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在第二天中午找到了塞拉斯。
不是總部。是縣城城郊的一棟居民樓。六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的紅磚。塞拉斯租了頂層一整套,客廳改成了工作間。三台顯示器並排擺在桌上,主機箱的風扇嗡嗡響。窗簾拉著,屋裏隻有螢幕的光。
塞拉斯坐在轉椅上,手裏拿著一罐可樂。顧辰進來的時候他也沒回頭。
“老總知道了?”
“先不找他。”
塞拉斯喝了一口可樂。氣泡的聲音很響。
顧辰把懷表放在桌上。表蓋碎了,全家福燒得隻剩一個角。塞拉斯低頭看了一眼。
“房東的。”
“嗯。”
塞拉斯把可樂放下。他調出一份地圖,放大。縣城的衛星圖,街道、建築、河道,灰濛濛的一片。
“調監控。”顧辰說,“昨天下午。河邊往西。”
塞拉斯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陣。螢幕上的畫麵切了幾次,最後停在一幀上。一輛黑色轎車,車牌被泥糊住了。車後座有兩個人影,中間夾著一個佝僂的輪廓。
“省道上的最後一個攝像頭。”塞拉斯說。
“然後呢。”
“沒了。省道往西,岔路很多。有一條進山的路,沒有攝像頭。”
顧辰盯著螢幕上的那團佝僂的影子。
“進山的路通到哪裏。”
塞拉斯調出衛星圖。一條很細的線從省道分出去,往山裏延伸,盡頭是一片灰色的屋頂。
“廢棄林場。九十年代就關了。”
門被推開了。
許多多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袋包子。塑料袋上印著“天津狗不理”,字是紅色的,掉了一半。
顧辰看了他一眼。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許多多愣了一下。“我去公寓找你。老李說你回來了,又出門了。”他看了看塞拉斯,“之前你提過。城郊,居民樓,六樓。我一家一家敲上來的。”
塞拉斯把可樂罐捏扁了。鋁皮皺起來的聲音很尖。
許多多把包子放在桌上。“辰哥,房東他……”
“林場。”顧辰說。
車是許多多的。灰色麵包車,後座拆了,鋪著一塊舊毯子。許多多開車,塞拉斯坐副駕,筆記本擱在腿上。顧辰坐在後麵,靠著車窗。
出縣城的時候,路兩邊還是房子。再往外,房子矮了,變成紅磚的平房。平房後麵是田。麥子割了,地裏剩一排排短茬。
許多多把車開上省道。路變窄了,兩邊是楊樹。樹幹上刷著白灰,從根部往上刷到一人高。
“前麵岔路右轉。”塞拉斯說。
許多多打方向盤。麵包車拐進一條更窄的路。路麵是水泥的,裂了很多縫,縫裏長著草。車碾過去,草斷了,又彈起來。
林場的大門是兩扇鐵柵欄門。一扇半開著,另一扇倒在地上,被草蓋住了一半。鐵柵欄上焊著的鐵皮牌子還在,上麵寫著“青石林場”,漆皮爆了,字跡模糊。
許多多把車停在門口。三個人下車。
門裏麵的空地很大。水泥地麵,裂縫裏長出的草有膝蓋高。空地對麵的廠房是一排平房,紅磚牆,石棉瓦頂。窗戶的玻璃碎了大半。
顧辰走過去。白瞳沒有亮。他讓它先不亮。
廠房裏麵很空。地上有幹了的泥漿,還有腳印。不是舊的。是這幾天踩出來的。腳印很亂,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最裏麵。最裏麵的牆上釘著一麵木板,木板上什麽都沒有。紙被取走了。
顧辰蹲下來。地麵上的泥漿裏混著一點暗紅色的東西。不是血。幹了之後像鐵鏽。
許多多走到他旁邊,蹲下。他盯著那灘殘留看了很久,伸出手,手指懸在上麵,沒有碰到。
“生命力。”他說,“很淡。不是人的。是詭的。”
顧辰看著他。
許多多的手指微微動了動。那灘殘留表麵的幹涸痕跡裂開一條更細的縫。然後他收回手。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隻能動這麽一點。”他說。
塞拉斯站在木板前麵,伸手摸了摸圖釘孔。
“紙是最近被取走的。釘孔邊緣沒有積灰。”
顧辰站起來。他環顧整個廠房。空的水泥地,碎的窗戶,倒地的鐵皮桶。角落裏堆著一堆幹了的鬆針,被風從門外吹進來的。
他的白瞳亮了。
廠房地麵的泥漿裏,除了腳印和那灘暗紅色殘留,還有別的東西。一種很淡的能量痕跡,像河堤上房東留下的那種,但更稀薄。不是靈域展開的壓痕。是詭能的殘留。很多種,混在一起。
顧辰沿著那道痕跡走。從門口,到木板前麵,再到廠房後門。後門是一扇鐵皮門,虛掩著。他推開門。
門外是一片空地。空地中間有一棵很大的鬆樹,樹幹要兩個人才能合抱。鬆樹下麵有一個坑。坑是新挖的,土還濕著。坑底什麽都沒有。
顧辰蹲下來。坑周圍的土裏,混著很多詭能的殘留。不是一種。是很多種。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這裏被埋過,又被挖走了。
塞拉斯走到坑邊,蹲下。他撿起一小塊土,碾碎。土裏有一小片黑色的碎片,很薄,像是某種外殼的殘片。
“詭的。”他說。
顧辰的手在坑邊的土裏撥了一下。指尖碰到一樣東西。
一小截紙片。燒過的,邊緣焦黑,中間還剩一小塊沒燒完。上麵有字。手寫的,鋼筆字。筆跡很重,像是按著紙寫的。
“……第七次實驗。編號零三七至零四二。天樞反應穩定。但代價……”。
後麵燒斷了。
顧辰把紙片翻過來。背麵還有一個字,沒燒完。
“門。”
他把紙片放在手心裏。白瞳的光映在焦黑的紙麵上。字被光照著,筆畫很清楚。鋼筆的捺拖得很長,拖出一個尖,像是寫字的人寫到這裏的時候,手被什麽東西拽了一下。
許多多湊過來。
“辰哥。這上麵寫的……”
“房東的編號。”顧辰說,“零三七。”
塞拉斯站在坑邊,看著坑底。他把那塊土扔回去。
“第七次實驗。天樞。代價。門。”他說,“房東藏了幾十年的東西,就是這個。”
顧辰把紙片攥在手裏。站起來。
“他們帶走房東,不隻是因為他跑了。”
塞拉斯抬起頭。
“是因為他知道第七次實驗的結果。”
顧辰轉身往廠房裏走。白瞳的光掃過地麵上的腳印、泥漿、暗紅色的殘留。這些痕跡不是一個組織留下的。帶走房東的人——腳印很整齊,從門口到木板,從木板到後門,從後門到坑邊。他們知道這裏有什麽。取走了。燒掉了。把灰燼埋進坑裏,又把坑裏的東西挖走了。
但紙片沒燒幹淨。留了一小截在土裏。
他們走得急。
廠房外麵,鬆樹的影子被風吹得晃來晃去。顧辰站在門口,把紙片掏出來,又看了一遍。
第七次實驗。零三七至零四二。天樞反應穩定。代價。門。
他把紙片揣回去。
“走。”
“去哪。”許多多說。
“找老總。”
三個人走出林場。鐵柵欄門在風裏吱呀響了一聲。許多多發動車。車燈亮了,照在來時的路上。鬆針落了一地,被車輪碾過,粘在輪胎上。
車開出山路,拐上省道。楊樹又從車窗外一排一排退過去。樹幹上的白灰在車燈裏反著光,一節一節的。
許多多從後視鏡裏看了顧辰一眼。
“辰哥。那個天樞——是什麽。”
顧辰沒有回答。他看著車窗外。楊樹一直往後退。白灰一節一節亮過去。
塞拉斯合上筆記本。
“組織的曆史往上全是空的。”他說,“房東藏起來的這些,就是被挖掉的那一段。”
車裏安靜了很久。
車開進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街燈亮著,黃色的光暈裏飛著蛾子。許多多把車停在診所門口。
“明天還查嗎。”
“查。”顧辰說。
許多多點了一下頭。下車。卷簾門拉起來的聲音很響,又嘩啦落下去。
塞拉斯也下了車。他拎著筆記本,往居民樓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那張紙片上的編號。”他說,“零三七到零四二。六個人。如果房東是其中一個,那另外五個——”
他沒說完。
顧辰看著他。
塞拉斯沒有回頭。他走進樓道裏。樓梯間的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六樓的燈亮了。然後滅了。
顧辰站在診所門口。掏出煙盒。裏麵還剩三根。他叼起一根,點上。第一口吸進去。
零三七。六個人。第七次實驗。天樞。代價。門。
他把煙吐出來。煙散在路燈的光裏。
公寓的燈壞著。他摸黑上到三樓。掏鑰匙。門開。十平米。床挨著灶台。窗台上捏扁的煙盒又多了一個。
顧辰在床沿上坐下來。把口袋裏的東西掏出來,擺在床上。
碎了的懷表。燒焦的紙片。白色的名片。
三樣東西。
他把紙片拿起來,湊到窗戶透進來的路燈光裏。鋼筆字。按著紙寫的。第七次實驗。天樞反應穩定。但代價——門。
他把紙片放下。
躺下來。天花板是灰的。牆皮上那道裂縫還在,從天花板一直裂到窗台邊。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白瞳沒有亮。他也沒讓它亮。
窗外有車經過。車燈掃過天花板。裂縫在光裏顯了一下。然後暗了。
顧辰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皮上的裂縫,在路燈光裏,像一條很細的路。從天花板,一直通到窗台。通到外麵。
外麵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