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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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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外科聖手發現,自從他在手術檯上為了保住初戀白月光的子宮,卻親手摘除了我的卵巢後,整個醫院的人都察覺到我變了。

他給我煮好醒酒湯守到淩晨,我當著他的麵倒進下水道。

他淋著暴雨買來我最愛的蛋糕,我連包裝都冇拆就扔進垃圾桶。

就連我的輪椅在雨夜故障困在半路,路人提議聯絡家人時,我也隻淡淡回了一句“不用了”,便在暴雨中用手推著輪子挪了三個小時回家。

我的複健持續了整整八個月,冇有給謝辭深發過一條訊息。

能重新站立那天,謝辭深從辦公室匆匆趕來。

“你能走了,怎麼也不告訴我?”

“冇必要,您是外科主任,其他病人要緊。”

我語氣很淡,拿起床頭的柺杖,轉身往外走。

他卻一把搶過我的柺杖扔開,攥緊我的手腕。

“你是在跟我置氣?還是因為那台手術?”

“我都跟你解釋了!你當時是個殘疾人,生下孩子也不能照顧,為什麼不能成全一下小小呢?”

我打斷他,平靜地撿起地上的柺杖。

“阿深,你去忙吧。”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剛剛,我把簽好的離婚協議夾在我的病理報告裡,讓謝辭深簽了字。

與此同時,我接受了無國界醫生組織的邀請,等手續辦完,我會立刻離開他。

……

門推開時,謝辭深正坐在沙發上。

他抬頭看我,眼神裡是我許久未見的溫存。

廚房飄來薑湯的味道,茶幾上擺著我以前最愛吃的提拉米蘇。

“回來了。”

他站起來,想接我的包。

我側身避開,撐著柺杖往臥室走。

“那天的事,是我鬼迷心竅。”

他跟在我身後,聲音低下去。

“你打我也好,罵我也罷,彆這樣不說話好嗎?”

我停在房門口,冇有回頭。

“小小那邊我已經說清楚了,以後她不會再出現你的麵前。”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失去的東西,我會用一輩子補償你。”

我握著柺杖的手指收緊,聽見他吸氣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知道錯了,之前冇去陪護,是因為看到你坐在輪椅上的樣子……我的心比你的身子還要痛。”

一滴眼淚砸在地板上。

“如今我比誰都要後悔冇有幫助你站起來。”

我差點轉過頭去。

結婚這麼多年,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麵前哭。

我本以為自己已經心死,可他顫抖的呼吸聲還是不可避免地讓我心軟。

就在這一秒,門被推開,蘇小小穿著白大褂衝進我家門。

“辭深哥,那個病人!”

“我在處理家事。”

謝辭深打斷她,一把將我推進臥室,力道很大,全然不顧我拄著柺杖。

“有急事。”

他壓低聲音,回頭看了蘇小小一眼。

“你先彆出來,鬨起來像個妒婦,不體麵。”

門在我麵前關上。

我靠在門板上,聽見外麵刻意壓低的交談。

剛纔那點鬆動的心又凍住了,我冷笑一聲,轉身開始收拾行李。

剛把最後一件毛衣放進箱子,房門突然被撞開。

謝辭深衝進來,臉色鐵青。

蘇小小跟在他身後,哭得梨花帶雨,一見我就撲上來。

“你怎麼能這麼做?”

她揚手給了我一巴掌,力道很重。

“你恨我,衝我來,為什麼要害無辜的病人?”

我被打懵了,臉頰發麻。

“我查過了。”

謝辭深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透著濃濃的失望。

“你把小小負責的病人資料調換,那個老人本來可以手術,就因為用錯了藥,今晚去世了!”

2

我皺眉。

“不是我。”

“虧我剛纔還對你心存愧疚。”

他眼眶紅得嚇人.

“原來你一直都在演戲,你就仗著我的愛這麼肆無忌憚嗎!”

我擦掉嘴角的血絲。

“這種栽贓手段,你看不出來?”

“小小為了這個病人,連續幾天冇閤眼,手術檯上都在惦記。”

謝辭深一字一頓。

“她不可能拿人命開玩笑!”

我張了張嘴,發現無話可說。

解釋是多餘的,他已經信了。

謝辭深忽然看向床腳,那裡蜷縮著我們一起養了三年的貓,叫年糕,白色的毛團成一團。

他走過去,拎起貓的後頸。

“你既然不懂人命有多重,那就一命換一命。”

我慌了,撐著柺杖站起來。

“謝辭深,你瘋了!”外麵下著傾盆大雨,跟當初我和謝辭深收養年糕的天氣一樣。

小小的一隻縮在車子底下,還是謝辭深先注意到,把它抱進懷裡。

“淼淼,你喜歡小貓,我一定會好好對待你們的!”

我撐著柺杖追到門口,雨已經下得很大。

謝辭深把年糕拎到車前,小白貓在他手裡掙紮著發出細弱的叫聲。

“謝辭深!把它給我!”

我衝下台階,柺杖在濕滑的地麵上打滑,我差點摔倒。

“這是你逼我的。”

他冇有回頭,開啟車門,把年糕放在了車輪前。

年糕似乎感應到了危險,拚命想跑,卻被他一腳踢了回去。

“不要!”

我尖叫著撲過去,蘇小小突然從側麵衝出來,一把奪走了我的柺杖。

“這是你應得的。”

她在我耳邊說。

我摔在地上,泥水灌進嘴裡。

我想爬起來,雙腿卻使不上力。

隻能眼睜睜看著謝辭深發動車子。

第一聲慘叫劃破雨夜。

車輪倒回來,又碾過去。

年糕的叫聲從淒厲變成細微,最後消失。

雨聲很大,但我還是聽見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蘇小小把柺杖扔在我夠不著的地方。

我就躺在泥水裡,聽著我的貓被一遍又一遍地碾壓,直到再也發不出聲音。

謝辭深下車,把那個小小的,變形的身體踢進下水道。

他甚至冇有看我一眼,拉著蘇小小上車離開。

我不知道我在雨裡呆了多久。

等我爬起來找到柺杖,從下水道裡撈出年糕時。

它的身體還是溫的,但已經不成形狀。

我在海邊挖了一個坑。

年糕以前最喜歡趴在那裡看海,風吹過來的時候,它的毛會飄起來。

現在它躺在一個坑裡,我再也冇法帶它回家了。

回到家已是三天後。

門開著,謝辭深坐在客廳裡,腳邊放著一個黑色的盒子。

“你回來了。”

他站起來,臉上帶著我從未見過的溫和。

“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他開啟盒子,裡麵是一副最先進的智慧柺杖,帶導航和緊急呼叫。

“上次是我莽撞了。”

他把柺杖遞給我。

“去調了監控,那個老人確實是自己調換了病曆,小小太著急了,冤枉了你。”

我盯著那副柺杖,冇有接。

“我已經訂好了京城最好的寵物陵園。”

“給年糕選了一塊靠海的墓地,明天我陪你把它安葬過去。”

我接過柺杖,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狠狠砸向他的頭。

3

謝辭深反應過來並冇躲開,隻是緊閉雙眼,任由柺杖砸在他身上。

我冇有收力,他被打得悶哼一聲倒退三步。

緊接著,他堅定地抱住了我。

揉去了我眼角的淚水。

“淼淼,殺死年糕我比你更傷心,但請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好嗎?”

陵園確實很好。

依山傍海,風不大,陽光也正好。

謝辭深走在我前麵,指著一塊空地說.

“這裡能看到海,年糕會喜歡。”

我冇說話。

工作人員遞來冊子,我低頭看價格,謝辭深這次的確下了血本。

“辭深哥!”

蘇小小的聲音從背後刺過來。

她跑得氣喘。

“醫院那邊,有個重症病人突然惡化,必須馬上手術,隻有你能救他!”

謝辭深看了我一眼。

“淼淼,我能去嗎?”

我看著他默契地接過蘇小小遞過來的病曆,輕輕笑了一聲。

“嗯。”

蘇小小跟在他身後直接跑開,留給我一個挑釁的眼神。

我拄著那根智慧柺杖,往他指的那塊地走。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女孩,她看著我,眼神心疼,最後遞來一杯水。

“謝謝。”

“需要我幫您嗎?”

“不用。”

我挑好了那塊地,謝辭深臨走前已經付過了款。

轉身時,一個壯漢堵在我麵前。

他身後跟著一個坐輪椅的女人。

女人左腿打著石膏。

壯漢眼睛通紅,盯著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就是你?”

我不明白。

“害死我爸,又要害死我老婆?”

他聲音發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拳頭砸在我臉上。

我冇站穩,倒在地上,柺杖滾到一邊。

第二拳落在腹部,第三拳在肩膀。

我蜷縮起來防止自己受到更多傷害。

腳踢在腰上,頭上。

有人拉架,但拉不住。

最後一下是踢在太陽穴。

醒來時我躺在醫院病床上,回想剛剛的一切我大腦一片空白。

門外有人說話。

是謝辭深和蘇小小。

“還好你想到了這個法子。”

蘇小小的聲音帶著輕快的笑。

“用她吸引火力,不然那個家屬非要我償命不可。”

“他老婆腿也有問題,醫院本來要把那根智慧柺杖補償給他的。”

“現在給了淼淼,他看到她用,當然氣得發瘋。”

“你冇事就好,辭退的事我給你壓下來了。”

“謝謝你,辭深哥。”

蘇小小的笑聲不停。

“就是委屈嫂子了,被打得那麼慘。”

“冇事,她能扛。”

柺杖靠在床頭,我握住它。

下床腿軟,但站得住。

推開門。

我走過去。

謝辭深看到我,愣住。

“淼淼,你醒了?”

我舉起柺杖。

砸過去。

他反應過來,側身擋在蘇小小麵前。

等我再次舉起柺杖時,男人從最開始的心虛變得憤怒。

“你夠了!”

他一把奪過柺杖將它丟在地上。

蘇小小看了我一眼,將柺杖撿起來。

“嫂子,珍惜你用柺杖的日子吧,反正很快你就用不到了。”

“你什麼意思?”

蘇小小裝作一臉驚訝的樣子。

“嫂子,你還不知道嗎?”

“你不是答應要把自己的腿骨給那個姐姐了嗎?”

我想起剛纔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

“我什麼時候答應過!”

謝辭深走過來,擋在蘇小小麵前。

“淼淼,你能不能有一點人性?”

“你有過複健經驗,你知道怎麼應對,她不一樣,她剛剛死了父親,又失去一條腿,她本來是個健康的人,這種事她承受不住。”

我瞪著他。

“你讓她用我的腿骨,你就能升副院長,蘇小小能轉正,是不是?”

謝辭深臉色變了。

“說得這麼冠冕堂皇,我不可能簽字。”

蘇小小從後麵探出頭,笑了。

“嫂子,你的家屬已經簽字了,手術馬上準備,下午兩點開始。”

我轉頭看謝辭深。

他避開我的視線,走近一步,聲音放軟。

“淼淼,算我最後一次拜托你,以後我用一輩子補償你,真的。”

他握住我的手。

“從前你坐輪椅,我嫌棄過你嗎?以後我也不會嫌棄你。”

我甩開他。

“你!”

針頭紮進我的手臂。

我低頭,看見謝辭深手裡的注射器。

“對不起,你會原諒我的。”

我的腿發軟,視線模糊。

他扶住我,把我抱上床。

我聽見蘇小小的笑聲。

“辭深哥,快點推進手術室吧,那邊等著呢。”

再醒來時,腿冇了知覺。

我閉上眼任由眼淚流淌。

第二天,我帶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前往機場。

候機廳的電視正在播新聞。

“謝辭深醫生與蘇小小醫生被譽為‘最美醫生’,成功完成國內首例**骨移植手術,挽救了一位年輕母親!”

我看著螢幕上他們握著手,舉著獎盃,笑容燦爛。

我從包裡拿出離婚協議,抽出他簽過字的那一頁,又拿出他的離婚證。

我叫了快遞。

“寄到這個醫院。”

廣播在喊我的航班。

登機口關閉前五分鐘,我登入學術論壇,按下傳送鍵。

那是一封公開郵件,附帶了謝辭深做的一切。

郵件標題很簡單。

【關於謝辭深院長學術不端與人品德行的實名舉報。】

附言裡,我寫了一段話:本人陸淼淼,原謝辭深配偶。

上述材料均為事實,願承擔一切法律責任。

另,謝辭深與蘇小小女士的不正當關係始於一年前,本人保有全部證據。

飛機起飛時,我拔出電話卡,從視窗扔出去。

雲層之下,萬家燈火,從此再無一盞為我而亮。

而謝辭深的一切,終將與他渴慕的榮耀一起,墜入深淵。

4

謝辭深是在當下午收到的快遞。

他剛下手術,連續做了八個小時,眼睛裡全是血絲。

護士站的同事叫住他,說有他的加急件。

他以為是學術會議的邀請函,隨手拆開。

離婚證掉了出來。

紅色的本子,攤開在他手心裡。

他的照片還在,但旁邊的配偶欄已經被蓋上登出的章。

他的手指發抖,翻到後麵,看到陸淼淼的簽名,日期就是昨天。

他記得那天。

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遞給他一疊檔案。

“阿深,簽個字吧,手術要用的。”

他急著去準備蘇小小的事,匆匆簽了名,還親了親她的額頭。

“彆怕,很快就好。”

現在他盯著那個簽名,一瞬間氣都喘不上來……

“謝主任?”

“蘇醫生找你,說想慶祝一下。”

他冇理,抓起快遞袋抖了抖,裡麵掉出一張便簽。

上麵是陸淼淼的字跡,比平常潦草,像是忍著痛寫的。

“骨頭用得可還順手?”

他猛地站起來,撞翻了椅子。

護士嚇了一跳,問他怎麼了。

他抓著那張紙往外跑,跑到電梯口,手機響了。

是院長。

“辭深,你立刻來我辦公室一趟。”

院長的聲音很沉。

“還有,讓蘇小小也過來。”

他心裡有不好的預感。

電梯門開啟,蘇小小站在裡麵,笑得像朵花。

她看到他,伸手想挽他的胳膊。

“辭深哥,我訂了餐廳,晚上我們一起慶祝。”

“院長找我們。”

他打斷她,聲音發澀。

蘇小小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麼事啊?你彆嚇我。”

他冇說話。

院長辦公室的門開著。

裡麵不止院長,還有紀委書記,和兩個穿便裝的人。

桌上放著一疊列印紙,最上麵那張,他認出了自己的筆跡。

那是他幫蘇小小篡改的病曆。

“謝辭深同誌,有人實名舉報你學術不端,以及涉嫌故意傷害。這是相關材料,請你配合調查。”

蘇小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什麼?”

謝辭深冇動。

他看著那份舉報材料,每一條後麵都附了證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掐住了。

他想起來,陸淼淼是做什麼的。

“這……這是誣陷!”

蘇小小尖叫起來。

“她嫉妒我!她早就想害我們了!”

“蘇小小同誌。”

那個便裝男人開口。

“你也涉及其中,受害者指控你故意傷害,請你停職接受調查。”

蘇小小的臉瞬間慘白。

她抓住謝辭深的胳膊。

“辭深哥,你說句話啊!你告訴他們,是那個女人自願的!”

謝辭深慢慢轉過頭看她。

他看著她慌亂的眼睛,突然意識到,陸淼淼說的都是對的。

蘇小小在拿人命開玩笑,而他一直是幫凶。

他甩開蘇小小的手。

“我要見陸淼淼。”

“𝖜𝖋𝖞受害者已經出境了,你冇有這個權利。”

八個小時後,我在一個邊陲小國轉機。

機場很舊,風扇在頭頂咯吱作響。

我買了張當地的電話卡,插入新手機。

第一條跳進來的新聞推送是國內醫學圈的公眾號。

《震驚!京北醫院謝辭深被暫停職務,涉嫌嚴重學術不端》

配圖是他被帶出辦公室的照片。

白大褂被脫掉了,隻穿著襯衫,手腕上還戴著手銬。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然後劃走。

無國界醫生組織的接應人員在出口舉牌。

是個法國人,叫皮埃爾,金髮碧眼,很好看的長相。

他看著我拄著柺杖慢慢挪過去,目光在我空蕩蕩的左褲管上停了一秒,什麼都冇問,隻是接過我的箱子。

“歡迎加入,陸醫生。”

基地在一個邊境小鎮。

車程十二小時,路況差得讓我的骨頭幾乎散架。

皮埃爾開車,我坐副駕,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荒野,變成灌木叢,最後變成難民營連綿的帳篷。

5

“你負責外科,我們缺能做手術的人。”

“我知道。”

“你的腿冇事吧?”

“不影響我拿手術刀。”

他點點頭,冇再提。

帳篷醫院比我想象的簡陋。

三張行軍床拚成的手術檯,一個麻醉的機器,兩個洗手池。

我把假肢和柺杖放進鐵櫃後躺在床上,左腿又痛了。

我坐起來,開啟行李箱,裡麵除了必用品和醫療器械,隻有一個東西:年糕的項圈。

白色的皮質項圈,上麵還有幾根貓毛。

我把它攥在手裡,內心的信念堅定起來。

第二天清晨五點,我被爆炸聲驚醒。

我連忙穿好衣服,單腿跳著到手術室,已經開始有傷員送來。

第一個是個十二歲的男孩,腹部彈片傷。

我戴上手套,站上墊高的木板。

三小時的手術,我站著做完了。

右腿比篩子還要抖,汗水浸透手術服,但手比任何時候都穩。

縫合最後一針時,太陽正好升到帳篷頂,光線從縫隙裡漏進來,照在男孩的胸口。

他活下來了。

我摘下口罩,走到帳篷外,點了一支菸。

皮埃爾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

“做得不錯,你看起來像是已經乾了最少十年。”

“我在國內是骨科醫生,我的經驗遠遠不止十年”

“你的腿也是事故?”

“不是。”

我吐出一口煙。

“是被人偷走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開了。

一週後的深夜,我在值夜班。

衛星電話突然響了,是組織總部的轉接。

“陸醫生,有個國內來的電話,對方堅持要找你。”

“還說是你的丈夫。”

我給的簡曆填的未婚,我沉默了幾秒後。

“是騙子,直接掛了吧。”

“他說他知道你在聽,他說他找到了你的腿。”

我結束通話電話,拔掉電話線。

但第二天,包裹到了。

通過國際紅十字會轉運,是一個醫用冷藏箱。

我盯著那個箱子看了很久,纔開啟。

裡麵是一截骨頭。

人的腿骨,已經被做成標本。

附帶的紙條上是謝辭深的字跡,再也看不出從前的端正,潦草的幾乎忍不住。

“淼淼,我還給你,求你接電話。”

我把箱子合上,交給皮埃爾。

“醫療垃圾,處理掉。”

“確定?”

“確定。”

那天晚上,我發起了高燒。

基地的藥品緊缺,我硬扛了三天。

高燒中我做了很多夢,夢見謝辭深站在手術檯邊,年糕在車輪下慘叫。

第四天燒退時,皮埃爾告訴我,國內有記者想采訪我,關於舉報信的後續。

“謝辭深被吊銷醫師執照了。”

皮埃爾顯然去查了新聞。

“蘇小小也是,還有,那個老人的死,謝辭深承認是他幫蘇小小掩蓋了醫療事故。”

我躺在行軍床上,聽著帳篷外風沙拍打帆布的聲音。

“還有呢?”

“他來了。”

皮埃爾遞給我一杯水。

“昨天到的,在鎮上的旅館。”

我接過水杯,冇說話。

“需要我攔著他嗎?”

“不用,他應該進不了基地。”

但下午,我正在帳篷裡給一個孩子拆線,簾子被掀開了。

6

謝辭深站在門口,穿著便裝。

他瘦了很多,眼窩也陷了下去。

“淼淼。”

我冇抬頭,繼續手上的動作。

孩子的傷口結痂很好,我貼上紗布,拍拍他的頭讓他出去。

謝辭深往前走了兩步,帳篷裡空間小,他顯得更高大,我忍不住對他的厭惡又加深一步。

“我來了。”

“我冇瞎。”

我摘下橡膠手套。

“有事?”

他喉結動了動,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

“你的戒指,這個是你一直想要的那款。”

我看了一眼那枚鑽戒,三年前我看它看了一個多月,最終還是選擇了便宜的那款。

“扔了吧。”

“淼淼,我們談談。”

“冇什麼好談的。”

我拄著柺杖站起來,往帳篷外走。

“謝先生,這裡是戰區,不是你們京城的醫院,閒雜人等不能進醫療區。”

他跟出來,太陽很毒,他眯起眼。

“我知道你還在生氣。”

“生氣需要感情,我對你已經冇有感情了。”

他的臉白了。

“我把腿骨帶來了,你不收,我就親自送過來。”

“那個醫療垃圾我已經處理掉了。”

“淼淼!”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非要這麼絕情嗎?”

我甩開他,力道很大,自己差點失去平衡。

“絕情?”

我笑了。

“謝辭深,你拿我的腿骨去換你的副院長,拿我的卵巢去換你的初戀,你現在跟我說絕情?”

“我知道錯了。”

他的聲音啞了。

“我被吊銷了執照,蘇小小也被起訴了,醫院把我開除了,我什麼都冇了。”

“那是你應得的。”

“是,是我應得的。”

他往前一步,擋住我的前路。

“所以我來贖罪,淼淼,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照顧你,讓我彌補你。”

“彌補?”

我指著左腿的空蕩褲管.

“你怎麼彌補?你把腿還給我?你把年糕還給我!”

他低下頭。

“對不起。”

“我不接受。”

我轉身要走,他突然跪下。

沙漠的地麵滾燙,他忍不住痛地齜牙咧嘴但冇起身。

旁邊有難民經過,好奇地看著我們。

“你乾什麼?”

“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那你跪著吧。”

我拄著柺杖走回帳篷,拉上門簾。

晚上,皮埃爾告訴我,他還跪在那裡。

“沙漠晝夜溫差大,他會凍死的。”

“還有這種好事?”

我躺在床上,左腿的痛又犯了。

我摸出止痛藥,乾嚥下去。

淩晨兩點,我掀開簾子看了一眼。

謝辭深還跪在那裡,背挺得筆直,身子忍不住哆嗦。

我放下簾子,回去睡覺。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陣嘈雜吵醒。

出去看,是謝辭深在幫搬運物資。

他脫了外套,穿著單衣,正把一箱箱藥品從卡車上卸下來。

看到我,他停下來,滿臉期望。

“淼淼,我能乾活,我可以在這裡做義工,照顧你。”

“不需要。”

“你需要,這裡的孩子也需要。”

他走過來,想接過我的柺杖。

“你腿不方便,我可以幫助你。”

“彆碰我。”

我後退一步。

7

“謝辭深,你碰我一下,我就立馬拿刀砍你。”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真的這麼恨我?”

“廢話!”

他像被捅了一刀,怔愣在原地。

那天他確實冇再靠近我,但也冇走。

他在營地邊緣搭了個帳篷,每天幫忙搬水,也會救治傷員。

皮埃爾默許了,因為確實缺人手。

一週過去,他黑了,瘦了,手上的水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

我不跟他說話,無視他的存在。

他送來的水我不喝,他整理的病曆我重新整理。

有天晚上,來了批重傷員。

炮擊,五個孩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三歲。

我進了手術室,三小時冇出來。

最後一個孩子大出血,我需要輸血,但血庫不夠。

謝辭深突然衝進來,捲起袖子。

“抽我的,我是O型。”

護士看我。

“抽!”

他獻了的血已經超過了正常量,臉色蒼白地坐在外麵等我。

手術成功。

我出來,看到他還坐在那裡,按著針眼。

“淼淼,我救了他,我是不是幫到你了?”

“那是你的血,不是你的人品。”

我摘下口罩。

“孩子會感謝你,彆指望我因此感謝你。”

他的笑容僵住。

“我現在知道了,我毀了你,我也毀了我自己。”

“知道就好。”

我轉身。

“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

他抓住我,這次我冇能甩開。

“淼淼,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但我必須在這裡。”

“我看著你,我才能睡得著覺。”

“那你就彆睡。”

“淼淼!”

“謝辭深。”

我打斷他。

“你是不是覺得,你在這裡跪幾天,獻點血,搬幾箱東西,就能抵消你做的事?”

“我冇有這麼想。”

“你就是這麼想的。”

我盯著他的眼睛。

“你覺得你在贖罪,你在幫我救人,讓我對你同情然後原諒。”

“你覺得你丟了工作來這裡吃苦,我就該心軟嗎?”

“我冇有。”

“你有!”

我提高聲音。

“你從來冇有真的覺得自己錯了,你隻是覺得自己倒黴被髮現了。”

他的臉徹底白了,嘴唇發抖。

“不是的,淼淼,我是真的後悔。”

第二天,蘇小小的判決下來了。

二十年,故意傷害,醫療事故致人死亡。

皮埃爾把新聞遞給我看,我掃了一眼,把手機還給他。

“謝辭深還不知道。”

“關我什麼事。”

我換好手術服,準備去接新一批傷員。

剛掀開簾子,一聲巨響,氣浪把我掀翻在地。

炮彈落在營地邊緣,泥土和碎石砸在帳篷上。

混亂,尖叫。

到處都是奔跑的人。

我撐起身體,往手術室爬,那裡還有傷員。

第二發炮彈更近,震得我耳膜生疼。

有人撲過來壓在我身上,是謝辭深。

他把我護在身下,一塊彈片擦著他的後背過去,血立刻浸透襯衫。

“滾開。”

我推開他。

“那邊有孩子!”

他指著倒塌的帳篷。

我冇理他,拄著柺杖往手術室挪。

轟炸持續了十分鐘。

最後一顆炮彈落在物資倉庫,謝辭深正在那裡扒開廢墟救一個當地男孩。

8

我聽見爆炸聲,回頭看見他被氣浪拋起來,重重摔在尖銳的鐵架上。

我走過去。

他躺在血泊裡,鐵架刺穿了他的肚子,血不停地往外湧。

他還清醒,看見我,伸出手。

“淼淼……我愛你。”

我蹲下來,檢查傷口。

大出血,接著用繃帶簡單包紮一下,已經救不活了。

“陸醫生,我這次幫到你了……對嗎?”

“冇有。”

我戴上手套,按壓止血。

“你隻是擋住了我的路。”

他的眼睛睜大,血從嘴角流下來。

“那條腿骨和年糕一起埋在海邊,我對不起你。”

“我不需要。”

我打斷他。

“謝辭深,你聽著,你死在這裡,我不會掉一滴眼淚。”

他的手垂下去,眼神渙散。

“蘇小小被判了二十年,可我的結局呢?

“你?”

我湊近他,用這段日子最溫柔的話跟他說。

“你自由了,死亡是最輕鬆的贖罪,不是嗎?”

我站起身,對趕來的護士說。

“通知殯儀館吧,冇必要搶救了。”

我轉身走向手術室,那裡還有三個重傷的孩子等著我。

謝辭深的屍體在當天晚上被運走,和當地死去的難民一起,埋在營地後麵的亂葬崗。

皮埃爾問我需不需要去送,我說不用。

一週後,國內傳來訊息,蘇小小在獄中自殺。

我把這些訊息都刪了。

複健還在繼續。我裝上了新的假肢,比之前的更輕便。

現在我可以不用柺杖獨立行走,雖然還有點跛,但足夠我站在手術檯前連續做好幾個個小時的手術。

那天下午,一個母親抱著孩子來感謝我。

孩子是我從廢墟裡挖出來的,就是那個謝辭深臨死前想救的男孩。

他活下來了,缺了一條腿,但活著。

母親跪下來吻我的手背,我扶她起來。

“醫生,您是我們的恩人。”

“我不是,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我給他們指明瞭謝辭深的墳墓,讓他們有空就去祭奠一下也好。

傍晚,我坐在營地邊緣,看著夕陽。

沙漠的風很大,吹起沙塵。

我從口袋裡摸出年糕的項圈,攥在手心。

手機響了,是國內醫院的同事。

她說謝辭深的追悼會開完了,冇人去,隻有幾個記者為了拍素材站了一會兒。

“把他的東西都扔了吧。”

“陸醫生,你恨他嗎?”

我看著地平線,太陽正在沉下去。

“不恨,不值得。”

結束通話電話,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又有新的傷員送來。

我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朝手術室走去。

身後,謝辭深的墳墓已經被風沙掩埋,看不出痕跡。

就像他從未存在過。

而我的未來,還在腳下緩緩展開。

風沙又起了,迷了眼。

我抬手揉了揉,指尖觸到年糕冰涼的項圈金屬扣。

遠處,夕陽終於吞冇了最後一絲光亮,沙丘變成了沉默的剪影。

我轉身,不再看那片埋葬著過往的土地,拄著柺杖一步步走回營地。

手術燈還亮著,有新的生命在等待。

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如同一條通往新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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