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藍市的傍晚,是一天中最溫柔的時刻。
這座城市坐落在垂雲鎮的東南方向,從垂雲鎮開車過來,大約需要五十分鐘。與垂雲鎮那種老舊的、充滿煙火氣的小鎮不同,淺藍市是一座現代化的城市,高樓林立,街道寬闊,車水馬龍。但此刻,在夕陽的餘暉裡,那些冷硬的鋼筋水泥也被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變得柔和起來。
桃花源小區坐落在淺藍市的東區,是一個高檔住宅區。小區裡綠樹成蔭,花草繁茂,一棟棟小高層錯落有致地排列著。夕陽的餘暉灑在那些米白色的外牆上,給它們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小區中央有一個人工湖,湖水在夕陽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像是一麵被打碎的鏡子,反射著細碎的光芒。
林晚家的房子在十二樓。
此刻,她正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模糊的城市喧囂,還有書桌上那盞枱燈發出的輕微的“嗡嗡”聲。枱燈是那種老式的護眼燈,燈罩是淺綠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燈光在桌麵上鋪開一小片明亮的、暖黃色的光斑,光斑裡有細小的塵埃在緩緩飛舞,像是被驚擾的精靈,在光裡旋轉、上升、飄散。
林晚穿著一件淺粉色的居家服,是那種很柔軟的棉質麵料,穿在身上舒適而溫暖。她的頭髮沒有紮起來,漆黑如緞子般的長發自然地垂落在後腰位置,在燈光下泛著柔順的光澤。那些髮絲很細,很軟,像是最上等的絲綢,隨著她輕微的呼吸輕輕晃動。
她低著頭,手裏握著一支筆,正在一本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那是她的日記本。
從初中開始,她就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那些年少的喜怒哀樂,那些說不出口的心事,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都被她一筆一劃地寫進這個本子裏。本子越來越厚,心事也越來越多。
此刻,她正在寫的是今天的心情。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那聲音很輕,卻很有力,像是在記錄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寫了一會兒,她忽然停下筆。
抬起頭,目光有些放空地看著窗外。
窗外,夕陽正在慢慢沉入地平線。天邊的雲層被染成了深深的橘紅色,像是一幅用最濃烈的顏料繪就的油畫。那些雲層緩慢地變化著形狀,一會兒像是一座山,一會兒像是一片海,一會兒又像是一隻展翅飛翔的鳥。
她看著那些雲,腦海裡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麵。
那是幾天前的黃昏。
文學社辦公室裡,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橙紅色。他就站在那裏,站在那片光裡,對她微笑。
“別緊張,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到時候我回來找你拜年吧,社長。可以嗎?”
“當然可以啦。”
那些話,那些畫麵,像是一顆顆珍珠,在她心裏串成一串,成為這個學期最珍貴的回憶。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就在這時——
“咯吱。”
房間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林晚猛地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把手裏的日記本合上,塞進書桌的抽屜裡。她的動作很快,快得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她轉過頭,看向門口。
是她的母親,江曦。
江曦站在門口,手裏還握著門把手。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襯衫,下身是一條黑色的西褲,腳上是一雙低跟的皮鞋。她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幹練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精緻的五官。她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但眉眼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是工作了一天之後,還來不及褪去的倦意。
她是淺藍市光輝建築公司的財務總監,每天要處理的事情很多,能在這個時間回到家,已經是難得的早退了。
林晚有些意外地看著母親。
“媽媽,”她輕聲問,聲音裏帶著一絲驚訝,“您今天怎麼那麼早回來的?”
江曦笑了笑,走進房間,在林晚身邊坐下。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林晚的頭髮。那動作很溫柔,很寵溺,像是在撫摸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想著怕你一個人在家裏無聊,”她說,聲音溫和,“所以公司的事情處理好就回來咯。”
林晚聽了,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媽媽工作很忙,每天都有開不完的會、看不完的檔案、處理不完的事情。能在這個時間回來,一定是特意提前下班的。
她甜甜地笑了。
“我一個人在家裏纔不會無聊呢。”她說,聲音裏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有哥哥給我買的新書,也有爸爸給我準備的。”
她說著,指了指書桌上那一摞新書,還有旁邊那一袋包裝精美的。
江曦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眼裏的笑意更深了。
她知道,女兒說的是真的。林晨那個當哥哥的,雖然平時工作也忙,但隻要妹妹開口,什麼書都會給她買回來。林暮那個當爸爸的,雖然在外麵是威風凜凜的總經理,但在女兒麵前,永遠都是那個會偷偷給她買零食的“女兒奴”。
她伸手,又摸了摸林晚的頭髮。
“那你今晚有沒有什麼想吃的啊?”她問,聲音裡滿是寵溺,“媽媽給你做。”
林晚歪著小腦袋,認真地想了想。
然後,她笑了。
“隻要是媽媽做的,我都可以。”她說,聲音甜甜的。
但下一秒,她又補充道:
“但是,我想媽媽餵我吃,好不好?”
她說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江曦,臉上帶著那種“我知道你會答應的”的得意表情。
江曦看著她那一副撒嬌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都多大個人了?”她笑著說,聲音裡滿是無奈的笑意,“還要媽媽喂?不怕別人笑話你啊?”
林晚一臉得意。
“我纔不怕呢。”她說,聲音裡滿是“我就是這樣”的理直氣壯。
江曦看著她,眼裏的笑意更深了。
“好好好,”她說,聲音裡滿是寵溺,“你不怕就行了。”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她問,“你之前不是說放假之後要參加你的初中同學會嗎?什麼時候去啊?”
林晚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張剛才還帶著笑容的臉,一下子就耷拉了下來。嘴角向下撇著,眉頭微微皺起,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我不想提這件事”的氣息。
“還沒有確定。”她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耐煩,“但我不是很想去。”
江曦看著她那一副樣子,抿了抿嘴。
她知道,自己這個女兒什麼都好,就是有些內向,不愛出門,也沒什麼朋友。從小到大,能稱得上“朋友”的人屈指可數。小學時的幾個玩伴,上了初中之後就漸漸疏遠了;初中時的幾個同學,上了高中之後也漸漸沒了聯絡。每次放假,她都是一個人待在家裏,看書、寫日記、發獃,很少主動出門,也很少有人約她出去。
這樣的性格,讓她既心疼又擔憂。
她輕聲勸道:
“那你自己做決定吧。想去就提前跟媽媽說一聲,到時候我送你過去。”
她頓了頓,又叮囑道:
“但是不可以玩得太晚,也不可以去太遠的地方,知道了嗎?”
林晚點點頭,小聲地說:
“我還沒有確定去不去呢。”
江曦看著她那一副不情願的樣子,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她笑了笑,站起身。
“你自己決定吧。”她說,“我去給你煮飯。”
說著,她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林晚坐在書桌前,目光有些放空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然後,她小聲地唸叨起來:
“什麼同學會啊?可不可以不參加啊?真的是。”
她想起初中時的那些同學,那些早已陌生的麵孔,那些早已模糊的名字。說實話,她對他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初中三年,她一直是個默默無聞的存在,成績中等,性格內向,不愛說話,也沒什麼存在感。那些同學,能記住她的,估計也沒幾個吧?
參加這樣的同學會,能有什麼意思呢?
無非是大家坐在一起,尷尬地寒暄幾句,然後各自玩手機。
她搖了搖頭,正準備繼續寫日記——
忽然,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如果是夏語組織的同學會,那我就一定會去參加的。
她在心裏這樣想。
想像著那個畫麵——他站在人群前麵,微笑著招呼大家,陽光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他會注意到自己嗎?會走過來和自己說話嗎?會用那種溫和的語氣問“林晚,最近怎麼樣”嗎?
光是想像這些畫麵,她的心跳就加快了幾分。
但很快,她又清醒過來。
什麼啊?
人家夏語是高一的學生,又不是她初中的同學,怎麼會組織她的初中同學會?
她搖了搖頭,把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甩出腦海。
然後,她又開始唸叨起來:
“真的是,是哪個壞蛋想出來,說要搞什麼同學會的?忽忽,氣死我了。”
她嘟著嘴,一臉的不高興。
就在這時,門外隱約傳來電話鈴聲。
然後是媽媽接電話的聲音,很模糊,聽不清在說什麼。
林晚沒有在意,繼續對著日記本發獃。
廚房裏,江曦正在係圍裙。
她剛把圍裙繫好,正準備開始洗菜切菜,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
她拿出手機一看,螢幕上顯示的是“老公”。
她按下接聽鍵。
“喂,小曦,”林暮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絲關切,“你回到家裏嗎?”
江曦一邊從冰箱裏拿出今晚要用的食材,一邊回答:
“嗯,剛回到家不久。現在準備給你的寶貝女兒煮晚飯。”
她頓了頓,問:
“你回家吃飯嗎?”
電話那頭的林暮尷尬地笑了笑。
“嗯,回去,”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歉意,“但可能要晚一些。到時候你煮好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江曦點點頭,雖然知道對方看不見。
“好,我知道了。”她說。
她頓了頓,又問:
“特意打電話過來,是怕我沒回家給你寶貝女兒煮飯吃嗎?”
林暮連忙否認。
“哪裏是。”他說,聲音裡滿是冤枉的意味,“我隻是關心一下你到家了沒有?”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
“還有一個事情。”
江曦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什麼事?”
“剛剛我爸打電話過來,”林暮說,聲音裏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說下週舉行家族會議。”
江曦的手頓住了。
那原本正在拿東西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她問:
“確定時間了嗎?”
“還沒有,”林暮說,“他說具體時間待定,但肯定是下週。”
他頓了頓,又說:
“你看看是不是要提前跟小晨兩兄妹說一聲啊?”
江曦聽著他的話,目光看向窗外那片越來越暗的天空。
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色從橘紅變成了深藍,再從深藍變成了墨黑。遠處的樓房裏,一扇扇窗戶亮起了燈光,像是無數顆星星,在夜色中閃爍。
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輕聲說:
“提前說吧。”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一年一度的家族會,還是要提前跟他們說一聲。哪怕他們不太喜歡參加,有個心理準備還是好的。”
電話那頭的林暮也沉默了。
幾秒鐘後,他說:
“嗯,那就等會吃飯的時候,看情況來說吧。”
江曦點點頭。
“行了,沒別的事情了吧?”她問,“我煮飯了。”
“好的,”林暮說,“辛苦你了。”
電話結束通話。
江曦把手機放回口袋,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廚房裏很安靜,隻有冰箱發出的輕微的“嗡嗡”聲,還有水龍頭偶爾滴下的水聲。
她的目光有些放空,看著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麼。
然後,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卻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
一年一度的家族會議。
那個嚴肅的、讓人窒息的場合。
那些麵無表情的長輩,那些意味深長的目光,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規矩。
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林晚參加完家族會議之後,一個人躲在房間裏哭了很久。問她怎麼了,她什麼都不說,隻是搖頭。但從那以後,每次提到家族會議,她都是一副抗拒的表情。
今年,又來了。
她又嘆了口氣。
然後,她搖了搖頭,開始動手洗菜切菜。
不管怎樣,飯還是要煮的。
日子還是要過的。
夜色漸濃。
淺藍市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繁華。萬家燈火次第亮起,高樓大廈上的霓虹燈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芒,街道上的車流依然川流不息,那些車燈在夜色中匯成一條流動的光河。遠處偶爾傳來警笛聲,還有模糊的城市喧囂,像是一首永遠不會停止的交響曲。
桃花源小區裡,那些樓房的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像是無數雙眼睛,在夜色中靜靜地注視著這個城市。
林晚家的餐廳裡,此刻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江曦已經把飯菜都準備好了,一盤一盤地端上餐桌。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青菜、番茄蛋湯,還有林晚最愛吃的糖醋排骨。那些菜肴熱氣騰騰,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吃飯了。”江曦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家裏的每個人聽見。
很快,三個房間的門陸續開啟。
林暮第一個走出來。他已經換下了上班時的西裝,穿上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整個人看起來放鬆了很多。他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但眉眼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林晨第二個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衛衣,下身是一條黑色的休閑褲,頭髮還有些濕,顯然是剛洗完澡不久。他的臉上帶著那種年輕人特有的、略帶慵懶的表情,但目光很清澈,很溫和。
林晚最後一個走出來。她已經換下了那件粉色的居家服,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她的頭髮還是那樣披散著,在燈光下泛著柔順的光澤。
三個人在餐桌前坐下。
林晚看著那一桌子的菜,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哇!”她驚嘆道,聲音裡滿是驚喜,“媽媽煮的飯菜就是好!色香味俱全!”
江曦看著她那一副饞嘴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喜歡吃,等會就多吃一點哈。”她說。
林暮也附和道:
“對,晚晚喜歡吃,等會就多吃點。”
林晨笑了笑,點點頭,表示同意爸媽的說法。
林晚則搖搖頭。
“我吃不了那麼多的,”她說,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容,“大家一起吃纔好。”
林暮端起桌上的果汁,站起身。
“來,”他說,聲音裡滿是喜悅,“我提一杯。”
他環顧四周,看著自己的妻子、兒子、女兒,眼裏滿是溫柔。
“歡迎我們家的晚晚放假回歸家裏。”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大家歡迎!”
林晨立刻拍起手來,江曦也跟著拍手,林晚被這陣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笑著拍起手來。
掌聲在餐廳裡回蕩,和飯菜的香氣、溫暖的燈光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溫馨而美好的氛圍。
林晚看著家人們臉上的笑容,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家的感覺。
無論在外麵遇到什麼,隻要回到家,看到這些熟悉的麵孔,聽到這些熟悉的聲音,吃到這些熟悉的飯菜,一切都會好起來。
“好了好了,”江曦笑著說,“先吃飯吧,不然等會飯菜都涼了。”
眾人點點頭,開始動筷。
林晚夾起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裏。排骨外酥裡嫩,酸甜適中,正是她最喜歡的味道。她滿足地眯起眼睛,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好吃!”她說。
江曦看著她,眼裏的笑意更深了。
“好吃就多吃點。”她說。
一家人就這樣吃著聊著,氣氛溫馨而融洽。
林暮講起公司裡的一些趣事,林晨講起設計院裏的一些見聞,林晚講起學校裡的生活,江曦則在一旁笑著聽,偶爾插幾句話。那些話題都很平常,很瑣碎,但在這個溫馨的夜晚裏,卻顯得格外珍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桌上的菜漸漸少了,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
就在這時,林暮清了清嗓子。
那聲音很輕,卻讓餐桌上的氣氛微微一變。
林晨抬起頭,看著父親。
林晚也抬起頭,看著父親。
江曦的目光也落在丈夫身上,她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林暮看著家人們,臉上扯出一個勉強的笑意。
“各位,”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我這還有一件事情想要跟晨晨和晚晚說的。”
林晨和林晚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林暮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斟酌措辭。
然後,他說:
“你們的爺爺剛剛打電話過來,說一年一度的家族晚宴定在下週。”
他頓了頓。
“具體的時間還沒有確定。”
他的目光在林晨和林晚臉上掃過。
“晨晨和晚晚作為最大的長孫和長孫女,到時候要做好表率,知道嗎?”
話音落下,餐桌上的氣氛瞬間變了。
林晨的臉色,原本輕鬆自在、略帶笑意的,瞬間變得嚴肅起來。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目光變得有些深遠。他沒有說話,隻是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林晚的反應更直接。
她那張小臉蛋,聽到訊息後,頓時扁了下來。嘴角向下撇著,眉毛皺成一團,眼睛裏滿是不情願的光芒。
“又是家族會啊?”她嘟著嘴說,聲音裡滿是委屈,“能不能不參加啊?好無聊的。”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回憶。
“像個機械人一樣站在門口那裏。唉。”
她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滿是無奈和抗拒。
江曦看著女兒那副模樣,心裏一陣心疼。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林晚那隻略帶冰涼的小手。
那隻手很涼,涼得讓人心疼。
“沒事的,晚晚。”她輕聲安慰道,聲音裡滿是溫柔,“到時候媽媽陪著你哈。”
林晚抬起頭,看著媽媽。
那雙眼睛裏,滿是委屈,滿是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恐懼。
她苦著臉,看著江曦,然後又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卻像是一根針,紮進了林暮的心裏。
他看著女兒那可憐兮兮的臉,心裏一陣揪痛。
他放低姿態,輕聲安慰道:
“晚晚乖哈。”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小孩。
“既然你爺爺提到了,你就聽話,配合一下,好吧?”
林晚看著他,看著爸爸那放低姿態的樣子,心裏沒由來地一陣心疼。
她知道,爸爸也不容易。
夾在爺爺和她之間,左右為難。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擠出一個笑容。
“好,我知道了,爸爸。”她說,聲音很輕,“放心吧。”
那個笑容,勉強得讓人心疼。
林暮看著她,想要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隻是點點頭。
“好。”他說。
餐桌上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重。
沒有人再說話。
隻有窗外的夜色,還在靜靜地流淌。
晚飯結束後,林晚幫媽媽收拾了碗筷,然後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關上門,在門後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慢慢地走到書桌前,坐下。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模糊的城市喧囂,還有那盞枱燈發出的輕微的“嗡嗡”聲。燈光在桌麵上鋪開一小片明亮的、暖黃色的光斑,光斑裡有細小的塵埃在緩緩飛舞,像是被驚擾的精靈。
她坐在那裏,看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良久。
然後,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卻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
“那麼快又是一年的家族宴會?”她小聲地唸叨著,聲音裡滿是苦澀。
她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
想起那個嚴肅的、讓人窒息的場合。
想起那些麵無表情的長輩,那些意味深長的目光,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規矩。
想起自己像個機械人一樣站在門口,迎接那些陌生的、冷漠的親戚。
想起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那種被審視、被評判的感覺。
她搖了搖頭,想要把這些回憶甩開。
但那些畫麵,卻像潮水一樣湧來,怎麼也擋不住。
然後,她忽然想到了什麼。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也不知道夏語他們家有沒有這樣子奇怪的家族宴會?
她在心裏想。
相比以他的性格,應對這些宴會是遊刃有餘吧?
她想像著他站在人群中的樣子——從容、自信、帶著那種溫和的笑容,和每一個人都能聊得來,和每一個人都能相處得很好。那些長輩們一定會喜歡他,那些同輩們一定會羨慕他,那些小輩們一定會崇拜他。
她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如果我們在一起了,他會不會參加我們這個家族宴會?
這個念頭一出現,她的心跳就加快了幾分。
她想像著那個畫麵——他站在自己身邊,穿著得體的衣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和自己一起迎接那些親戚。他的手可能會輕輕握著自己的手,給自己力量和勇氣。
家族裏的人會不會為難他?
這個念頭讓她有些擔憂。
她知道家族裏有些人,眼光很高,嘴很毒,喜歡對別人評頭論足。如果他們為難他,他會怎麼辦?會生氣嗎?會難過嗎?還是會像平時那樣,用那種溫和的笑容,化解一切?
他敢不敢參加呢?
她想像著他聽到這個訊息時的反應——也許會微微一愣,然後笑了,說:“好啊,我陪你去。”也許會有些緊張,但依然會堅定地站在自己身邊。
如果有人為難他,我是不是可以用長孫女這個身份來保護他呢?
這個念頭讓她心裏湧起一股勇氣。
是啊,自己是長孫女。
雖然平時不喜歡這個身份,不喜歡那些規矩,不喜歡那些場合。但如果是為了保護他,她願意用這個身份,去做任何事。
想到這裏,她的臉蛋突然紅了起來。
那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顯。
她連忙用雙手捂住臉。
“林晚,你真的是妄想啊。”她小聲地責備自己,聲音裡滿是害羞和懊惱,“沒有表白,就想著帶人家來參加家族會,真的是。”
她捂著臉,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
然後,她又開始唸叨起來。
“夏語,你知道嗎?”她輕聲說,聲音裡滿是溫柔,“我真的是迫不及待地想讓我身邊的人都認識你。如果可以,希望他們都對你滿意,都喜歡你。”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窗外的夜色很濃,墨黑色的天幕上,綴滿了密密麻麻的星星。那些星星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獨自閃爍,有的聚成一團。它們就那樣靜靜地掛在天上,看著這座繁華的城市,看著這個小小的房間,看著這個滿腹心事的少女。
“夜色這樣森森華麗,冰冷的繁華昔日,是否流逝,而你隻剩無味。”
她輕聲念著這句不知道從哪裏看到的話,聲音裡滿是感慨。
“夏語,我累了,害怕了,可也不再悲傷了。”
她頓了頓。
“因為想它一下子,存在便是一輩子。”
她想起那些關於他的回憶——第一次在文學社會議上見到他,他站在台上講話時的自信從容;第一次在辦公室門口偶遇他,他溫和地笑著說“別緊張”;第一次和他並肩走在校園裏,夕陽的餘暉灑在兩個人身上。
那些回憶,那麼清晰,那麼鮮活,彷彿就在昨天。
它們會存在一輩子吧?
她想。
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麼,不管他們之間會怎樣,那些回憶,都會一直存在她心裏,成為她青春歲月裡最珍貴的寶藏。
“我所消散的,不再是曾經的純真。”
她繼續唸叨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傾訴。
“也許學會了太多關於生活,卻不得不在日子與日子夾縫之中收起高傲冷漠姿態,頹廢的過著。”
她想起自己以前的樣子。
那個在初中時默默無聞、不愛說話、也沒什麼朋友的女孩。那個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裏,看著別人歡笑打鬧的女孩。那個習慣了孤獨,習慣了沉默,習慣了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心裏的女孩。
她變了嗎?
也許變了。
也許沒變。
“不想習慣還是不敢習慣你的甜言蜜語。”
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苦澀。
他從來沒有對她說過甜言蜜語。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那麼溫和,那麼自然,那麼恰到好處。沒有刻意的討好,沒有過分的熱情,隻有那種讓人安心的、恰到好處的溫柔。
但那溫柔,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她心動。
“興許,有一天,我要以生命結束的禮態去祭拜它。”
她念出最後這句話,然後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星星還在閃爍。
房間裏很安靜。
隻有她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在寂靜的夜裏輕輕回蕩。
她坐在那裏,看著窗外,很久很久。
然後,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裡,有無奈,有苦澀,有迷茫,也有一絲說不清的甜蜜。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不知道那個叫夏語的少年,會不會有一天知道她的心意。
不知道那個在心裏默默喜歡了很久的人,會不會有一天,也喜歡上她。
她隻知道,此刻,此刻的夜色,此刻的心情,此刻的思念,都是真實的。
真實得讓人心疼。
也真實得讓人珍惜。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邊。
推開窗戶。
夜風立刻湧了進來,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複雜的氣息——有汽車的尾氣,有遠處餐館飄來的油煙,有不知名花朵的清香,還有那種說不清的、屬於夜晚的、神秘的氣息。
那風吹起她的長發,那些漆黑的髮絲在夜風中輕輕飄揚,像是一麵黑色的旗幟。
她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這夜的清涼,這風的溫柔,這星光的璀璨。
然後,她輕聲說:
“晚安,夏語。”
那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但她知道,他聽不見。
也許永遠都聽不見。
但這沒關係。
因為有些話,本來就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關上窗戶,拉上窗簾,回到書桌前。
那本日記本還靜靜地躺在那裏,等待著她的下一筆。
她拿起筆,想了想,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下:
“某年某月某日,晴。”
“今天媽媽提前回家了,給我做了好吃的。爸爸和哥哥也都在家。一家人吃飯很開心。”
“但是,爺爺又打電話來說家族會的事了。下週。”
“不想去,又不得不去。這就是人生吧。”
“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他。想如果他在,會不會不一樣。”
“也許會的。”
“也許不會。”
“但我還是願意相信,如果他在,一切都會好起來。”
“晚安,夏語。”
“晚安,這個讓我又愛又恨的世界。”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合上日記本。
關掉枱燈。
房間裏陷入黑暗。
但窗外的星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還在輕輕地、溫柔地照進來。
那些星光落在地板上,落在書桌上,落在那個藏著秘密的抽屜上,像是無數雙溫柔的眼睛,在靜靜地注視著她。
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還浮現著他的笑容。
嘴角,還殘留著那一絲淡淡的甜蜜。
夜很長。
夢也很長。
但隻要有那個人的影子在夢裏,再長的夜,也不可怕。
晚安,夏語。
晚安,這個繁華而冰冷的城市。
晚安,所有藏在心底的、不敢說出口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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