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臨州市，跟泡在水裏沒兩樣。
從傍晚開始，豆大的雨點就砸在柏油路上，濺起半指高的水花，風裹著雨絲往人衣領裏鑽，涼得人一哆嗦。晚上十點多，雨勢更猛了，瓢潑似的往下倒，路燈的光被雨幕切割得支離破碎，昏昏暗暗地灑在江邊的步道上，連人影都拉得歪歪扭扭。
“媽的，這鬼天氣，再下下去江裏都要漲水了。”
老李裹緊了身上的雨衣，手裏的手電筒光柱在步道旁的草叢裏掃來掃去，褲腳早就被泥水浸透，沉重地貼在小腿上，每走一步都費勁。他是江邊步道的保潔員，本來這個點早該下班了，下午清理垃圾時把掃帚落在了草叢深處，想著明天一早來撿大概率會被人拿走，隻好硬著頭皮冒雨過來。
雨打得雨衣“嘩啦啦”響，耳朵裏全是風聲和雨聲，老李眯著眼睛，借著微弱的手電光在齊膝的草叢裏摸索，嘴裏還不停地嘟囔著：“造孽哦，一把破掃帚，害得老子遭這份罪，要是找不著，看我不罵死那撿破爛的……”
話音剛落，手電光突然掃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不是掃帚，是一團白色的布料，貼在濕漉漉的草叢裏，被雨水泡得有些透明，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老李愣了一下，心裏犯嘀咕：這是誰家的衣服？丟在這裏也太可惜了，還是件白裙子，看著挺新的。
他抬腳撥開擋路的雜草，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想去撿那團布料，可指尖剛碰到布料的瞬間，就感覺到了不對勁——那布料不是軟塌塌的，底下有東西撐著，而且帶著一絲詭異的冰涼，不是雨水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寒意。
老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不祥的預感順著後脊梁往上爬，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手，握緊了手裏的手電筒，把光柱調亮，死死地照在那團布料上。
這一看，差點把老李的魂嚇飛。
那不是一件丟在草叢裏的白裙子，而是一個人，一個女人，她躺在草叢裏，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渾身都被雨水打濕，頭發散亂地貼在臉上，臉色慘白得像紙，嘴唇卻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她的眼睛睜著，空洞地望著天空，沒有一絲神采，彷彿在臨死前，還在凝視著什麽恐怖的東西。
“啊——！死人！有死人啊！”
老李的慘叫聲被雨聲吞沒了大半，但那淒厲的聲音裏滿是恐懼，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到聲音在發抖。他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泥水裏，手裏的手電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光柱歪向一邊，照亮了女人手邊的一灘泥水，那泥水裏，還混著一絲淡淡的紅色，被雨水稀釋著，若隱若現。
他連滾帶爬地往後退，腳下一滑，摔了個四腳朝天，泥水濺了滿臉都是，可他顧不上擦，連滾帶爬地掏出兜裏的老人機，手指抖得半天按不準號碼，嘴裏不停地唸叨著：“救命啊，江邊步道，死人了……快，快報警……”
臨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燈火通明。
晚上十點半，支隊辦公室裏，煙霧繚繞，幾張辦公桌拚在一起，上麵鋪著厚厚的卷宗，旁邊散落著咖啡杯和煙頭，空氣裏彌漫著咖啡的苦澀和煙味混合的味道。
趙剛坐在辦公桌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裏夾著一支煙，煙霧順著他的臉頰往上飄，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臉龐。他今年三十五歲，從警十二年，從基層民警一步步做到刑偵支隊副隊長，臉上的風霜比同齡人更重，眼神銳利得像鷹，彷彿能看透一切謊言。此刻，他手裏拿著一份卷宗，指尖在卷宗上的照片上輕輕摩挲，眼神凝重得可怕。
“隊長，還是沒頭緒？”
一個年輕的民警端著一杯剛泡好的咖啡，輕輕放在趙剛麵前，小聲問道。這人名叫王浩，剛參加工作兩年，是趙剛一手帶出來的，性子耿直，做事勤快，就是經驗太少，遇到大案總會有些慌神。
趙剛抬起頭，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圈，聲音沙啞：“頭緒？哪來的頭緒？這已經是第三起了，手法一模一樣，都是暴雨天，都是年輕女性，都是被人用繩子勒死，死後被丟棄在江邊或者河邊，身上沒有任何掙紮的痕跡，現場也沒有留下任何凶手的痕跡，連個指紋、一根頭發都找不到，這凶手跟幽靈似的，怎麽查？”
王浩抿了抿嘴，不敢再說話。他知道趙剛心裏著急，這三起連環殺人案，已經驚動了市局，甚至省裏，給臨州市公安局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從第一起案件發生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個月，刑偵支隊全員無休，排查了無數嫌疑人，走訪了上百個目擊者，可始終沒有任何突破，凶手就像消失在了空氣裏，每次都在暴雨降臨的時候作案，作案後又迅速撤離，不留一絲痕跡。
第一起案件，發生在兩個月前的一個暴雨夜，受害者是一名二十三歲的女大學生，名叫林曉雨，在江邊散步時失蹤，第二天雨停後，被晨練的老人發現，屍體躺在江邊的沙灘上，穿著白色連衣裙，被繩子勒死，手法幹淨利落，現場沒有任何打鬥痕跡，也沒有留下凶手的DNA和指紋。
第二起案件，發生在一個月前，同樣是暴雨夜，受害者是一名二十五歲的職場女性，名叫張倩，下班回家的路上失蹤，屍體被發現丟棄在城郊的小河邊，情況和第一起一模一樣，白色連衣裙，勒頸致死，無掙紮痕跡，無凶手痕跡。
這兩起案件，讓整個臨州市都陷入了恐慌，尤其是年輕女性，晚上不敢單獨出門，更不敢在暴雨天出門，網上的議論鋪天蓋地，有人說凶手是個變態，專門在暴雨天獵殺年輕女性；有人說凶手有嚴重的心理疾病，白色連衣裙是他的執念；還有人說，這凶手可能是個有反偵察能力的人，不然不可能做到不留一絲痕跡。
市局給刑偵支隊下了死命令，必須在一個月內破案，還受害者一個公道，還市民一個安寧。可趙剛心裏清楚，這案子有多難查，凶手太狡猾了，狡猾得不像個普通人，他似乎很瞭解刑偵的辦案流程，知道該如何銷毀證據，如何避開監控，如何選擇作案地點和時間。
“隊長，你也別太著急了，我們已經排查了所有和兩名受害者有過接觸的人，也排查了江邊和小河邊的所有監控，雖然沒有找到凶手，但至少排除了一部分嫌疑人，隻要我們再堅持一下，肯定能找到線索的。”王浩看著趙剛疲憊的樣子，忍不住安慰道。
趙剛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堅持？我當然知道要堅持，可我們現在就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沒有任何方向。凶手每次都選擇暴雨天作案，暴雨會衝刷掉所有的痕跡，監控被雨幕遮擋，根本拍不清凶手的樣子，目擊者更是沒有，我們能排查的，都排查遍了，再這樣下去，別說一個月，就算是半年，也未必能找到凶手。”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猛灌了一口，苦澀的咖啡順著喉嚨滑下去，卻絲毫沒有緩解他心裏的煩躁。他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腦子裏飛速回憶著兩起案件的細節：受害者都是年輕女性，年齡在23到25歲之間，長相清秀，都穿著白色連衣裙；作案時間都是暴雨夜，淩晨前後；作案地點都是江邊、河邊等靠近水的地方；作案手法都是勒頸致死，力度均勻，沒有掙紮痕跡，說明受害者可能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凶手襲擊，或者凶手的力氣比受害者大很多，而且作案時非常冷靜；現場沒有留下任何凶手的痕跡，說明凶手有很強的反偵察能力，可能受過專業的訓練，或者對刑偵流程非常熟悉。
“等等……”趙剛突然停下了指尖的敲擊，眼神猛地一亮，“你有沒有發現，這兩名受害者，除了年齡、長相、穿著相似之外，還有一個共同點。”
王浩愣了一下，連忙說道：“共同點？隊長，你指的是啥？我隻發現她們都是年輕女性，都穿白裙子，都是被勒死在河邊啊。”
“還有她們的失蹤地點和發現屍體的地點，”趙剛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前，指著地圖上標記的兩個地點，“林曉雨失蹤在江邊步道的東段，屍體被發現就在東段的沙灘上，距離失蹤地點不到一百米；張倩失蹤在城郊小河的南岸，屍體被發現就在南岸的草叢裏，距離失蹤地點也不到一百米。也就是說，凶手作案後，並沒有把屍體轉移太遠，隻是在附近找了個隱蔽的地方丟棄。”
王浩湊過去看了看地圖，點了點頭：“還真是這樣，那這能說明什麽呢？”
“說明凶手要麽是時間緊迫，來不及轉移屍體；要麽是他故意不轉移屍體，就是要讓我們發現，”趙剛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點了點，“而且，他選擇的丟棄地點，都是看似隱蔽，但隻要有人經過，就能發現的地方，江邊步道每天都有很多人晨練、散步，城郊小河雖然人少，但也有村民經常去河邊洗衣、放牛，他這麽做，到底是為了什麽？”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電話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刺耳的鈴聲打破了辦公室的寂靜，在雨夜中格外突兀。
趙剛猛地轉過身，一個箭步衝過去，抓起電話：“喂，刑偵支隊趙剛！”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顫抖的、帶著濃重方言的聲音，夾雜著嘩嘩的雨聲：“民、民警同誌，我、我是江邊步道的保潔員老李，我在江邊步道的西段草叢裏，發現了一具女屍，跟、跟之前電視上播的那兩起案子一樣，也是穿白裙子的，你們快過來啊！”
“什麽？！”
趙剛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手裏的電話差點沒拿穩，眉頭擰得更緊了，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憤怒，“你再說一遍？江邊步道西段，女屍，穿白裙子？”
“對對對，就是這樣，”老李的聲音更抖了，“我剛才來撿掃帚，在草叢裏發現的，嚇得我魂都快沒了，你們快點來，雨太大了，我、我不敢在這裏待太久！”
“你別慌，也別亂動，待在原地，不要破壞現場，我們馬上就到！”趙剛對著電話大喊，語氣急促，“記住，不要碰屍體，不要碰周圍的任何東西，保護好現場！”
掛了電話，趙剛猛地一拳砸在辦公桌上，桌上的咖啡杯被震得跳了一下，咖啡灑了出來，浸濕了桌上的卷宗。
“媽的！又是暴雨夜！又是白裙子！這凶手是故意跟我們作對是不是？！”趙剛的聲音沙啞，充滿了怒火，眼底的紅血絲越來越明顯，“王浩！集合隊伍！帶上勘查工具、相機、警戒線，立刻出發去江邊步道西段！通知法醫，讓他們也馬上過去！”
“是！隊長！”
王浩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轉身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大喊：“集合！集合！緊急任務！江邊步道西段發現女屍，立刻出發！”
辦公室裏的民警們聽到喊聲，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勘查工具和雨衣，快速集合，動作麻利，沒有一絲拖遝。雖然他們已經連續奮戰了兩個月，每個人都疲憊不堪，但聽到又發生了一起命案，所有人的眼神都變得堅定起來，他們心裏清楚，自己身上的責任有多重。
五分鍾後，五輛警車駛出了公安局大院，拉著刺耳的警笛聲，衝破雨幕，朝著江邊步道的方向疾馳而去。警笛聲在雨夜中回蕩，格外淒厲，像是在為受害者哀悼，也像是在對凶手發出無聲的警告。
趙剛坐在警車的副駕駛座上，雙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雨勢越來越大，雨點瘋狂地砸在車窗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視線一片模糊，隻能看到前方車輛的尾燈，在雨幕中一閃一閃。
他的腦子裏，反複回放著前兩起案件的細節，還有保潔員老李在電話裏說的話。第三起了，短短兩個月，三起連環殺人案，凶手的作案頻率越來越高，手法越來越熟練，而且越來越囂張，他根本不把警方放在眼裏，彷彿在享受這種獵殺的快感。
“凶手到底是誰？”趙剛在心裏默唸著，眼神銳利得可怕，“他為什麽要選擇暴雨天作案？為什麽要選擇穿白裙子的年輕女性？他這麽做，到底有什麽目的？”
無數個問題在他的腦海裏盤旋，可他卻找不到任何答案。他知道，這起案件，和前兩起一樣，現場大概率不會留下任何凶手的痕跡，但他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希望能找到哪怕一絲線索，哪怕是一根頭發、一個指紋，隻要能找到線索，就能順著線索找到凶手，就能還受害者一個公道。
警車疾馳了二十多分鍾，終於到達了江邊步道西段。此時，雨勢依舊很大，江邊的風也很大，吹得人站都站不穩。保潔員老李坐在路邊的石階上，渾身都被雨水打濕，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看到警車過來，他連忙站起身，朝著警車的方向跑了過來。
“民、民警同誌，你們可來了！”老李抓住趙剛的胳膊，聲音抖得厲害，“就在那邊，草叢裏，我、我沒敢碰，一直守在這裏。”
趙剛拍了拍老李的肩膀，語氣沉重：“辛苦你了，大爺，你先到一邊休息，不要過來，也不要跟任何人說這裏的情況。”
說完，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民警們說道：“行動！拉起警戒線，封鎖現場，任何人不得進入！勘查組，立刻對現場進行勘查，仔細一點，不要放過任何一絲痕跡！拍照組，對屍體和現場進行全方位拍照，記錄好每一個細節！”
“是！”
民警們齊聲應道，立刻行動起來。幾個人拿出警戒線，在現場周圍拉起了一道警戒線，上麵掛著“警方勘查現場，禁止入內”的牌子，還有兩個人在警戒線旁邊值守，防止無關人員進入現場。勘查組的民警們穿上雨衣和勘查服，戴上手套和口罩，拿著勘查工具，小心翼翼地走進草叢，開始對現場進行勘查。拍照組的民警們則拿著相機，對著屍體和現場的每一個角落拍照，閃光燈在雨幕中一次次亮起，照亮了現場的每一個細節。
趙剛走到草叢邊，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草叢裏的那具女屍身上。和老李說的一樣，受害者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渾身都被雨水打濕，頭發散亂地貼在臉上，臉色慘白，嘴唇青紫，眼睛睜得大大的，空洞地望著天空，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不甘。
他的心髒猛地一揪，一股怒火和心疼湧上心頭。又是一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被凶手殘忍地殺害了，她本該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夢想，可卻在這樣一個暴雨夜，被無情地剝奪了生命，連一點反抗的機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