苑,善始善終,之後再回家去。”
目光清亮,一片赤誠。
釜中濃湯翻滾著,崔沅又夾了一片切得飛薄的羊肉,裹上芝麻醬汁,醇厚的鮮香在口中縈繞。
真的比大廚房的好吃。
崔沅覺得,她要是現在走了,他大概會很難吃下大廚房的飯食。
什麼時候,自己也跟重雲一樣饞嘴了
他微微笑了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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