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清晨的薄光,透過老式窗簾的縫隙,溫柔地灑在夏語的眼瞼上。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睜開眼,生物鐘精準得像上了發條——六點三十分,與平日上學毫無二致。身體裏那股被嚴格訓練出來的慣性,讓他在假期的清晨也毫無睡懶覺的福分。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怕吵醒隔壁房間的外婆。簡單的洗漱後,剛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進客廳,就聽見外婆臥室的門也“吱呀”一聲開了。
“小語?”外婆探出頭,花白的頭髮還有些蓬亂,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懵懂和明顯的驚訝,“怎麼起這麼早?今天不是不用上學嗎?”她一邊說著,一邊匆匆走出來,身上還披著件舊外套。
夏語轉過身,臉上自然地綻開一個帶著晨露般清爽的笑容:“外婆早!習慣了,到點就醒了,生物鐘嘛。”他語氣輕鬆,彷彿這早起是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
外婆愣了一下,看著眼前個頭已經比自己高出許多、笑容乾淨卻難掩一絲少年單薄的外孫,渾濁的眼睛裏瞬間湧上複雜的心疼。她走上前,抬起有些粗糙的手,輕輕撫了撫夏語額前微亂的碎發,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嘆息和濃濃的憐惜:“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孩子。”那語氣裡,藏著太多夏語獨自轉學、適應新環境、努力學習背後的不易。
夏語心頭一暖,隨即用力地搖了搖頭,笑容更加明亮:“外婆,說什麼辛苦呀!早睡早起身體好!您看我這精神頭多足!”他故意挺了挺胸膛,試圖驅散外婆眼中的那點心疼,“倒是您,平時這個點不是都要出門散步了嗎?今天怎麼還在家?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他關切地打量著外婆。
外婆被他這副故作精神的樣子逗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帶著滿滿的寵溺:“沒有不舒服!本來想著出門了,聽到你房間有動靜,就想著看看你吃什麼早餐。”她說著,目光已經投向廚房方向,“吃瘦肉湯米粉好不好?外婆再給你煎個金燦燦的荷包蛋,保證香!”
夏語連忙擺手:“外婆,您別忙活了!您不是要去散步嗎?我自己隨便弄點吃的就行,您快去吧!”
“那怎麼行!”外婆不容分說地打斷他,已經邁開步子往廚房走,背影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你坐著,等著!外婆動作快著呢,幾分鐘就好!外麵那些老姐妹等一會兒不打緊!”她生怕夏語跟進廚房自己動手,甚至快走幾步,把廚房門虛掩了一下。
看著外婆那有些佝僂卻異常敏捷、生怕自己搶活的背影,夏語站在原地,一股暖流悄然湧遍四肢百骸。那是一種被最樸實的愛意牢牢包裹的踏實感。有個這樣疼他、事事以他為先的外婆,真好。所有的漂泊感,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這間小小的老屋和外婆的身影穩穩地接住了。
他依言沒有去廚房,轉身走向小小的陽台。初夏清晨的空氣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和草木的清新。夏語迎著微曦的天光,舒展身體,做了一套簡單的拉伸和晨練。動作間,筋骨舒展,昨夜的沉重似乎也隨著汗水被晨風帶走了一些。
“小語,快!米粉好了!”外婆的聲音帶著滿足的煙火氣從廚房傳來。
夏語應了一聲,快速洗了把臉,整理了一下被晨風吹亂的頭髮,走進餐廳。餐桌上,一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瘦肉湯米粉正靜靜地散發著誘人的光芒。清亮的骨湯裡,雪白的米粉根根分明,上麵鋪滿了切得細細的、燉得軟爛入味的瘦肉絲,最上麵,臥著一個煎得恰到好處的荷包蛋,邊緣帶著漂亮的焦糖色脆邊,蛋黃飽滿欲滴。翠綠的蔥花和幾片紫菜點綴其間,色彩誘人。
濃鬱的香氣霸道地鑽進鼻腔,夏語的肚子立刻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他拉開椅子坐下,由衷地讚歎:“外婆,這聞起來也太香了吧!看著就好吃!”
外婆解下圍裙,站在桌邊,佈滿皺紋的臉上笑開了花,眼裏全是滿足:“香就趕緊吃!趁熱!小心燙著啊!”她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殷切地看著夏語拿起筷子。
夏語挑起一筷子米粉,吹了吹熱氣,送入口中。米粉爽滑,肉絲鮮嫩,湯底醇厚鮮美,混合著煎蛋的焦香,簡單的食材在外婆手裏煥發出令人心安的溫暖滋味。他滿足地眯起眼,大口吃著。
吃到一半,他才發現桌上隻有自己這一碗。“外婆,您不吃嗎?”他含糊地問。
外婆擺擺手,笑道:“我不吃這個。等會兒去買菜,順道跟巷口的李阿婆、張阿婆她們一起喝個早茶,吃些點心,聊聊天。”她走到玄關處,拿起自己的小布包,“對了,中午想吃點啥?外婆去買菜。還有晚上呢?晚上想吃什麼?”
夏語放下筷子,認真地想了想。那些深藍市的精緻菜肴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最終沉澱下來的,是外婆灶台上最熟悉的家常味道。“中午……想吃香菇滑雞!”他眼睛亮亮的,“好久沒吃外婆您做的了,特別想!還有那個豆豉蒸排骨,也想吃!”他頓了頓,想起下午的安排,補充道,“不過外婆,晚飯……我可能得在外麵吃。下午兩點我要去學校熟悉升旗儀式的裝置操作,不知道會弄到幾點。但我跟您保證,”他語氣帶著安撫,“隻要忙完,我一定立刻回來吃晚飯!難得週末在家,我想陪您吃飯。”
外婆聽著他報菜名和安排,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聽到最後更是滿心歡喜:“好好好!香菇滑雞!蒸排骨!外婆都給你做!”她一邊答應著,一邊像是想起了什麼,手伸進那個洗得發白、用橡皮筋紮了好幾層的小布包裡,在裏麵摸索著,“下午出去學習是正經事,別著急趕回來,安全第一!要是真趕不及,就在外麵吃點好的,別餓著!錢夠不夠?外婆給你拿點……”她說著,就要從那個被層層包裹的“小金庫”裡往外掏錢。
“外婆!別!”夏語連忙放下筷子,幾步跨過去,輕輕按住了外婆掏錢的手。老人的手背麵板鬆弛,帶著歲月的痕跡,卻異常溫暖。“我有錢!真的!風哥……他回深藍市之前給我留了生活費,夠用的!”他語氣堅決,“而且我都答應您了,一定回來吃晚飯!您別掏錢了,趕緊去買菜吧!再不去,李阿婆她們該等急了,好排骨好雞都讓人挑走了!”
外婆被他這麼一說,纔想起早市的好東西不等人,頓時有點著急:“哎喲!對對對!瞧我這記性!得趕緊去,不然真買不到新鮮的好雞了!”她不再堅持掏錢,匆匆把小布包收好,又不忘叮囑,“那你在家好好的啊!看書學習都行,別累著!”
“知道啦外婆!您路上慢點!”夏語笑著送外婆到門口。
看著外婆有些蹣跚卻異常利落的背影消失在樓道拐角,夏語才笑著搖搖頭,重新坐回餐桌前,慢條斯理地享用完外婆這份沉甸甸的愛心早餐。胃裏暖暖的,心裏也暖暖的。
吃過飯,夏語習慣性地將碗筷收拾進廚房,仔細清洗乾淨,擦乾水漬,放回碗櫃原位。外婆的廚房總是乾淨整潔,他也要保持這份家的溫馨。做完這些,他纔回到自己安靜的小房間,攤開書本和習題冊,準備按計劃學習。
然而,筆尖剛觸到紙麵,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跳了出來,瞬間打亂了學習的節奏——下午兩點半,要去學校,要見到……素溪。
穿什麼?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盪開一圈圈漣漪。夏語放下筆,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靠牆的那箇舊衣櫃前。他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櫃門。
衣櫃裏掛著的衣服不算多,大多是校服和幾件簡單的休閑裝。夏語的目光一件件掃過,手指無意識地翻動著衣架。他拿出一件純白色的棉質襯衫,料子挺括,領口線條幹凈利落。又抽出一條深藍色的休閑褲,版型不錯,顯得腿長。他把兩件衣服比劃著搭在一起,對著衣櫃內側的穿衣鏡照了照。
嗯,清爽乾淨,應該……還行?
他脫下身上的家居T恤,換上白襯衫和休閑褲。鏡子裏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乾淨,白色的衣領襯得下頜線更加清晰。他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領口,又嘗試著解開最上麵一顆紐扣,感覺似乎更隨意些?他轉身,側身,仔細審視著鏡中的自己,眉頭微微蹙起,總覺得哪裏還不夠好。
他又翻出一條卡其色的休閑褲換上,感覺似乎比藍色更柔和?但好像又少了一點精神……他像被施了魔法,在衣櫃前不斷地嘗試、搭配、更換,時而點頭,時而搖頭。陽光透過窗戶,從斜斜的角度慢慢爬到書桌中央,將桌麵切割成明亮的光斑和深邃的陰影。
不知過了多久,當一束格外耀眼的陽光恰好落在書桌一角時,夏語才終於停下了動作。他站在床邊,看著攤在床上最終選定的一套:還是那件白襯衫,搭配那條深藍色休閑褲。嗯,簡單清爽,應該不會出錯。他對著想像中的劉素溪,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而,就在他轉身準備將換下的衣服收好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書桌——
那束刺眼的陽光,正好不偏不倚地打在書桌角落。而陽光聚焦的中心,赫然是那張被他隨手放在那裏的、印著“林薇”名字的白色名片!名片在強光下白得刺目,“林薇”兩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灼痛了他的眼睛!
所有的輕鬆、期待和少年人那點隱秘的雀躍,如同被戳破的氣球,“噗”地一聲,消失得無影無蹤。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沉重感瞬間從腳底竄起,重新攫住了他。
下午是去學校……是“公事”。林薇的眼睛,說不定就在某個角落盯著。穿著便服去……會不會太刻意?會不會給她留下什麼把柄?會不會……又牽連到素溪?
夏語臉上的光彩迅速褪去,隻剩下灰敗的沉重。他站在床邊,看著那套精心挑選、寄託了小小期待的衣服,眼神複雜。最終,他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疲憊。
他走到書桌前,伸出手指,像是觸碰什麼髒東西一樣,用指尖的側麵極其嫌棄地將那張名片拈起,看也不看,用力拉開書桌最下麵那個幾乎不用的抽屜,將它狠狠地丟了進去,再“哐當”一聲重重關上。
彷彿隔絕掉了一個汙穢的源頭。
然後,他轉身,毫不猶豫地拿起床上那件疊放整齊的夏季校服外套和長褲。動作有些粗暴地將那件嶄新的白襯衫脫下,連同那條深藍色的休閑褲一起,重新掛回衣櫃深處。掛好衣服,他用力關上衣櫃門,發出沉悶的響聲。
房間裏隻剩下他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套藍白相間的、代表著學生身份的校服,眼神晦暗不明。
“等下次……”他對著空蕩蕩的衣櫃,聲音低啞地自言自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和不甘,“等下次……跟素溪不在學校見麵的時候……再穿吧。”
陽光依舊燦爛地鋪滿書桌,照亮了攤開的書本,卻再也照不進少年此刻被陰翳籠罩的心房。他拿起校服,默默地換上。鏡子裏,重新變回了那個穿著普通校服、淹沒在人群中也毫不起眼的實驗高中學生夏語。隻是那挺直的脊背,似乎比任何時候都綳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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