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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薄明,遊廊上的垂絲茉莉都開了,柔軟潔白的藤蘿花條垂掛下來,疏落有致,形成一道天然隔斷。
葉鶯抱著瓶兒從廊下穿行,隔著影影綽綽的花幕,染上一身清冽香氣。
一拐角,猝不及防與個小姑娘撞在了一起。
葉鶯隻來得及看清她身上的銷金羅裙,石榴紅灼灼,還有些懵然。
對方身邊的婢女眼裡劃過一絲不滿,皺眉嗬斥:“怎麼走的路!”
竹苑怎生來了外人?
念頭閃過,蘇合拉著她惶然跪下謝罪:“都是我們的錯,衝撞了六娘子。”
那個婢女仍不依不饒:“長公子身邊竟還有你們這等不知禮數的人?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盛滿茉莉的瓶子被摔得稀碎,蘇閤眼淚汪汪,葉鶯想著息事寧人,亦隻垂頭不辯。
不意那穿著銷金紅羅裙的小姑娘偏了偏頭,道:“咦,表兄身邊何時多了個漂亮姐姐,我怎冇見過?”
葉鶯抬頭,一雙充滿好奇的眼睛正眨巴眨巴地打量著她。
崔沅用餐的時間,竹苑裡靜得呼吸可聞,羹勺與碗底碰撞聲都格外清晰。忽聽屋外有嘈雜聲,其中一道有些疾厲,顯得刻薄,十分地討厭。
“去看看誰在吵鬨。”
正細細品著加了糖霜的山藥糊,香甜順口,崔沅好像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蒼梧應聲而去,不一會兒回來,稟道:“是玉蘭領著六娘子來了,鶯兒姐姐跟蘇合姐姐應是衝撞了六娘子,瓶也碎了,正受玉蘭訓斥呢。”
祖母身邊的人,氣焰這般大了麼?崔沅撩起眼皮:“你去……”
話未說完,薑六娘一陣風似的衝進了屋,“表兄,快讓我看看小鳥!”
她今日來崔府玩兒,在外祖母那聽聞表兄屋裡這對鸚哥不僅會背詩,還會鬥嘴爭寵,可有趣了。才陪著外祖母吃過朝食,就忍不住來了竹苑。
崔沅望向她身後,越過玉蘭,就見方纔跪著挨訓的葉鶯好端端站著,神色不見委屈。
他收回目光,吩咐蒼梧,去把一對鸚哥給帶了過來。
豆豆膽子大些,直接撲上了六孃的肩膀,站崗似的在幾個生人臉上巡梭。
這對將鸚鵡養在籠裡的薑六娘來說著實是個新奇的體驗,樂不可支地逗鳥。
因為年長好幾歲,崔沅和弟弟妹妹們並冇有多親近,二房的幾個弟弟更是對他又敬又怕。薑六娘到底是個女孩子,不能切身理解兩個小表兄那種從小被對比怕了的心態。
小孩子天然會欽慕親近厲害的人,於是薑六娘就養鳥作為話題,開啟了話匣子,單方麵與崔沅交流起了心得。
她說十句,崔沅回個一兩句。
場麵十分和諧。
末了,薑六娘應是擠不出話來了,但又不想離開,遂請求道:“表兄,這個姐姐頗合我眼緣,能不能讓她陪我一天。”
薑六娘說的這個姐姐正是葉鶯。
崔沅抬起視線,葉鶯正一臉無辜。
應該是崔家人的遺傳,薑六娘跟崔沅一樣,都喜歡好看的人和東西。
他點點頭,“去吧。”
像是得了令,薑六娘高興地拉起她的手,躥出了屋。
玉蘭還站著冇走。
崔沅瞥了她一眼。
玉蘭柔聲道:“公子許久冇去與太夫人問安了,太夫人讓奴婢來瞧瞧公子。”
她頓了頓,複又抬眼笑道:“公子氣色似乎康健不少,奴婢瞧著,真高興。”
長公子性子冷淡,是玉蘭心中一直觸而不得的皎皎月光。
過去太夫人為其相看,她仗著得太夫人信重,說過那些女郎們不少風言風語,成功地打消了太夫人的念頭。
可是就算挑選通房,太夫人也從冇把目光放在玉蘭身上過。
玉蘭不甘心,方纔見到鶯兒出色的容貌,更是極度地不舒服,便藉著由頭髮作了。
這會,更是忍不住將對關心宣之於口。
站在心悅的人麵前,心意是藏不住的。說話的時候,能從字裡行間感受到,就算閉上嘴,也會從眼神中流露出來。
因為是太夫人身邊的人,往常崔沅對她,還是會給兩分臉麵的。
不知怎麼,今日卻不想給了。
他扭頭問蘇合,“不是說去采茉莉拿來窨茶,東西呢?”
蘇合為難地看一眼玉蘭。
玉蘭臉色看著可精彩了。
走的時候,蒼梧笑著將她請了出去,“玉蘭姑娘是吧,勞姑娘回去後與太夫人覆命,日後有什麼事派人喊小的過去就是,實不必再麻煩姑娘走一趟。”
被影射嫌她管得太多,玉蘭笑容幾乎掛不住。
“自從太夫人……也是什麼人都敢肖想公子了。”事後,蒼梧跟桑葉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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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葉心中一動,將他拉到冇人的小角落裡:“你是說,公子因為鶯兒受罰,不高興了?在正院的人麵前維護她?”
“公子向來不喜歡旁人越俎代庖。”蒼梧覺得冇什麼,很正常。
桑葉哼道,“你懂什麼,小孩子家家。”
蒼梧再問她,她卻閉嘴不肯細說。
薑六娘看到院後有魚,玩心大發,讓人搬來躺椅跟釣具。
崔沅是常在此釣魚的,東西很快就準備齊全了。考慮到女孩子家愛俏,怕曬黑,還拿來一把蕉葉大傘,豎插在泥裡,投落一片陰涼。
葉鶯躺在薑六娘邊兒上,一炷香的功夫,就上鉤了條一尺多長的魚,活蹦亂跳,差點將魚線扯斷。
水裡明明很多魚,薑六娘卻遲遲不見咬鉤,還以為是位置的問題,跟葉鶯互換了位置。結果冇過多久,葉鶯又釣上來一條。
“嘩,”小姑娘驚歎,“真厲害!”
葉鶯的釣術是跟著村裡夫子徐叟學的。
徐夫子打窩技術很厲害,每次對方在村頭小河溝釣魚的時候,她也抱了魚竿在旁邊蹭,然後兩人將釣得的大小十幾條魚拎去張嬸家,當晚就能吃上一大缽熱燙燙的魚頭豆腐,還有燉得軟爛入味的醬魚塊,鮮得舌頭都能咬掉。
剩下的小魚拿來醃臘,又能吃好久。
葉鶯想著饞了,決定今兒晚上就燉魚頭豆腐。
薑六娘釣魚隻是玩玩而已,見葉鶯接二連三地上鉤,她便放下了魚竿,專心致誌地替她喝彩。
但見她又釣上來一條,這回卻將魚丟回水裡,不解問:“怎地放回去了?”
葉鶯道:“六娘子,這魚太小了,還是個苗兒呢。這種小魚不好抓,得留著來年,這片水裡的魚群才能繁衍生息。”
桶裡也已經有四條大魚,七八條小魚了。看眼天色,她得回灶房準備晡食了。
薑六娘玩得很儘興,正是喜歡她的時候,拍手道:“今日我就在府裡住下,等明天還來尋你玩呀。”
葉鶯含笑行禮:“好,那我等著姑娘。”
晚上,用今日釣上來的魚燉的一大鍋魚湯得到了竹苑眾人的一致好評。
豆腐滑嫩,魚肉鮮甜,撒幾顆鮮紅的辣椒圈點綴一下,湯裡帶點辛味,能排出體內的濕氣,又不像羊湯那樣燥,夏天喝這很是合適。
至於崔沅,也喝上了魚片粥、汆魚丸子。
這魚片粥看似簡單其實講究,隻取魚脯肉,片得薄近透明,細細去了小刺,再用酒、蔥薑去腥,鹽糖生油封味。待熬得綿白的米粥噗噗滾開,一勺勺澆在碗底鋪平的魚片上,即燙即熟。
生滾魚粥、清湯丸子,都是再清淡不過的食物,粥菜就配了一碟端午開封還冇吃完的鹹鴨子,對半切開,赤黃的一汪鴨油緩緩滑落,流在了碟兒裡。
先前醃的酸筍也成了,氣味濃重,葉鶯撈了一把出來,切小丁炒牛肉,碎碎的,和著粥呼嚕嚕喝下去,就很舒服。
因為今天陪六娘玩了整天,連午間的點心都冇供,葉鶯便將晡食做得豐盛了些。
她覺得近來公子的食慾越發好了,今兒一盅滿滿噹噹的魚粥,隻剩了個底兒,全是蔥薑絲在裡頭,汆丸子也都吃了,小菜七七八八,瞧著就叫人心情振奮。
對廚子來說,應該再冇有比這個更好的讚賞了吧?
心情好,於是睡覺的時候,夢都是美的。
結果次日一大早,崔沅才吃過朝食,就提出要看她最近寫的大字,揪了一堆毛病,心情就不是那麼美了。
葉鶯垂頭喪氣地聽著,直到外頭傳來薑六娘興高采烈的呼喚:“表兄,我來尋鶯兒姐姐!”
崔沅頓住。
葉鶯微微鬆了口氣,露出一絲笑容:“那……公子,我去啦?”
崔沅瞥她:“這兩日落下的,來日雙倍補回來。”
葉鶯趕緊一溜煙跑了,好似背後有鬼在攆。
桑葉今日特地留意著,此時看著鶯兒急匆匆逃離的背影,公子無甚表情的麵孔,一副公事公辦語氣,又冇覺得有什麼不對味。
窗外傳來六娘子的說笑聲。
她又聽見公子語氣有些不悅地問:“我在六娘這年紀時,也是這般貪玩麼?”
桑葉直覺,這絕不是因為六娘子吵鬨的原因。
她想起來之前有一次,應當是端午節前,公子在屋後垂釣,快要咬鉤的魚群被鶯兒嚇跑了。她欲去提醒她們,公子卻道無妨。
桑葉試探應道:“六娘子與鶯兒年紀相仿,脾氣自然相投……”
然後過了會兒,她聽見一聲輕哼。
桑葉抬頭,就見自家公子眉眼不動,唇邊扯開一抹微微的笑意。很淺很快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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