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的夜晚,垂雲鎮像一隻終於安靜下來的巨獸,緩緩收起白日的喧囂,沉入深沉的睡眠。
天色早已黑透,墨藍色的天幕上綴滿了星星,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獨自閃爍,有的聚成一團,像是一把被誰隨手撒下的碎鑽石,在無邊的黑絨布上閃閃發光。沒有月亮,隻有星光,那光芒很淡,卻足夠溫柔,足夠照亮這座小鎮的每一條街道、每一盞路燈、每一個還在夜色中行走的人。
實驗高中的校園裏,此刻正響起放學的鈴聲。
“叮鈴鈴鈴——”
那鈴聲清脆而悠長,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開夜晚的寂靜。教學樓裡立刻喧鬧起來,原本安靜的走廊瞬間充滿了腳步聲、說話聲、書包拉鏈的聲響。學生們像潮水一樣從各個教室裡湧出來,湧向樓梯口,湧向校門口,湧向那一條條通往各自家的路。
週日晚上是有晚自習的。對於寄宿生來說,這是新一週的開始;對於走讀生來說,這是又一個需要獨自穿越夜色的夜晚。但無論是誰,此刻心裏都隻有一個念頭——回家。
夏語推著自行車,站在校門口的路燈下。
那盞路燈是老式的,燈罩上矇著一層薄薄的灰塵,讓光線顯得柔和而朦朧。橘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暈,把那張年輕的臉照得格外清晰。他的麵容比幾周前消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加分明,眼窩微微陷下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在燈光下泛著清澈的光芒,像是兩顆被洗過的星星。
他的目光一直看著教學樓的方向。
那裏,一個身影正朝他走來。
劉素溪推著她那輛女式自行車,慢慢地穿過人群,穿過燈光,穿過夜色,一步一步地走近。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領口一圈柔軟的絨毛襯得她的臉頰更加小巧精緻。長發披散在肩上,在路燈下泛著柔順的光澤。她的步伐不快,卻很穩,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優雅。
當她走到夏語麵前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隻有彼此才能懂的溫暖。
“走吧。”夏語輕聲說。
“嗯。”劉素溪點點頭。
兩個人推著自行車,並肩走進夜色裡。
週日的夜晚,街道比平時安靜許多。
那些平日裏熱鬧的店鋪大多已經打烊,捲簾門拉下,在路燈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隻有幾家24小時便利店還亮著燈,透過玻璃門能看見收銀員低頭玩手機的身影,熒光屏的光映在那張年輕的臉上,顯得有些孤單。路上行人很少,偶爾有一兩個夜歸的人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很快又消失在夜色深處。
路燈是那種老式的橘黃色路燈,每隔十幾米一盞,在夜色中連成一條溫暖的光帶。光帶裡有無數細小的飛蟲在繞著燈光飛舞,像是被光吸引的精靈,不知疲倦地旋轉、上升、飄散。那些飛蟲在光裡閃閃發亮,像極細碎的星辰,在屬於自己的舞台上跳著永恆的舞蹈。
兩個人走得很慢,比平時慢了許多。
也許是因為週日的夜晚格外寧靜,也許是因為好幾天沒有這樣一起走了,也許隻是因為——想要讓這段路更長一些,更久一些。
車輪碾過路麵,發出規律的“哢噠”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那聲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種神秘的節拍器,記錄著時間的流逝,也記錄著這一刻的溫馨。
走了一會兒,劉素溪忽然側過頭,看向夏語。
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眉頭微微皺起。
“這段時間,”她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心疼,“你說要留在學校裡複習功課,有達到你想要的效果嗎?”
夏語微微一怔。
他轉過頭,看著劉素溪。路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明亮,格外清澈。那眼睛裏,此刻盛滿了一種複雜的情緒——是關心,是心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
他的心微微一暖。
“嗯,”他點點頭,嘴角揚起一個安撫的笑容,“那是當然。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他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那笑容裡,有一種隻有他自己知道的疲憊——這幾周,他確實拚得很狠。白天上課,晚上複習,把所有能擠出來的時間都用來追趕落下的功課。有時候學到淩晨,有時候天不亮就起床。那些知識點像一座座小山,他一座一座地翻,一步一個腳印,不敢停歇。
劉素溪看著他那副故作輕鬆的樣子,輕輕搖了搖頭。
“不,不是的,”她說,聲音裏帶著一絲急切,“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臉上,這一次,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我隻是今晚看你好像有些瘦了,所以才這樣子一問。”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深深的關切。
“你別誤會。”
夏語看著她,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他當然知道她不是那個意思。她從來都不是那種隻會關心成績的人。她關心的,從來都是他這個人本身——他的身體,他的心情,他的喜怒哀樂。
他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更加真誠,更加溫暖。
“我知道。”他說,聲音溫柔。
兩個人又走了一會兒。
路燈在他們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那影子隨著他們的移動而變化,時而分開,時而重疊,像是在夜色中跳著一支無聲的雙人舞。夜風從街道那頭吹來,帶著初冬特有的清冽和乾淨,拂過他們的臉頰,吹動他們的髮絲。
夏語忽然開口。
“這段時間,”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試探,“我將所有的時間都放在學習上,沒有更多的時間陪你,你會生氣嗎?”
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目光一直看著前方,不敢轉頭看她。他的心跳微微加快,像是一個等待宣判的人。
劉素溪愣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會。”她說,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夏語轉過頭,看著她。
劉素溪也看著他,眼睛裏滿是溫柔。
“在你忙著學習的這段時間裏,”她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感慨,“我將廣播站也正式移交了出去。”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容——有釋然,有不捨,還有一絲淡淡的憂傷。
“我現在也是‘無官一身輕’了。”
夏語聽著,心裏微微一動。
他知道廣播站對劉素溪意味著什麼。那是她付出了兩年心血的地方,是她從一名普通幹事一步步成長為站長的地方,是她用自己的聲音溫暖了無數個黃昏的地方。那裏有她的回憶,有她的努力,有她青春裡最寶貴的時光。
現在,她把這一切交出去了。
“那我不是要恭喜你了?”他笑著說,聲音裏帶著一絲調侃,但更多的是真誠,“恭喜你終於可以有自己的時間做自己的事情了。”
劉素溪輕輕地點點頭。
但她的語氣裡,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是啊,”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終於是可以放下這個責任了。”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遠方那片深沉的夜色。
“同時,感覺好像又失去了些什麼事情一樣。”
那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小石頭,輕輕落在夏語心裏。
他看著她,看著她在路燈下顯得有些單薄的側影,看著那雙盛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睛,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心疼。
四下無人。
街道上很安靜,隻有風聲,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狗吠聲,隻有他們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夏語忽然伸出手。
他一手扶著自行車,另一隻手伸過去,輕輕地、溫柔地握住了劉素溪的手。
那隻手有些涼,在冬夜的寒風裏微微顫抖。但當他的手覆上去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那隻手微微一僵,然後慢慢放鬆下來,最後,輕輕地回握住他。
“別這樣子。”他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一片羽毛。
他的手緊了緊,像是在傳遞某種無聲的力量。
“雖然現在不用去理會廣播站的工作,但是你還有其他的很多事情可以做的。”
他頓了頓,目光溫柔地看著她。
“我聽說,大學的廣播站舞台更大,更完善,更美。”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篤定的期待。
“所以,你可以努力去追求那一個舞台。”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
“知道嗎?”
劉素溪聽著他的話,感受著手心裏傳來的溫暖,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對的。廣播站的結束,不是終點,而是另一個起點。未來的路還很長,舞台還很多,她還有很多機會去追尋自己想要的東西。
但此刻,在這個安靜的夜晚,在這條走了無數遍的路上,在他的身邊,她隻想做一件事——
享受這一刻的溫暖。
她害羞地點點頭,臉頰在路燈下泛著微微的紅暈。
“嗯,我知道。”她說,聲音軟軟的,像一隻溫順的小貓,“我隻是一時之間傷感而已,沒事的。”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現在也挺好的。明天開始就是期末考試了,你在努力,我也不會拖你後腿。”
她的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我比你高一屆,你現在纔是高一,而我已經是高二了。所以,在時間緊迫感這一塊,我不會比你少的。”
她微微仰起頭,嘴角揚起一個自信的笑容。
“你放心吧。”
夏語看著她,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個堅定的笑容,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感動。
他點點頭。
“嗯。”他說。
然後,他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無聲的承諾——別害怕,有我在呢。
劉素溪感受到了。
那溫暖從他的手心傳來,順著她的血管,一直流到她的心裏。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包裹住了,暖暖的,軟軟的,滿滿的。
她也緊緊地握了握他的手。
那回握同樣輕柔,同樣堅定——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
兩個人就這樣牽著手,慢慢地往前走。
路燈在他們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那影子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的,哪個是她的,彷彿他們本來就是一體。
走了一會兒,夏語又開口了。
“是啊,”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感慨,“你是我高二的學姐,也是我心中的素溪。”
他轉過頭,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所以,不管任何事情,都要好好的。好嗎?”
劉素溪看著他,看著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那張在路燈下顯得格外認真的臉,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點點頭。
“好。”她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夏語笑了。
那笑容很溫暖,像是把所有的星光都收集起來,融化在臉上。
他知道,這個話題該結束了。再說下去,隻會讓氣氛變得更加沉重。於是,他輕輕鬆開手,換了一個話題。
“考完試之後,”他問,“還有一點時間才過年。這點時間,你有什麼安排嗎?”
劉素溪想了想。
“沒有,”她說,“往年都是跟朋友吃吃飯,逛逛街,然後就在家裏咯。”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裏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你呢?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啊?”
夏語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一絲神秘,一絲期待。
“是啊,”他說,“今年我不是說了要留在垂雲鎮這邊過年嘛。”
他頓了頓,開始解釋:
“而我外婆現在住的那個地方,聽說很快就要拆了。所以,我今年會跟我外婆搬回雲棲苑那邊去住。”
他說到“雲棲苑”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裏帶著一種特別的溫柔。
“那邊,離你家更近了。”
他看著劉素溪,眼睛裏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等到過年的時候,去見你,就更方便了。”
劉素溪聽著他的話,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她當然知道雲棲苑。那個小區在東南區,實驗小學附近,環境很好,離她家確實不遠。如果夏語搬去那裏住,那麼——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一絲狡黠,一絲調皮。
“誰要你來見我啊?”她故意板起臉,做出一副“我纔不想見你”的樣子。
夏語看著她那一副故作冷淡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我要我自己去見你啊。”他說,聲音裡滿是笑意,“怎麼?原本說得好好的,現在又不準我去見你了?”
劉素溪看著他,看著他那一臉“你奈我何”的笑容,心裏又是好笑又是甜蜜。
她忽然鬆開扶著自行車的手,一把抓住車把,然後——跨上車,腳下一蹬。
自行車向前沖了出去。
她騎出一段距離,纔回過頭,對著夏語喊道:
“你能追上我,我就讓你來!”
說完,她加快速度,朝前駛去。
她的笑聲在夜色裡回蕩,清脆而明亮,像一串風鈴,在冬夜的寒風中搖曳出最動聽的音符。她的長發在風中飄揚,像一麵黑色的旗幟,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夏語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慢悠悠地騎上自己的山地車,腳下一蹬,朝她追去。
他沒有騎得很快,隻是保持著一種悠閑的速度。他知道,她不會真的騎得太快,她會在前麵某個地方等他。
果然,當他騎過一個路口,就看見她停在前麵不遠處,正回過頭看著他。
他加速騎過去,在她身邊停下。
劉素溪看著他,臉上還帶著剛才奔跑後的紅暈,眼睛裏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追上了,”夏語笑著說,“這下可以讓我去了吧?”
劉素溪沒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他,目光變得有些複雜。
兩個人又並肩騎了一段路。
街道越來越安靜,路燈越來越稀疏。他們拐進那條熟悉的巷子,巷子裏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光線很暗,卻很溫暖。兩側的老房子大多已經熄了燈,隻有零星幾扇窗戶還透出微弱的光。
劉素溪忽然放慢了速度。
夏語也跟著放慢。
兩個人最後都停了下來,推著車慢慢地走。
劉素溪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那白色的帆布鞋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隨著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交替向前。
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她忽然開口。
“這段時間沒有你陪著我一起回家,”她輕聲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融進夜色裡,“我很不習慣。”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向夏語。那雙眼睛裏,盛滿了一種複雜的情感——是委屈,是思念,還是別的什麼?
“但我又不好意思跟你說。”
她的聲音更輕了。
“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夏語愣住了。
他沒想到她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裏閃爍的光芒,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深深的心疼。那心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他的心。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
“不是,”他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是我沒有安排好,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
他頓了頓,目光裡滿是自責。
“是我的問題。”
劉素溪搖搖頭。
“我跟你說這個事情,”她說,聲音認真,“不是為了讓你內疚啥的。”
她看著他,目光坦誠而溫柔。
“而是我之前就一直在說,我們不應該有隱瞞對方的話,所以我才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你。”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知道前些時間裏,你一直在忙著社團跟樂隊的事情,導致學習落下了很多。我也知道你留在學校跟回家的區別。”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所以,我支援你的選擇,支援你的決定。”
她看著他,目光裡閃爍著一種特別的光芒。
“但是,我有我的想法,我有我的考慮。所以,我同意你的做法,但是我會跟你分享我的想法。”
她微微歪著頭,輕聲問:
“你會怪我嗎?”
夏語看著她,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看著那張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感動。
他搖搖頭。
“不會。”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他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我很開心你支援我的決定,支援我的做法。同時我也很心疼你。真的。”
他看著她,目光裡滿是真誠。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大家都好。但是,這隻是短暫的。隻要明後兩天考完試,我又可以每天跟你一起回家了。”
劉素溪聽著他的話,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她點點頭。
“夏語,”她輕聲說,聲音溫柔而堅定,“不用心疼。換成是我,我想你也會支援我的做法。”
她看著他,目光裡滿是理解和信任。
“所以,為了讓大家都變得更好,我覺得這樣子暫時分開還是可以接受的。對嗎?”
夏語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鐘。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溫暖,很釋然,像是把所有的擔憂和顧慮都融化了。
“對。”他說,聲音篤定,“沒錯,為了讓彼此都成長得更好,我覺得短暫的分開是可以接受的。”
劉素溪也笑了。
那笑容很明亮,像是把所有的星光都收集起來,融化在臉上。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巷子快到頭了,前麵就是分岔路口——夏語要向左,劉素溪要向右。
劉素溪忽然輕聲說:
“還是有你每天陪我回家的感覺好。”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深深的滿足。
夏語聽了,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得意,“所以你要好好珍惜我,別把我弄丟了,知道了嗎?”
他說得很輕鬆,帶著玩笑的語氣。但他的眼睛裏,卻閃爍著一種認真的光芒。
劉素溪突然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明亮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專註,很認真,像是要把他的樣子永遠刻在記憶裡。
然後,她輕聲問:
“你會丟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卻帶著一種深深的重量。
夏語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盛滿了期待的眼睛,心裏湧起一股溫柔的情感。
他搖搖頭。
“不會。”他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就算你弄丟了,我也會自己回來。”
劉素溪的心被這句話猛地觸動了。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驟然加速,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在胸腔裡橫衝直撞。血液湧上臉頰,留下兩片滾燙的紅暈。眼眶微微發熱,有什麼東西在裏麵打轉,卻又被她生生忍住了。
她就那樣看著他,看著這個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溫柔、格外真誠的少年,看著他說出那句“就算你弄丟了,我也會自己回來”的人。
她知道,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夜晚。
不會忘記這句話。
不會忘記他說這句話時的眼神——那麼溫柔,那麼堅定,那麼讓人想要相信。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心裏的波瀾。
然後,她輕輕地、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她說,聲音有些沙啞,卻格外堅定。
夏語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很溫暖,很釋然,像是把所有的星光都收集起來,融化在臉上。
兩個人站在分岔路口,中間隔著兩輛自行車,距離很近,近到能看見彼此眼中倒映的星光。
夜風從街道那頭吹來,帶著初冬特有的清冽和乾淨。那風吹動他們的髮絲,吹動他們的衣角,吹動那些看不見的情感,在夜色中輕輕飄蕩。
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劉素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明亮,很燦爛,像是把所有的星星都收集起來,掛在臉上。
“好了,”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輕快,“該回去了。明天還要考試呢。”
夏語點點頭。
“嗯,”他說,“你也早點休息。”
“好。”
兩個人對視一眼,然後同時跨上自行車。
劉素溪朝右邊騎去,騎出一段距離,又回過頭,對著夏語揮了揮手。
夏語也揮了揮手。
然後,她轉過身,加快速度,消失在夜色裡。
夏語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那個身影完全消失不見,他才收回目光,看向左邊那條通往外婆家的路。
路燈在夜色中靜靜地亮著,像是一盞盞溫暖的燈塔,指引著歸途。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腳下一蹬,朝家的方向騎去。
車輪碾過路麵,發出規律的“哢噠”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那聲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種神秘的節拍器,記錄著這一刻的溫馨。
夜風吹過他的臉頰,帶著初冬特有的清冽和乾淨。那種風讓他清醒,也讓他溫暖。
他的腦海裡,還回放著剛才的每一個畫麵——
劉素溪心疼的目光。
她認真的表情。
她騎著自行車向前衝去的背影。
她說的那些話。
還有最後,那句“你會丟嗎”,和他的回答。
“不會。就算你弄丟了,我也會自己回來。”
他想起說這句話時,她眼睛裏閃爍的光芒。那光芒比天上的星星還要明亮,還要動人。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知道,這句話,他會用一輩子去兌現。
巷子越來越深,路燈越來越暗。
但夏語的心,卻越來越亮。
因為在這條回家的路上,在這片深沉的夜色裡,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值得你用盡全力去珍惜。
有些話,說出口了,就要用一生去踐行。
有些夜晚,會永遠留在記憶裡,成為未來日子裏最溫暖的慰藉。
就像今晚。
就像這個有她在身邊的夜晚。
就像這條走了無數遍、卻永遠不會厭倦的路。
他騎到外婆家門口,停下車,推開那扇虛掩的院門。
院子裏很安靜。那棵棗樹在夜色中隻剩下模糊的剪影,枝幹伸向天空,像一幅用濃墨勾勒的水墨畫。正屋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裏流淌出來,在地麵上投下一道溫暖的光帶。
那是外婆特意留的燈。
每次他晚歸,外婆都會留著門,留一盞燈,像是在茫茫夜色中,為他點亮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塔。
夏語站在院子裏,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溫暖立刻包裹了他。
那溫暖裡,有外婆的牽掛,有家的味道,還有剛纔在路上積攢的所有溫柔。
他輕輕地關上門,輕輕地走進自己的房間,輕輕地坐在書桌前。
枱燈還亮著,在桌麵上投下一圈溫暖的光暈。
他攤開書本,準備再複習一會兒明天的考試內容。
但他的心思,卻還飄在外麵。
飄在那條回家的路上。
飄在她的身邊。
他忽然想起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你還是每天陪我回家的感覺好。”
他笑了。
他在心裏說:
我也是。
我也覺得,有你在身邊的感覺,真好。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飄遠的思緒收回來,落在眼前的書本上。
明天就是期末考試了。
他答應過她,不會讓她失望。
他答應過哥哥,會好好學習。
他也答應過自己,要在保證學習成績的前提下,去做那些想做的事。
現在,是時候兌現第一個承諾了。
他拿起筆,開始在草稿紙上演算一道數學題。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裏輕輕回蕩。
窗外夜色深沉。
星星還在閃爍。
它們見證了這個夜晚——
見證了她的心疼,他的承諾。
見證了她的坦誠,他的溫柔。
見證了他們之間那些不需要太多言語,卻能彼此懂得的情感。
它們還會繼續見證——
見證明天的考試。
見證即將到來的寒假。
見證那個她說過會等他的春節。
見證未來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成長,所有的美好。
夜色漸深,燈火漸熄。
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熄滅——
比如他對她的心意。
比如她對他的信任。
比如他們一起走過的每一條路,一起經歷的每一個夜晚。
夏語寫完最後一道題,合上書本,關掉枱燈。
房間裏陷入黑暗。
但他知道,黑暗隻是暫時的。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考試會開始,然後結束。
寒假會來。
春節會到。
而她——
會一直在。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她最後那個回眸的笑容。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晚安,素溪。
晚安,這個溫柔的夜晚。
晚安,所有值得期待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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